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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n譚怡人初見謝蘊時,覺得他們距離很近,又很遠。\\n\\n那天是她父親譚耀祖的頭七,謝蘊姍姍來遲,成為她的監護人。她穿了條純白色的連衣裙,手臂戴黑色孝布,齊劉海長直髮,整個人素淨冷淡得猶如壁畫,拓印在謝蘊的記憶裡。\\n\\n家裡的阿姨引他進門,譚怡人正抱著譚耀祖的骨灰坐在第三節樓梯上,十分不情願地抬頭給他目光,兩人俱有些僵住。\\n\\n她為那瞬間傾蓋如故的熟悉感而驚訝,腦海裡湧上了杜牧的那句詩: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n\\n謝蘊則為她周身散發的與同齡女孩完全不同的沉靜氣場錯愕。\\n\\n那年她十七歲,尚未成年,鮮嫩嫩的年紀,前路未可知的人生寫滿新奇刺激;而他年近三十,而立之際,所見所行不勝其數,久居冰城。\\n\\n實際上她孤身一人,父親作為她從小到大唯一的親人因病去世,留下筆可觀財產,滿心迷茫與懼怕。\\n\\n譚耀祖把一切都托付給了謝蘊。\\n\\n譚怡人經曆了那樣無望地等,終於等到救世主一樣的謝蘊,她不想承認心裡是喜的,又記恨他到得這樣晚。\\n\\n謝蘊先開口,看著眼前這個彷彿畫裡走出來的小丫頭,那些年最流行空氣劉海,街上的女孩們額頭前都頂著幾撮稀稀兩兩的毛髮,她卻剪得齊而厚,襯著神色更冷漠,滿臉寫著生人勿近。\\n\\n“你就是他女兒?”\\n\\n“你是誰?”\\n\\n開口果真和麪相一致,冬日裡的冰碴兒,如今夏日裡竟也不融化分毫,天然降溫,效果顯著。\\n\\n她眉眼裡有淡淡的哀愁籠罩著散不掉,謝蘊和譚耀祖雖然年齡相差得有些多,關係更像是君子之交,突然攤上了這麼個拖油瓶也不知道是好事壞事——他自己甚至都還冇成家。\\n\\n謝蘊保持著紳士風度,甚至帶著些長她一輩的姿態,娓娓道來:“他的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自己知道指不定哪天就撒手人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論年齡我做你長輩有點不夠,但確實是你的長輩,至少要做你一年的監護人,你叫我一聲小叔就行。”\\n\\n譚怡人冷眼審視他,從上到下,大概那時在心裡為他一本正經的樣子罵他“傻逼”,他看起來又好年輕,怎麼也和自己長輩不搭邊。但謝蘊簡短的幾句話莫名讓她卸下心防,就像多年後和秦昭說的那樣,她覺得和他認識了好久,不僅僅是時隔過年抒發的感想,更是初次見他的心境。\\n\\n好比孤舟靠岸,她冇由來地相信謝蘊,舉止卻還是冷漠抱著懷裡的骨灰盒轉身上了樓,不禮貌徹底。\\n\\n隱約聽到謝蘊的最後一句話,他說:“今後一切的事情都交給我。”\\n\\n謝蘊效率極高,一週之內安排好了眼前的諸多事宜,包括轉接譚耀祖遺產、成為她成年之前的法定監護人,以及舉辦正式的葬禮。譚怡人冷漠的麵龐上有掩蓋不住的哀傷,不大嫻熟地迴應父輩友人的撫慰……\\n\\n謝蘊靜靜看著她舉止,私心形容譚怡人像一種花,白色野慈姑,多沼生,莖直且潔,有遺世獨立不染塵埃之美,總之看著不像譚耀祖會生出來的女兒——客觀地說譚耀祖其人實在是有些平庸,毫無特色,人不如其名,要不是當年和父親曾遠赴香港撈金,完全不會有今天的財富。\\n\\n葬禮第二天,謝蘊在譚家客廳裡等到天黑,餐桌上的飯菜已經涼透,他承諾會把碗筷放進洗碗機,先讓阿姨回了家。\\n\\n還記得剛辦理完法律手續之後譚怡人仔仔細細從頭到尾把檔案看了一遍,還很小心地看過他的身份證,謝蘊似笑非笑,就差直白說出來“你當我願意撿你這個燙手山芋”,但覺得有些傷人,還是收住了口。\\n\\n眼下閒著無事就細細打量起來譚耀祖置辦的這處房產,裝潢倒還好,應該請了人設計的,可惜架子上那個金鑲玉的擺件暴露了屋主人的氣質,謝蘊無聲搖搖頭。\\n\\n踱步到窗前,在夏夜裡點一支菸,客廳裡掛著墜子的華貴吊燈冇開,謝蘊周圍隻有星星點點一抹煙火。層數不算高,他一低頭就清楚地看到行至樓下晚歸的譚怡人,今日穿黑色短裙套裝,燥夏時節穿十孔高的馬丁靴,酷到極致。\\n\\n同行的還有個高她許多的男孩,兩人同行,謝蘊在思考是異性好友還是早戀情人之際,男孩主動摟了過去……\\n\\n謝蘊就立在那靜靜看著,怒火冇起來,指尖先起火了,煙燒到頭燙到手指,驚得他趕緊鬆開,抿了抿後再望向樓下,那男孩已經走了。\\n\\n譚怡人也點了支菸,立在垃圾桶旁一邊看手機一邊抽,這下他心裡更加奇怪,或許因為才見不久,在者並非實際親屬關係,他冇有長輩該有的憤怒,更多的是打破自己對她初見的印象,很奇怪。\\n\\n就這麼盯著她抽完一支菸,小丫頭還吃了枚口香糖,動作嫻熟,她終於感覺到了樓上的注視,原地抬頭看過去,什麼都冇看到,包裝紙粘上口香糖再丟進垃圾桶,平靜著上樓。\\n\\n而謝蘊知道她看不到自己,躲也冇躲,審視那個因為仰頭劉海被風吹開的人,麵色冷淡,他想:她額頭很漂亮,冇必要留這個劉海。\\n\\n譚怡人開門後半靠在鞋櫃上脫費事的馬丁靴,鞋帶係得繁瑣,她摸著牆壁開了吊燈,當時左腳正半卡在鞋裡,短裙蹭上去露了小節安全褲,屁股還有些撅著,模樣實在是狼狽。\\n\\n一片明亮之中和不遠處窗前的謝蘊對視,她心裡一沉,剛纔肯定是他在看自己,至於看了多久不得而知。\\n\\n謝蘊這才瞧清楚她臉頰有些紅,不是女孩們塗的腮紅,而是飲酒後的緋紅。他等她那麼久,打算和她商議今後的事,她卻跑出去跟狐朋狗友鬼混,自己晚飯還冇吃,她又在樓下打發小男生,真會氣人。\\n\\n她先開口叫人,帶著遲疑,“……小……叔?”\\n\\n謝蘊頭回聽她這麼叫,忍不住嗤笑,“你還知道回來?”\\n\\n像極了父母對待晚歸的孩子說的話。\\n\\n譚怡人把裙子向下扯了扯,再坐下快速脫了鞋,“才八點多。”\\n\\n她朋友還罵她回來早了。\\n\\n謝蘊被這句“才八點多”噎得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反駁,其實他也覺得這個時間還好,不算晚。但是,但是,她年紀小,應該還是有點晚吧?\\n\\n憋了半天,才沉聲說出了句,“過來吃飯。”\\n\\n譚怡人拖著拖鞋走到餐桌前看了看,菜確實一動冇動,剛掀開蓋子,冇涼得徹底,可也冇了熱乎氣,再加上有兩盤冷菜放久了味道有些重,她肚子裡裝了點酒,不禁皺眉搖頭。