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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求生之雨幕圍城 第188章 抗體的批量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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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舟基地的地下實驗室亮著徹夜未熄的燈光。那光不是暖黃色,而是工業時代遺留的冷白色,從天花板鑲嵌的舊時代節能燈管裡均勻灑下,落在金屬操作檯、玻璃器皿和泛黃紙張上,把一切都鍍上一層近乎無菌的肅穆感。

我趴在中央操作檯旁,手肘下壓著那本從加密櫃裡取出的實驗日記。皮質封麵已被歲月和無數次翻閱磨得發軟,邊緣微微捲起,露出內頁粗糙的紙纖維。此刻攤開的這一頁,蘇宇的字跡工整卻用力,墨水甚至有些洇透紙背,那句「需輻射湖變異藻作為啟用劑」下麵,被他自己用紅筆畫了兩道醒目的橫線,旁邊還有個小小的感歎號,墨跡比正文稍淡,像是後來補充的。

我的指尖懸在那行字上方,最終輕輕落下,沿著筆畫的軌跡緩慢移動,彷彿能透過紙張,觸控到當年那個在同樣冷白光下埋頭記錄的年輕研究員指尖的溫度,以及他寫下這行字時,混合著發現希望的興奮與深知前路艱險的沉重。

「配方邏輯是通的,每一個步驟都有完整的理論支援和前期小樣本實驗資料佐證。」馬文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他麵前的巨型顯示屏上,基因庫的複雜資料流如水幕般滾動,各種顏色的曲線和分子結構圖交錯閃現。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但是,林隊,問題不在這兒。蘇宇的配方本身完美,可關鍵原料——輻射湖變異藻,基地的戰略庫存記錄顯示,最後一批在半年前就被顧天雄批準呼叫了,用於一次失敗的『強效體能增強劑』實驗。現在庫存為零。」

他調出另一份物資清單,紅色的「告罄」字樣刺眼地標注在「變異藻(活性)」條目後。

「顧天雄那個老混蛋!」陳剛的罵聲從實驗室門口傳來,他剛巡查完外圍防線,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氣大步走進來,厚重的軍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好東西淨讓他糟蹋了!那現在怎麼辦?這抗體沒那藻就做不成?」

「是的,變異藻分泌的特殊生物酶是啟用抗體前體蛋白的關鍵催化劑,目前沒有已知的替代物。」馬文的聲音很肯定,他調出地圖,將其中一塊區域放大,「不過,顧天雄的日誌裡提到過,西側七十公裡外的黑淵湖,由於湖底有戰前遺留的高濃度輻射源泄漏,催生出了野生的變異藻種群。那裡可能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黑淵湖?」張遠剛給a-07注射完今日份的穩定劑,用酒精棉擦拭著針頭走過來。他湊近螢幕,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個被標注為深紅色、形狀如同裂開傷口的湖泊區域,臉色沉了下來。「那地方我去過一次外圍,三年前一次搜救任務。沒敢靠近湖岸,但探測儀的讀數高得嚇人,是咱們安全區常態輻射值的三倍還多。這還不是最麻煩的。」他用手指點了點湖泊邊緣幾個骷髏頭標誌,「根據幾個從那邊僥幸逃回來的流浪者零碎情報,還有我們自己的無人機模糊影像分析,湖邊盤踞著至少兩條以上發生了二次變異的巨型水蟒,攻擊性極強,而且似乎有一定的領地意識。」

他的指尖還殘留著淡綠色穩定劑微涼黏膩的觸感,說話時,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安靜蹲在蘇曉腳邊的a-07。a-07似乎聽懂了「黑淵湖」和「變異水蟒」這些辭彙,紅色的瞳孔微微收縮,脖頸後方的淡綠色鱗片不易察覺地豎起了一些,喉嚨裡發出極低沉的、近乎無聲的咕嚕聲,那是高度警惕的表現。

「風險很高,」我直起身,揉了揉因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發僵的後頸,「但除了黑淵湖,還有其他備選地點嗎?」

馬文和老周對視一眼,同時搖頭。老周用他那隻機械義肢的金屬手指敲了敲控製台邊緣,發出「嗒、嗒」的輕響:「我們交叉核對了過去十年內所有有記錄的輻射區生態報告,符合變異藻生長條件、並且可能存在種群的區域,隻有黑淵湖。其他地方要麼輻射濃度不夠,無法誘發穩定變異;要麼在災難初期就被徹底汙染毀滅了。」

沉默在冷白色的燈光下蔓延,隻有裝置低沉的執行嗡鳴和通風係統微弱的氣流聲。配方近在眼前,生產線即將修複,可最原始的鑰匙,卻掛在一條盤踞在致命輻射區的惡龍頸上。

「我跟你們去。」

蘇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一直坐在操作檯另一側,麵前攤開著實驗日記中有關變異藻的詳細圖譜和采集筆記那幾頁。此刻她抬起頭,臉上沒有多少血色,眼圈下有著淡淡的青影,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麵燃燒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我弟弟的日記裡寫得很清楚。」她站起身,走到大螢幕前,用手指仔細描摹著地圖上黑淵湖的輪廓,然後在湖心偏北的一處淺灘位置點了點,「這裡,湖底有溫泉湧出口,水流相對平緩,輻射值與藻類活性達到一個微妙的平衡點,是變異藻品質最高、也相對最穩定的采集區。他當年跟隨科考隊冒險采集過樣本,手繪了詳細的水文和藻床分佈圖。」

她轉身看向我們,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變異藻畏強光,尤其是正午時分的直射陽光,會使其生物活性暫時降低,攻擊性(如果藻群有共生攻擊性微生物的話)也會減弱。所以最佳采集視窗就是正午前後半小時。而且,」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日記上的手繪藻株形態對比圖,「我能分辨哪些是活性達到峰值、最適合用於抗體啟用的成熟藻株。這些細節,光看資料圖片是不夠的,需要實地判斷。多一個人,多一雙眼睛,也能更快完成采集,縮短暴露在危險環境下的時間。」