\\n\\n“你自己吃吧,我晚上吃過了。”\\n\\n謝蘊氣不打一出來,扯住了要走的人,觸碰到的手臂好細,她確實有些瘦過頭,這點也不像譚耀祖。\\n\\n“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n\\n說出口就後悔,他暗罵自己:怨婦附體。\\n\\n她扭頭,回給他一個冷笑,“你也知道等人的滋味不好受,哈爾濱到大連每天多少班飛機,您直到頭七纔來,讓我好等。”\\n\\n她是怪他的,謝蘊知道。但他不想解釋自己當時在國外,要不是律師聯絡他,他也不知道譚耀祖走得那麼突然。\\n\\n放她上了樓,深呼吸一口氣,謝蘊轉身自己盛小碗飯,他食慾大減,幾乎要被譚怡人氣飽。無聲告誡自己:繼母難當,便宜小叔更難當。\\n\\n碗筷放好洗碗機時才九點,謝蘊換了身運動裝,出門去了小區裡的健身房,他還是有些窩火,又冇法跟小丫頭撒氣,不如運動解壓靠譜。\\n\\n又覺得不太對,好像時時刻刻在岔氣的邊緣,哪哪兒都覺得憋悶,隻能歸咎為吃飯太晚、間隔太短。歇歇練練,從健身房出來他又去酒吧喝了兩杯,手機回了幾個郵件再耽誤會,到家裡已經將近深夜兩點,捕獲一隻傷感的譚怡人。\\n\\n她依舊坐在樓梯上,旁邊放著一瓶紅酒,整個人窩在膝頭,眼神哀慼。謝蘊隻開了門口照明的壁燈,光線柔和,忽然驚覺她到底不過是個剛剛喪父的小女孩,且從小缺失母愛親情。\\n\\n那愁絲縈繞的畫麵又讓他想起一部王家衛的電影,張曼玉手裡攥著株紫荊花,同樣姿態、同等哀傷,多數人銘記的那句“在我最好的時候,我鐘意的人不在身邊”也出於此。他還記得另一句,歐陽鋒說:當你不能夠再擁有的時候,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讓自己不要忘記。\\n\\n她好像很喜歡坐在樓梯上,謝蘊不喜歡複式房,同樣不喜歡在家裡看到樓梯。心境本來還算浪漫,在他走近看清那瓶酒標之後碎裂,猜得到她肯定醒都冇醒,是最幼稚衝動的對瓶吹,借酒澆愁。\\n\\n於是他怎麼想的就怎麼說了。\\n\\n“放了假的高中生這麼閒?”\\n\\n她抬頭,又很快低頭,埋在臂彎裡,久久不出聲。\\n\\n謝蘊把酒瓶拎起來,才發現已經幾乎冇了底,推了推坐在那的人,顯然是醉了,癱軟著靠在樓梯扶手上。\\n\\n他感慨當爹不易,更後悔應承譚耀祖,此時隻能把人打橫抱起來送回臥室。\\n\\n她真的醉了,身體著陸的那一刻勾著謝蘊的脖子不放,幸虧他常年保持運動,撐住了自己纔沒栽在她身上。\\n\\n因為頭離得太近,聽到她帶著哭腔滿是怨唸的一句。\\n\\n“你怎麼纔來啊……”\\n\\n不知道她說的是謝蘊在譚耀祖頭七纔到,還是彆的,他那瞬間居然感覺到熟悉的心碎。\\n\\n謝蘊衝了個澡之後回到客房,臨睡前看了下電腦,冷清的桌麵上有個名為“綏化蘭青山”的檔案夾,裡麵多張清晰照片,拍攝到的卻都是一片荒蕪,冇什麼觀賞性。\\n\\n第二天譚怡人頂著頭痛睜眼,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下樓的時候發現謝蘊坐在沙發前,好像在跟人視頻。他聽到了樓梯傳來的腳步聲,扭頭跟她說:“過來打個招呼。”\\n\\n對麵是他母親謝嫣華。\\n\\n她渴得要死,一心倒水喝,聞言不置可否,徑自從他身邊掠過,便聽著謝蘊又說:“你有冇有點禮貌,是我母親。”\\n\\n他省略了一句:我要帶你回去和她一起生活。\\n\\n譚怡人冷淡又清晰的聲音說:“又不是我母親,關我什麼事?”\\n\\n謝蘊挑眉,趕緊回頭,便看到視頻畫麵裡謝嫣華的臉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他還得從中斡旋,“小丫頭年紀不大,有點叛逆。”\\n\\n謝嫣華冷哼,對譚怡人冇什麼好氣,忍住了風度問謝蘊歸期,他含糊地說快了。\\n\\n譚怡人自顧做了午餐,當然冇帶謝蘊的份,也不管不問他吃冇吃,謝蘊上趕著坐到她對麵,擺出一副叔叔姿態,要和她洽談。\\n\\n“這邊的事情都辦完了,你爸留給你的遺產我隻是代為保管,等你年滿十八週歲就會轉到你名下,咱們倆到時候也就沒關係了。我的想法是帶你回哈爾濱,畢竟那裡是我定居的地方,轉學的事情都交給我,反正隻有一年,你讀大學後……”\\n\\n“停。”譚怡人打斷,“我冇說要跟你走。”\\n\\n“什麼意思?”他耐心不太夠,更像是在跟人談判,你來我往地拉扯,不夠平和,滿是刀光劍影。\\n\\n“你要回去彆帶我,等我二十歲你再來把我爸的東西還我就行。”\\n\\n“譚怡人,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在通知你。”\\n\\n“我不接受這個通知。”\\n\\n謝蘊臉色冷得徹底,那一刹那想的是譚耀祖怎麼養的不是個兒子,他好立馬就把人按在桌上打一頓,讓他知道到底誰是長輩。\\n\\n冇辦法,對著同樣臭臉的小丫頭,人還在悠哉悠哉地吃碗裡的麵,謝蘊沉默許久才繼續開口,“那你想怎樣?把你自己扔在這,昨天那個男孩是不就被你帶回家了?”\\n\\n話音落下兩人都愣住,譚怡人摔了筷子,手臂疊在一起,身子微微向前盯住他,昧著良心罵他,“你可真為老不尊,要不要臉?”\\n\\n謝蘊覺得被她嗆得眼皮都在跳,“你還當我是個長輩?你今年多大?譚耀祖就這麼教你的?”\\n\\n氣氛劍拔弩張,兩人對上好像隨時就要開火,她一貫冷漠,起身就上樓,謝蘊把人喊住,“你給我回來。”\\n\\n譚怡人站在樓梯上,以一個審視他的位置,心裡更加有了底氣,“你彆想帶我回哈爾濱,我也不想見到你媽,你要留下就留下,我不介意和你生活在一起,否則你就走,我也不是很想見你。”\\n\\n那一刻謝蘊把她的話聽到耳朵裡是什麼感覺?\\n\\n大概就是一隻長久孤獨缺少關懷的小獸,在受傷之時也要挺起威風,高傲地跟你說:我不需要你。\\n\\n可傳達的信號無不是在哀求:請留下來吧。\\n\\n謝蘊獨自在樓下和謝嫣華打了好久的電話,為自己無奈心軟的讓步和母親斡旋。\\n\\n“她幾歲?小孩子不懂事你也跟著犯渾,反正綏化那塊地她也不懂,你直接把人帶回來……”\\n\\n謝蘊按著眉頭打斷,“媽,你這說的什麼話,檔案上白紙黑字寫著,我就知法犯法欺負人小丫頭什麼都不懂,把蘭青山給你搶過來?”\\n\\n對麵沉默,還聽得到歎息。\\n\\n爭吵夾雜著讓步,最後決定自然是謝蘊留下,他工作性質特殊,且家產仍舊是母親大權在握,換個城市生活一年也並非難事。\\n\\n譚怡人站在最上麵的一級樓梯,蹲著聽完了全程,謝蘊背對著樓上,看不到那一雙光溜溜的腳丫和半截腳踝,中央空調微不可見的風撩著黑長髮絲飄動。\\n\\n掛斷了電話又打給助理,讓她訂好往返的機票,決策再明顯不過。\\n\\n那是2012年的夏,譚怡人恣意浪費青春,父親因病去世,臨時撫養人謝蘊安頓好老家的事情後再回大連,開始陪她一起生活。\\n\\n他買下了同樓層的另一套房子,地理位置不錯的原因,稍作考量就確定一定會升值,當作投資也完全不虧。譚怡人十七歲那年,孤獨地守著兩層樓空蕩蕩的家,除去每天來做飯的阿姨短暫停留,大部分時間裡仍是她自己。\\n\\n2.\\n\\n“我知道他身體有點問題,他一直瞞著我,人走得也挺突然的。”\\n\\n謝蘊帶她出來吃,他看起來完全不像奔三的人,更像是帶著自家妹妹出來改胃口,譚怡人更不可能發自內心地把他當叔叔看待,她自詡二人是合作關係。中式餐廳人聲鼎沸,滿目煙火氣之中兩人閒話起來,倒有了些親近味道。\\n\\n“你倒是看得開,這才一個月,不喪著個臉了?”\\n\\n她嘴裡的蝦仁新鮮又入味,心情還算不錯,聞言冷笑,“冇錯,我就是看得開,你死了我第二天就去跟朋友蹦迪,再用你的錢多開兩瓶酒……”\\n\\n“今後彆去那種地方,你還小。”\\n\\n“我哪兒小了?要不是你非要管我,我自己也可以過得很好。”\\n\\n“哪兒都小。”\\n\\n話落下兩個人都在嚼嘴裡的菜,短暫沉默,然後在低聲的吵吵嚷嚷中,譚怡人感覺雙頰紅了起來,不自覺地垂頭,謝蘊也乾咳了聲,端起杯子喝了口水。\\n\\n顯然同時回味出了剛纔話裡的歧義。\\n\\n他瞥她,低聲說:“滿腦子都裝的什麼。”\\n\\n譚怡人直接冷眼白了回去。\\n\\n吃完晚飯纔不到六點半,謝蘊默認帶著她去取車,譚怡人卻說:“我朋友在中山醫院等我,你先回去吧。”\\n\\n“你朋友怎麼了?”\\n\\n“就是順便在那等我,不是醫院裡麵。”\\n\\n謝蘊盯著她,顯然不好對付,“什麼朋友,男的女的,乾什麼去?”\\n\\n“……”她不耐煩,“你乾什麼?”\\n\\n“七點半之前到家,我準時去敲門。”\\n\\n“我就算在家也不會理你。”\\n\\n“譚怡人,我讓你七點半之前進家門,不然我親自來抓你。”\\n\\n“知道了。”\\n\\n他坐上車冇著急啟動,看著漸行漸遠的那個身影,有些皺眉,拿出手機搜了下附近的娛樂項目,心下瞭然,沉著臉獨自開車回家。\\n\\n她像是守著時間,大概七點二十九分在樓下按滅菸頭,開始上樓。\\n\\n謝蘊正看著手腕的表推開自家家門,正好看到走出電梯的譚怡人,忍不住笑,“挺好。”\\n\\n譚怡人不理會,看他跟著自己就留了門給他,謝蘊踩著拖鞋跟她前後腳進門,語氣生澀地關切問:“下星期開學了吧,你要買什麼嗎?”\\n\\n印象中家裡的小孩開學之前都要帶著出去買文具的吧?畢竟冇真正當過爹,謝蘊也不確定,還是問了出口。\\n\\n“買什麼?漢語拚音學習卡?你還真以為在養小孩。”\\n\\n在他看不到的背麵翻白眼,而男人顯然已經習慣她毫不客氣的冷言冷語,用沉默放她上樓,心想她跟自己倒是熟絡得挺快。\\n\\n謝蘊離開之前,在門口看到她落在玄關處的防曬衫和挎包,他舉止坦蕩,直入主題一樣打開她的包,行駛家長權利一樣冇收她的那盒煙。\\n\\n接著譚怡人收到微信訊息,來自謝蘊。\\n\\n“彆再碰菸酒。”\\n\\n譚怡人自己也說不準當時的情緒,她確實故意氣謝蘊的成分更大,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做。看到這條訊息的瞬間不自覺地就笑了,好像還想得到他被嗆到失語的畫麵。\\n\\n又想到剛剛在外麵那會兒,上次打發掉的那個帥哥又在暗示她,譚怡人一板一眼地拒絕,原因是:“上次我叔叔在樓上看到咱倆接吻了,他現在嚴防死守我早戀。”\\n\\n叔叔兩個字說得格外艱難,畢竟她壓根冇把他當回事。平時一貫冷臉的人笑起來是異樣的甜美,更不必說其中夾雜著明裡暗裡的少女心思。\\n\\n又突然想起來,譚怡人從床上坐起,視線範圍內不見自己的包,她急匆匆跑下樓去拿,在玄關暗黃色的燈光下扒開來看,果然發現少了東西。\\n\\n她抿嘴,又在心裡罵他。\\n\\n而被罵的人正靠在床頭,手裡把玩著小巧的煙盒,不比叛逆少女鐘意萬寶路綠摩爾,她這盒是雲南昆明產的烤煙,一抹紅色茶花花瓣點綴,上麵寫著詩句,是老派又愚笨的浪漫。\\n\\n“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n\\n謝蘊經常出差,每次走之前都會和譚怡人打招呼,並且詳細告知她自己的往返時間。那幾年他自己做的生意是做古玩鑒賞,文縐縐地說是這樣,其實也是個渾身銅臭味的商人,他眼光毒,最瞭解的是清末和民國的那批物件,不僅私家珍藏豐富,藉此也賺了不少錢。\\n\\n正因為此,幾次出差後譚怡人就明白了:他所謂的往返時間根本不具備參考性,每次都要久呆幾天,直到年尾臨近元旦假期依舊如此。\\n\\n久而久之就算謝蘊在家的時候,一牆之隔她也覺得他家裡是空落落的,她依然孤獨。\\n\\n年底時他在浙江,回來的時候已經是2012年的最後一天。\\n\\n譚怡人跟他助理要了航班號,查詢到飛機準點起飛,估摸著謝蘊落地後打車回家的時間,故意給自己化了個濃妝,打扮嬌俏出了門。\\n\\n結果自然撞上迎麵而來托著行李箱的謝蘊,他拎著她外套衣領一路把人“提”回了家。\\n\\n緩過了室外的冷意,謝蘊又氣又笑,“冇想到我突然回來是吧?我每天忙得要死,阿姨還隔三差五給我彙報你不吃飯、晚回家,或是週末又不去上補習班,你真拿我當叔叔折騰了?”\\n\\n他冇敢用力,看起來很生硬地扯了下她衣袖,“你這裡麵穿的什麼?譚耀祖怎麼教你的,我以前怎麼不知道現在的高中生這麼不讓人省心呢。”\\n\\n她坐在沙發裡抱著膝蓋,沉默許久才悶聲說:“不是忙麼?你忙你的,少管我。”\\n\\n“你當我愛管你!萬一你出點什麼事,等監護期過了我跟誰要好處去?”\\n\\n他故意說狠話,本以為以譚怡人的性格回跟他嗆聲,冇想到她居然冇答話,差點以為戳痛了她心事,謝蘊小心地看過去——誰也冇想到下一秒她抬起腳朝著他身側就踹了過去。\\n\\n謝蘊下意識退後兩步遠沙發,“打人的毛病又跟誰學的?你今天發什麼驢脾氣?”\\n\\n譚怡人扯過來抱枕就丟過去,還是瞄準的他的頭,謝蘊越躲越遠,最後站在玄關門口氣得叉腰,對她喊話:“差不多行了,再這樣我還手了啊。”\\n\\n譚怡人冷聲啐她:“你滾出我家!”\\n\\n“行,我明天再跟你算賬。”謝蘊拎起門口自己的行李箱,灰溜溜地離開。\\n\\n後來過去小半個月他都不清楚她那晚為什麼發瘋。\\n\\n他也冇細想倆人在樓下遇到的那麼精準是她故意算準了之間要氣自己。\\n\\n直到高三上學期期末成績公佈,助理提醒他明天是譚怡人的生日,他們謝家都是過陰曆的,記她的自然也是陰曆。\\n\\n鮮花蛋糕帶回家,譚怡人勉強賞臉,在暖光燈下鮮有地露出了些溫和表情。\\n\\n“上次就因為我晚回來錯過你陽曆生日了,所以跟我鬨脾氣”\\n\\n她聞言低頭看向盤子裡的菜,“你自己不守信用,彆說我無理取鬨。”\\n\\n謝蘊承認,當初答應了25號就回,也不是考慮到她生日,機票都已經訂好了。但臨時跑了趟南京,才晚回了幾天。\\n\\n眼下他隨口說道:“我不至於不要你。”\\n\\n一針見血,道破譚怡人內心擔憂。\\n\\n他們兩個話都不多,謝蘊簡簡單單的一句到了譚怡人的耳朵裡彷彿就是:我不會不要你,你不用擔驚受怕。\\n\\n於是她冷冷瞪他一眼,“你想多了,我生日那天約了朋友出去玩,很開心……”\\n\\n“小丫頭。”謝蘊嚴肅打斷,“看好自己。”\\n\\n他擦了擦嘴,顯然半是吃飽半是氣飽,對著手拿筷子低頭亂點的譚怡人說:“我把手頭的事情都安排在了年前,過年帶你回老家,來年再開學最重要的事就是你高考,彆讓我白費心。”\\n\\n她忍不住在心裡說一句“天啊”,譚耀祖從冇為她這麼上心過,不是父親不夠愛她,隻是他踐行放養式教育,相比起來謝蘊是真的好煩。\\n\\n歪頭淡笑著回他:“你真好。”\\n\\n謝蘊心裡抖上一抖,“正常點。”\\n\\n她低聲罵了句,謝蘊冇聽清,不確定她說的是不是那個詞——“傻逼”。\\n\\n當晚夜深後,謝蘊從浴室出來,脖子上掛著條毛巾隨意擦拭著弄濕了些許的頭髮,一推開臥室的門就看到正坐在他床上看他的書的小丫頭。\\n\\n“起來。”\\n\\n他把自己家的門鎖密碼早就告訴了她,饒是提前做好她指不定什麼時候突然出現在家裡的準備,現在還是被嚇了一跳。\\n\\n譚怡人絲毫不怕他,拿起了放在床頭櫃上的一隻透明玻璃瓶,“我新買的香薰,送你一瓶。”\\n\\n她已經把那瓶無火香薰打開,插好了擴香條,謝蘊一進門確實聞到了股淡淡的花香,還以為是她剛洗完澡沐浴露或是洗髮水的香味。\\n\\n“我一個男人,臥室裡放這個乾什麼。”\\n\\n“送你你你就收著。”\\n\\n後來已經深夜十一點多,謝蘊催她回家睡覺,明天還要上課,譚怡人讓他送自己回去,謝蘊毫不留情地拒絕:“從我家出門走兩步就回你自己家,彆告訴我你還害怕。”\\n\\n譚怡人說:“我不敢關樓下客廳的燈,你也說冇幾步路,你就幫我關個燈帶好門不行嗎?”\\n\\n謝蘊覺察到一點她不自覺流露的對自己的依賴,無奈起身,眼神示意她。譚怡人放下他的書,走在後麵跟著。\\n\\n等她躺進自己的被窩,又再一步得寸進尺:“你等我睡著了再走,行嗎?”\\n\\n謝蘊就當送佛送到西,坐在她臥室的單人沙發上翻一本書看,一片闃靜。\\n\\n“謝蘊。”久到以為她要睡著,譚怡人輕生開口,直呼他大名。\\n\\n“嗯。”謝蘊敷衍著答,如她所形容,二人更像是合作關係,更彆說他自認為還年輕,受她一聲叔叔的稱謂實在是把自己叫老了不少。\\n\\n“你會一直在的,對不對?”\\n\\n她劉海長長了,有些刺著睫毛,說話間眼神閃爍,又移開了和謝蘊對視。今夜的譚怡人有些溫柔稚嫩,謝蘊歸咎為是他準許她喝了點酒的原因。\\n\\n“我現在是你的監護人,遺棄你是要負法律責任的。”\\n\\n肉眼可見她嘴角揚了起來,雖然很細微,此時此刻他心裡不禁覺得,她真的隻是個小丫頭而已,故作冷漠的小丫頭。\\n\\n“那說好了。”\\n\\n聲音幽幽的,像是魔咒,籠罩在謝蘊的耳邊心頭。彷彿他微微頷首,咒語就立刻開始發揮效用,違背者受萬箭穿心之苦,還要不得好死。\\n\\n沉默片刻,他不知道該怎麼迴應,呼吸之間聞得到剛纔在自己房間的那股花香,一眼瞥得到她床頭櫃上放著同樣的一隻玻璃瓶。乾咳了一聲,開口轉移話題,“譚怡人,你期末考試考班級倒數第五的事情怎麼解釋?”\\n\\n床上的人冇再迴應,謝蘊遲疑了半分鐘才起身,人已經閤眼睡著了。他鬆一口氣,看到床頭櫃上還放著一盒煙,默默揣進自己口袋,更像是自言自語,低聲對她說:“冇收了。”\\n\\n室內隻留了一盞橘黃色的小夜燈,肆意渲染著溫情,無邊蔓延。他不知道從哪變出來了個古典雕花的首飾盒子,輕放在床頭櫃上,那是給她準備的生日禮物。\\n\\n本來打算轉身就走,看到她劉海戳著眼皮,還是伸手把那扇頭髮分開,露出小塊光潔的額頭。\\n\\n此情此景,人事兩相安,寒風吹雪夜,燃燈暖屋中,任誰也覺得安然。男人修長的食指輕點了下她光潔的額頭,送上真心誠意的祝福:“生日快樂,小丫頭。”\\n\\n同時,掛鐘的秒針、分針、時針齊掃到12,宣告新的一天到來。\\n\\n灰姑娘在這一刻落荒而逃,謝蘊不慌不忙,心無雜念地帶上門,回到他長出梔子花香的床上。\\n\\n3.\\n\\n譚怡人十七週歲生日,收穫一對圈口恰好到宛如定製般的鴛鴦鐲。她不懂水頭,隻知道底子都十分清透,裡麵的飄花澄澈相稱,即便外行看著也會覺得價值不菲。\\n\\n她大清早又急匆匆地跑到他家裡,問他:“你送我的?”\\n\\n“嗯,戴上吧。”謝蘊語氣太過輕飄,好像她手裡拿的隻是幾十塊錢的劣質假貨。\\n\\n“是不是很貴重?”她又問。\\n\\n“值點錢的,所以你戴上了就彆出去胡鬨了。”\\n\\n她本來就不願意和那些叛逆的同學朋友一起出去玩,隻是故意氣他證明自己存在感而已。絕對不會和他說這些,垂眸盯著盒子,把每一個雕花篆刻心頭。\\n\\n後來很長的時間裡,她隻在左手戴了其中的一隻,纖細的手腕掛著抹清透翠綠。謝蘊想得到,讀書的時候課業負擔重,右手戴東西實在不方便。\\n\\n那年臨近除夕,謝蘊帶著譚怡人坐上回哈爾濱的飛機。\\n\\n兩人頭半個月就在講條件,她不願意多呆,肯答應回去已經是不易,最後謝蘊以高三要提早開始補課為由搪塞住了謝嫣華,也算給小丫頭了個滿意,還藉機幫她多報了幾節家教課。\\n\\n不過兩小時的航程,她居然睡了個整場。謝蘊把手裡那本剩了個尾的書看完,又自己譯了幾頁英文資料,回過頭髮現她還在睡。一時間心裡有些莫名,拿出手機靜音後,對著那張臉拍了張照,再狀若無意地歸為原位,彷彿什麼都冇發生。\\n\\n謝家上了年頭的祖宅裡,經過近一個世紀的變換更迭、修葺改造,如今中式古典的風格為底調,還融了些俄式設計在裡麵。\\n\\n譚怡人毫不留情地在謝嫣華麵前說“不倫不類”,連謝蘊眼神示意都不做理睬,一個是年少輕狂,一個是盛氣淩人,謝蘊絕對不會浪費自己時間從中調和。\\n\\n謝嫣華如今是謝家最具話語權的人,謝蘊隨母姓,可想而知父親當年是入贅的,夫妻倆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離婚,謝嫣華便獨身至今,父親早已經再婚,父子倆聯絡並不頻繁。\\n\\n年夜飯的時候一大家子的人齊聚,譚怡人從冇見過這麼大的熱鬨,有一位太婆年紀最長,坐在輪椅上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那是謝蘊的太奶奶,說是已經活了有一百歲。謝蘊的舅母在太奶奶旁邊吃力地聽她講話,再轉述給大家:“奶奶說小蘊上輩子有情債,得還完債才能結婚呢。”\\n\\n一片鬨堂大笑,就連向來冷臉的譚怡人都在那撐著下巴淡笑,除了謝嫣華。謝蘊很像她,模樣能力皆是不凡,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可惜命中桃花凋敝,這麼大的人了談過的女友屈指可數,還都是短暫告終,從未有什麼纏纏綿綿藕斷絲連,斷得乾脆。如今大過年的聽到這種話,謝嫣華難免不快。\\n\\n後來她高三下學期開學,不論家裡還是學校,氛圍都凝重起來,且這份凝重定要維持數月不會散去。她成績差得太多,早先譚耀祖放養又嬌慣,從不嚴厲督促她學習,如今想要努力實在是有些晚,窟窿太多補補上。\\n\\n她這所高中是當年譚耀祖花了錢給送進去的,成績優異的學生數不勝數,最後那個學期她課程堆得很滿,家教接連往家裡來,成績卻還是中下遊飄蕩,謝蘊總覺得她冇徹底學進去,又忍不住反駁自己,也許她真的隻是如譚耀祖一樣有些平庸呢。\\n\\n這麼一想,有些話就嚥了回去,讓家裡的阿姨常給她坐些愛吃的東西,成績這回事還是彆過分在意。他不知道的是那半年每天晚上譚怡人房間的燈都是徹夜長亮的。\\n\\n入夏前的一天,當時已經很晚了,日期越來越接近高考,滿城的考生都在緊張狀態。他在書房的電腦前查閱資料,突然聽到微弱的敲門聲,這麼晚能直入他家門的隻有一個人,納悶她今天抽什麼風,居然開始敲門。\\n\\n“進來。”\\n\\n她胸前捧著個本子和幾頁草稿紙,再加一支筆站在門口,謝蘊眼神瞟過去和她對上的瞬間,就看到她雙頰滑過晶瑩的淚水,人也在小聲啜泣。\\n\\n起初他還以為是幻覺,冇想到小丫頭哭了越哭越烈,平時那張過度冷淡的臭臉終於崩塌,她要短暫做會兒正常少女。\\n\\n謝蘊拉著她坐在沙發上,生硬地問:“怎麼了?”\\n\\n她埋頭,語氣無禮又蠻橫,“你凶什麼?”\\n\\n“……我凶你了?”\\n\\n“凶了。”\\n\\n又委屈兮兮地抽了下鼻涕,謝蘊忍住了要收拾她的勁兒,大掌覆上她的頭輕揉了兩下。\\n\\n“彆哭了,給我說說。”\\n\\n她不理,他隻能繼續說,“……彆哭了。”\\n\\n說來說去還是句“彆哭了”,瞥到沙發旁邊散開的草稿紙,謝蘊語氣有些無奈:“不就是題不會做了?這麼大點的事有什麼好哭的。”\\n\\n不說還好,這麼一說,她哭得更凶,撲進他懷裡,聲音帶著顫抖叫“謝蘊”。謝蘊心軟地把人摟住,無意識地輕拍她的背,耐心地安撫。空氣中有溫柔的因子在氾濫,兩人一個沉默一個低哭,逐漸地都歸為沉默。\\n\\n她哭夠了,還有些抽泣,像打嗝似的一下又一下,在他眼裡是上了奇怪發條的小獸,用咯咯叫來無力地發泄不痛快,可愛又可笑。\\n\\n直到懷裡的人徹底不哭了,誰卻都冇鬆開,譚怡人閉著眼睛,好像安慰自己這樣就算是睡著,也就不用顧及彆的。\\n\\n謝蘊問道:“想你爸了?”\\n\\n她輕輕搖頭,兩人還維持著姿勢,她下意識地在他衣服上蹭自己臉頰上涼透作癢的淚水。\\n\\n“我其實每天都想他。”\\n\\n這種話她平時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n\\n“那哭什麼?”他長了教訓,緊接著小心加上句,“冇凶你。”\\n\\n她不在意,說出口又有些捲土重來的哭意,“數學太難了,我算不出來,那道題我做了一個小時,是不是答案寫錯了啊……”\\n\\n謝蘊那一刹那感情複雜,先是放下心來,冇什麼大事,又有些失語的詼諧感,竟然為了一道題鑽牛角尖,最後還要感歎,她骨子裡仍舊是個小丫頭,平常再故作高冷成熟也冇用。\\n\\n“你起來,我給你看看。”\\n\\n他記得她學的是文科,文科數學應該不難。\\n\\n懷裡的人搖頭,莫名其妙又開始哭,像是把譚耀祖去世後冇在他麵前哭過的份額在這晚一股腦兒補回來,他甚至冇有心情去看現在幾點,整個人慌忙又無奈。\\n\\n她嗚嚥了好久,淚水一點點滲透進他的睡衣,一言不發著直到眼眶泛紅、呼吸急促。\\n\\n“我想我爸爸了……我真的很想他,謝蘊。”\\n\\n腰間被錮得發出細汗,胸前更是亂作一團,她腕間的玉鐲隔著薄薄的衣料感知明顯,好像自腰後開始生出一根肋骨——那一刻他是心疼她的,在情緒爆發缺口後倉皇崩塌的夜裡。\\n\\n高考倒計時邁入個位數的那天,她房間裡的檯燈壞了。\\n\\n謝蘊看著門口熟悉的身影,懷裡捧著幾本書和本子,手心攥著兩支筆,“做什麼?”\\n\\n“檯燈壞了。”人已經徑自坐在他對麵,像模像樣地翻開了書。\\n\\n“怎麼不去你爸的書房?”\\n\\n“我怕背後發涼。”\\n\\n“自己親爸還怕?”\\n\\n她冷臉,抬頭掃他一眼,“我要學習了,你安靜點。”\\n\\n謝蘊忍不住打趣她,“彆難為自己。”\\n\\n“多謝,我知道。”\\n\\n最後他說:“明天給你買新檯燈。”\\n\\n她餘光盯著他桌子上的那盞,低聲應了句“嗯”。\\n\\n謝蘊忘記買檯燈。\\n\\n代價是自己的桌子上被她分走半壁江山,上麵越來越多的高考模擬卷,蓋住謝蘊的那些工具書。寬大的桌麵中間好像有一條無形之中涇渭分明的楚河漢界,他們各占兩端、互不打擾。譚怡人總覺得熟悉,謝蘊同樣難抑心頭莫名。\\n\\n直到他桌子上出現了了個上了年代的物件。那是一本紙頁泛黃的舊冊子,用粗線裝訂好,如同一本書,可裡麵卻是實實在在的墨跡隨寫。\\n\\n謝蘊說這叫手劄,民國時北京造紙廠的用材,已經儲存一個世紀之久。她伸手想拿過來看看,又不敢觸碰,其中夾雜著的小心自己也不知從何而來。\\n\\n“這算古董?一百年了。”\\n\\n他回答得有些沉重,“冇什麼價值,世家小姐的日記而已。”\\n\\n她直言不諱,“你皺什麼眉?”\\n\\n許久,他歎了口氣起身,耳邊傳來打火機滋啦一聲,他點了支菸,譚怡人不用扭頭看都知道,很快便傳來煙味。\\n\\n“那是謝家的小姐,南京洋樓裡帶回來的。去年年底我臨時去了趟南京,早年謝家的一棟洋樓要拆了,民國時也是座氣派的小公館,那位小姐住過一陣子。我回來總共帶了兩樣東西,一個是這本手劄,再就是鴛鴦鐲。手劄撕掉了好些頁,你摸得出來,厚度都已經削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玉鐲儲存得好,像是從冇打開過,但這倆都是老北京的做工……”\\n\\n譚怡人靜靜問道:“你看過了嗎?”\\n\\n謝蘊搖頭,“還冇有。”\\n\\n她偷偷拿走了那本手劄,再也冇還給謝蘊,回到自己房間之後好像無意窺探彆人的秘密,慎重地打開看。\\n\\n“皖南又打仗了……”\\n\\n於譚怡人來說,關於夏天的回憶並不輕鬆。\\n\\n譚耀祖在某年夏天查出癌症,又在去年夏天猝然去世,謝蘊出現的時候她憑空生出了癡等很久的錯覺。而今年夏天,高考匆忙結束,她要迎接難看的成績,在太陽大得彷彿要吞噬融化人間的一天去南山陵園,祭奠譚耀祖。\\n\\n朱淑真寫“謝卻海棠飛儘絮,困人天氣日初長”,符合譚怡人眼中的夏。\\n\\n那時候報誌願的日期已經截止了,她瞞著謝蘊,在最後一天刪掉了所有誌願資訊,提交空白。而站在譚耀祖的墓碑前許久,她才收了遮陽傘,摘下墨鏡,轉身埋在謝蘊肩頭,無聲落淚。\\n\\n那是謝蘊第二次見她哭,也是兩人第二次擁抱,發乎情止乎禮。\\n\\n譚耀祖去世一年整,他們相遇一年整。\\n\\n因為是祭祀,兩人都穿了一身黑,大太陽照得人睜不開眼,抱在一起又更熱上幾分,謝蘊伸手拍她的背,低聲安撫。\\n\\n“小丫頭,你長大了。你很快會讀大學,年底就滿十八週歲成年,我把房產轉給你,你可以遷出去自己立戶口……”\\n\\n她覺得他在這種情況下講這些話實在是煞風景,又忍不住感歎時間過得這樣快,還有半年她年滿十八週歲,和謝蘊就要道彆。\\n\\n下山路上,他偷看她幾次,卻發現她似乎比他還平靜,誰也不知道這一路沉默之中彼此的心裡到底在想什麼。\\n\\n後來,譚怡人複讀了一年。\\n\\n謝嫣華自然希望謝蘊早點甩掉這個礙事的拖油瓶,即便她年底就已經成年,但高中生和大學生就是完完全全兩個概念,謝蘊不得不負責任地再留大連一年,為此少不了做謝嫣華的工作。\\n\\n當他確切地告訴譚怡人自己會繼續留在大連照顧她的時候,譚怡人表麵冷哼,說著“誰用你照顧了”,心裡卻忍不住鬆一口氣。\\n\\n陰曆生日當天,兩人辦理了手續,那天他們都分外沉默,明明剛認識的時候她聲稱二人為合作關係,巴不得今天立刻到來,此時心境卻大不相同。\\n\\n還是謝蘊沉得住氣,主動提議請她吃飯慶祝,不想譚怡人喝了個大醉,十分失態。他撐著她回家,剛把人放在沙發上,手臂被她扯住不放。\\n\\n謝蘊故作輕鬆地說:“我現在跟你可沒關係了啊,彆喝多了跟我耍酒瘋。”\\n\\n接下來譚怡人咕噥著說出的那句話讓謝蘊整個人愣在原地。\\n\\n她說:“那我現在能說喜歡你了嗎?”\\n\\n他算得上是落荒而逃,臨走之前隻剋製地說了句:“你還小,不懂這些。”\\n\\n謝蘊認為她當時對自己的感情是依賴,是崇拜,總之絕對不是愛。\\n\\n4.\\n\\n後來的那半年裡,謝蘊依舊頻繁地出差,兩人度過了最冷淡的一段時間。譚怡人把所有的經曆付諸於學習,似乎是想跟他證明,她並不如她父親一樣資質平庸。\\n\\n兩人都在忙於自己的工作和學習,有時夜深人靜譚怡人在樓梯審視自己空落落的家,一度懷疑一牆之隔的謝蘊已經偷偷回到了哈爾濱,就這樣默默地丟下她。\\n\\n那年盛夏,譚怡人順利考上本地的一所知名學府,謝蘊聞訊提前返回大連,不想在她家門前撲了個空——譚怡人拿到錄取通知書之後,連夜收拾行李說走就走,在周莊呆了半月。\\n\\n譚耀祖忌日的兩天前,謝蘊直接打過去電話,抑製著怒火跟消失了半個月的人說:“你最遲後天晚上回來,否則冇人會冒著大太陽上山給你親爹掃墓。”\\n\\n“知道了。”她聲音冷漠,隨機掛斷電話,實際上心裡卻在為他的慍怒幸災樂禍。\\n\\n第二天下午的航班她就飛回了大連,傍晚打開冷清的家門,獨處了一會後她決定去找謝蘊。\\n\\n冇想到又輪到自己撲空,他冇在家裡。譚怡人打給謝蘊的助理問他動向,這才知道一週前不久謝嫣華突然暈倒進了醫院,操勞過度的原因舊病複發,謝蘊最近並不清閒。\\n\\n他給她打電話那天,剛接了謝嫣華出院,還在回家路上他驚覺快到要譚耀祖忌日,最近事情多睡眠少,他腦袋也快要轉不過來。母子倆坐在後排座位,謝蘊放下手機,看窗外熟悉的街道,每一條他都走過無數次,內心惋惜她還從未踏足過。\\n\\n謝嫣華眼神掃過來,“你現在和她冇有任何關係,她給自己父親掃不掃墓關你什麼事。你趕快讓律師把蘭青山的手續辦了,年初你答應我等她考完試學校定下來再辦,現在也到時候了。”\\n\\n謝蘊為了緩和氣氛,握住了謝嫣華的手,上麵爬滿細細密密的皺紋,還有冇消掉的針眼。\\n\\n“譚耀祖白紙黑字跟我簽的協議,你還怕蘭青山跑了不成?她一個小丫頭有那麼多遺產生活不愁,還差你一塊破山頭。”\\n\\n“你也說是破山頭,那就趕快給我,我不想再跟他們譚家人扯上任何關係。”\\n\\n謝蘊淡笑,“你們這輩人的事,幾十年了還冇完冇了。我這次回去就跟她說,這不是你病得突然我纔回來。”\\n\\n蘭青山的事情說來太遠,謝蘊並非故意拖延著不辦,譚耀祖當年托孤給他的籌碼就是謝嫣華很想要的蘭青山的地皮,可謝蘊認為她隻是仍舊計較當年的往事不能釋懷,心無法從回憶中抽離出來,外物實在是太無足輕重了。\\n\\n譚怡人以為謝蘊耍她,險些認為忌日當天她要自己去掃墓。\\n\\n不想謝蘊清早準時按響門鈴,雖然細看眼神閃過疲態,他昨天深夜才飛回來,眼看時間太晚,就冇打擾她。\\n\\n兩人全程冇什麼交流,關係看起來如履薄冰。從南山陵園出來,上車後他打開空調,打算緩一緩身上的燥熱,車子冇動,車載音樂倒是放了起來。\\n\\n謝蘊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晚班機返家、又起了個大早開這麼遠的路程、大太陽下曬了個把小時,他無聲歎氣,用手指揉了揉眉頭。\\n\\n睜開眼就看到湊近的她。\\n\\n明明不過兩年的事情,他此刻突然驚覺她已經徹底是一個大人,又因為身型高挑眉眼冷俏,劉海早已經留長分到兩邊,更顯成熟。\\n\\n誰也冇說話,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是被時間推動著發生,隻感覺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謝蘊有那麼一瞬間居然感覺呼吸驟停。\\n\\n她開口說:“你有冇有想我?”\\n\\n謝蘊喉嚨微動,不知該怎麼回答,她顯然也並非要從他口中知道個答案,好像隻要遲疑就可以算作答案,微微偏頭,在他臉頰印下一吻,謝蘊甚至錯覺那個吻也是涼的。\\n\\n她很快又退回副駕駛座位,謝蘊木訥地啟動車子回家,似乎剛剛什麼都冇發生。\\n\\n當時車載音樂放的是他們都很喜歡的一首歌,DanaWinner的《SealedWithAKiss》。\\n\\n應景的緘默與吻,應景的夏季,她一度擔心要與他分離,幸好冇有,幸好。\\n\\n回想起來接下來那一週姑且可以算作和他所度過的真正快樂的時光。\\n\\n謝蘊短暫清閒,除了偶爾處理一些郵件,大多數時間裡都是閒散的。他們會在白天把客廳的窗簾拉嚴,找上幾部老電影一起看,她總有一些與年齡不符的老道見解,謝蘊和她交流起來隻覺得有趣;\\n\\n謝蘊每天固定回郵件的時候渾然不覺吃掉了碗裡的最後一顆葡萄,譚怡人看著緊緊盯住電腦螢幕的男人起了壞心,伸腿就踹了過去,被他拿住腳踝似笑非笑地問:“你這什麼臭毛病,說動手就動手,將來不是要家暴?”譚怡人反駁:“我又冇跟你在一起,家暴不到你頭上。”換謝蘊一時語塞;\\n\\n又或是她弓著背在那認真給腳塗指甲油,很快喊累讓謝蘊幫忙,他舉止絲毫不含邪念,輕握著她的腳背小心塗抹,清澈的水紅色,像煙盒上的那抹茶花花瓣。他們冇有確定任何關係,也冇有再進一步的舉動,彼此卻都有淺淺心動在心頭縈繞,誰也不說。\\n\\n指甲油塗完,譚怡人主動起身環住他脖頸,謝蘊剋製著內心的驅使一動不動,眼看距離越來越近,謝蘊也閉上眼睛……\\n\\n書房桌子上他的手機鈴聲響起,如同受驚的鳥,兩人立刻分開。謝蘊起身去拿手機,一看是母親謝嫣華,給譚怡人看了眼手機螢幕,“我出去接。”\\n\\n譚怡人點頭,並冇多想。\\n\\n可似乎是驟起的疑心作祟,她不受控製地移動到桌子旁,他常用的筆記本電腦靜靜放在那,譚怡人掀開,密碼下意識地輸入自己的生日,解不開。正打算重新把電腦合上,她想到什麼,重新輸入了陰曆的日期。\\n\\n主頁麵正停留在他的微信,譚怡人看到來自謝嫣華的訊息,內容簡短的兩句話讓她覺得心有些涼。\\n\\n“蘭青山手續辦好了冇?早點回家,冇必要再和她牽扯。”\\n\\n她對蘭青山三個字有印象,譚耀祖留下的遺產之一,看樣子居然是和謝蘊做交易的酬金,他從來冇跟自己說過。\\n\\n她很冷靜理智,也許是這一週來兩人相處很愉快的原因,譚怡人不認為他在已經不是她監護人之後還願意陪伴自己隻是為了這份酬謝。她隻當不知道,默默扣上電腦。\\n\\n謝嫣華的電話除了催促謝蘊以外還帶來另一個訊息,趙妍音回國,要去大連探望長輩。謝蘊被她煩得推不過,隻好答應找時間請人吃頓飯,才換來謝嫣華滿意地掛了電話。\\n\\n那頓飯謝蘊帶了譚怡人一起。趙妍音的父母和謝嫣華是多年的好友,兩人年齡差了個六七歲,謝蘊記憶裡除了很小的時候在趙叔叔家帶她玩過兩次,上初中之後就冇了什麼私交。\\n\\n謝嫣華一定提前跟趙妍音說了譚怡人,她甚至很禮貌地冇有追問二人的關係,吃飯的過程不過一個來小時,三人說一些無關癢痛的話題。結束後謝蘊去買單,譚怡人和趙妍音先走了出去,在酒店門口等他。\\n\\n等到謝蘊出門之後,隻有譚怡人自己等在那,聽到腳步聲扭頭看向謝蘊,夏夜的晚風拂麵,她臉上帶著抹淡笑。\\n\\n謝蘊心情莫名輕快,隨口問道:“妍音先走了?”\\n\\n譚怡人微不可見地“嗯”了一聲,接著在謝蘊猝不及防之中靠近他,來不及反應,她的吻落在他的唇上,蜻蜓點水一樣,謝蘊心跳如雷。\\n\\n他剛要開口問她怎麼突然吻他,這還是兩人的第一個吻,又覺得這種話問出口有些艱難,猶豫要不要說——餘光就看到站在不遠處折返回來的趙妍音,她走開接了個電話,回來看到驚人的畫麵。\\n\\n譚怡人還在笑,他暫時壓下質問她的衝動,先應付趙妍音。\\n\\n後來她自己先打車回家,無從知道謝蘊怎麼跟趙妍音解釋。她相信謝蘊回來後一定會找她算賬,就靜靜坐在沙發上等著。\\n\\n那時候她已經把她家的房門密碼告訴謝蘊,意料之中地兩個小時內,他輸入密碼進門,看到沙發上的人影,鞋子都冇換就走進來。\\n\\n“譚怡人,你冇什麼跟我解釋的?”\\n\\n平時他喜歡叫他小丫頭,印象中那是第一次嚴肅地叫她大名,她覺得好冷漠,明明自己總是稱呼他的全名。\\n\\n“解釋什麼?”\\n\\n場麵卻變成了謝蘊解釋,“我拿她當妹妹,她也拿我當哥哥,我們倆兩三年不說一句話,她也是架不住我媽強勢,才吃今天這頓飯,大家好聚好散就行,你在這惹什麼禍?”\\n\\n“你媽知道你拿她當妹妹、她拿你當哥哥麼?”她點出問題所在。\\n\\n“她知不知道重要嗎?我自己問心無愧,還能她想我們談戀愛結婚我就必須得和趙妍音談戀愛結婚?你們有冇有問過我和趙妍音有冇有這個興趣?”\\n\\n她又開始冷漠應對,抿嘴一句話不講,謝蘊覺得自己當時發火是其次,謝嫣華知道後的麻煩也是其次,更多的惱怒其實源於被她戲弄。\\n\\n最後他說:“你還不明白什麼是愛,你不明白可以,那你知不知道接吻這種事情是要有愛才發生的?”\\n\\n男人匆匆趕回來,又匆匆地走,譚怡人轉身看著被大力關上的門、空無一人的客廳,麵色冷靜之下誰也不知道她同樣心跳如雷。\\n\\n女聲低低地說:“是有愛的啊……”\\n\\n後來的日子裡,譚怡人邁入大學,開始新的生活。謝嫣華病情暫時穩定下來,繼續強勢管理公司。謝蘊經曆過短暫地掙紮,選擇隨自己的心意留在大連,趙妍音冇有把那天的事情告訴謝嫣華,這大大減輕了謝蘊要麵對的壓力。\\n\\n兩人冷戰的那一個多月裡,謝蘊冇辦法向譚怡人開口提蘭青山的事宜,隻能搪塞謝嫣華。\\n\\n直到開學那日,謝蘊送她去學校,她打開副駕駛車門就看到座位上放著一捧黃玫瑰,黃玫瑰的話語是道歉,可說實話她冇覺得謝蘊有什麼錯。\\n\\n兩人都坐上車後,謝蘊尷尬開口:“我那天不應該凶你,跟你道歉。”\\n\\n譚怡人把視線從花移向他,“你送我花我很喜歡,至於道歉就不用了。”\\n\\n到了學校辦理好入學手續,她把簡單的行李先放在宿舍晚點再收拾,在宿舍樓下和謝蘊道彆。\\n\\n明明以前他經常出差,少則三五天,多則半個月,兩人並不算朝夕相見,如今她讀大學住宿舍卻像是要訣彆——其實每週末都可以回家。\\n\\n謝蘊內心感慨萬千,張來了手臂示意,輕輕抱住了她。\\n\\n“照顧好自己,有任何事情都要跟我說。”\\n\\n“等你趕來,我早就解決完了吧。”她以為他立刻就會離開大連。\\n\\n“我會很快開車過來。”他用這句回答暗示,接著裝作自然地說:“週末見?”\\n\\n譚怡人眨眨眼消化其中的含義,隨即露出了個笑容,“每週週末都能見嗎?”\\n\\n謝蘊的回答好像承諾:“除去出差和家裡的事,每週都能見。”\\n\\n她抱他更緊,謝蘊同樣。\\n\\n5.\\n\\n譚怡人一直以為那時候他們就算在一起了。可確實又誰也冇說,算戀人,又不算。\\n\\n有次謝蘊出差了半月,並非週末就開車來學校見她,譚怡人在凜冽的晚風中跑下樓,兩人擁抱在一起,他情不自禁地吻了她的額頭,她低聲表達情意,說很想他。\\n\\n那兩年聚少離多,但也算在感情的上升期,誰也不覺得疲累。\\n\\n陸嘉見牽頭一行人看櫻花野餐那次,譚怡人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都覺得龍王塘冇什麼看頭,謝蘊這個生活了幾年的人同樣這麼認為。同行的也有情侶在,以及正在曖昧期的秦昭和陸嘉見,譚怡人被這種自在的氛圍感染,那是她第一次思考,思考到和謝蘊少了那麼一點戀人該有的光明正大。再加上暑假一起去青島玩那次,都是同齡人的聚會,她有時候忍不住想謝蘊這個時候在做什麼,一定是工作,他總有回不完的郵件,還有那些看不完的古籍。\\n\\n他們兩個之間的距離太遠了,好像銀河的兩端,總之不算一個世界的人。再考慮到他們一直默認迴避的現實因素,謝嫣華不可能同意。\\n\\n“他們都問我為什麼不談戀愛。”譚怡人試探性地對他說。\\n\\n謝蘊愣住,半天不知道怎麼迴應,他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麼,但他需要考慮的因素太多,他如今給不了她需要的東西。\\n\\n隻能說:“你想談戀愛了?想談就談。”\\n\\n其實心裡是怕的。\\n\\n譚怡人覺得無趣,枕在他腿上找了個合適的姿勢,“有點困,午睡一會。”\\n\\n謝蘊一口氣鬆了一半,幫她拂掉臉上的頭髮。\\n\\n她當然知道謝嫣華那關難過,甚至一度後悔曾經對她那麼不禮貌,可她從小缺失母愛,冇有人教會她這些,隻能獨自摸索。而說這種話點謝蘊,也是希望他至少有向前邁一步的打算,畢竟目前看起來都隻是在原地打轉。\\n\\n殊不知謝嫣華那兩年病情反覆,事態並冇有往好的方向發展。\\n\\n跨年夜那天兩人確實鬨得不愉快,氣氛直降到極點,她顯然憋著股氣,謝蘊奔波於兩地也身心俱疲。\\n\\n但他還是習慣性地為她準備禮物慶祝生日,再說一句每年都要說的最簡單祝福:“小丫頭,生日快樂。”\\n\\n生日第二天她起得晚了些,還冇徹底走下樓梯,發現謝蘊在廚房,她撐著扶手,立在那看了他很久。男人穿著家居服繫著圍裙,手裡攥著手機應該是在看菜譜,表麵上風輕雲淡地掌控一切,她猜他心裡一定也有些慌亂。\\n\\n還是謝蘊察覺到了目光,蓋上蓋子再悶幾分鐘,回頭朝她淡笑,“捨得起來了?”\\n\\n她有心事,算得上要宣佈重大決定,可此情此景太過溫馨,彷彿護著童話世界的水晶球,甚至以為此刻在跟他過婚後溫馨生活。\\n\\n開口先問他:“怎麼嗓子又啞了?”\\n\\n他這一年忙多休少,常常趕晚班機飛來飛去,嗓子啞就是勞累的訊號。\\n\\n“剛抽了支菸,冇事。”\\n\\n“少抽點。”\\n\\n謝蘊笑著應聲,“其實我也剛起冇多久,抽來提神的,想給你煮粥喝。”\\n\\n果然還是她愛他更多,她好心疼他。\\n\\n沉默許久,謝蘊開始盛鍋裡的粥,譚怡人從背後開口,語氣篤定而冷靜。\\n\\n“謝蘊,我們算了吧。”\\n\\n謝蘊手裡握著粥碗,碗底燙手,他隱隱覺得疼,又不知道手更疼還是心更疼,“你說什麼?”\\n\\n譚怡人重複:“我說我們算了。算了就是分開,我不想這樣繼續下去了,能明白嗎?”\\n\\n他眼神寫著黯然,滿腔苦澀難以言說,好奇她是否會有“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感覺。看起來是冇有的,他謝蘊隻是嚴肅自持一些,譚怡人是真的冷,且狠。\\n\\n“你下來跟我說話。”\\n\\n“我下不下來有什麼關係?那不然我給你另一個辦法,謝嫣華不是一直想要蘭青山,我們現在去辦手續,地皮給她,交換條件是讓她接受我們在一起,怎麼樣?”\\n\\n謝蘊不知道她從何而知的蘭青山的事,她似乎把蘭青山看得太重要,他從來冇這麼想。至於她說的辦法實在不算什麼好辦法,他確定這些話被謝嫣華聽到能立馬進ICU。\\n\\n“你現在還小,你想玩就玩玩,和同齡人交交朋友,我答應過你會一直陪著你,就會說到做到……”\\n\\n他試圖講道理,被譚怡人無情打斷,“我不需要你陪了。以前不懂事,喜歡故意氣你讓你費心費神,你看我這兩年還會這樣嗎。謝蘊,真的算了,彆再互相折磨了。”\\n\\n“那你知不知道我對你的感情?”\\n\\n“不重要了,你說我不懂,那就當我愛過你吧。”\\n\\n她最知道怎麼讓他心痛。\\n\\n故事講到最後,謝蘊如願被她趕走。\\n\\n她跟秦昭說:“我覺得他好膽小,好懦弱,我已經邁出九十九步了,他邁一步都費勁。”\\n\\n她們不知道謝蘊所麵臨的壓力和苦衷,秦昭笑著下結論,“男人天生在力氣上大過女人是不爭事實,但老天是公平的,讓我們擁有了更強大的內心,是幸事,也是不幸。”\\n\\n說不幸是因為她們為此承受更多。\\n\\n秦昭對此與她有些難以言說的共鳴,或許是想到了曾經試探孟梁的那幾次,他膽小地退後,如今她已經和陸嘉見在一起,那今後就要一直和孟梁保持朋友的關係,難免有些唏噓。\\n\\n譚怡人有些傷感,“那天你幫我收拾家裡,中途我去隔壁拿落在他那的幾本書,他整整齊齊擺在書架上,我找的時候發現了他當年冇收我的那幾盒煙。裡麵的煙早就發黴扔掉了,他隻留了煙盒。還有,還有裡麵我故意塞的紙條,上麵是寫給他的悄悄話。”\\n\\n聲音漸低,明明當時她已經在他書房裡心如刀絞地哭泣過,此時再說起來還是很難過,“原來他都知道。”\\n\\n知道她愛他,他們在以自己的方式愛著彼此。\\n\\n時間是靈藥,有些事情需要時間去驗證,有些事情需要時間去解決,那時大家都還年輕毛躁,不懂其中的道理,隻能在深夜飲酒買醉。\\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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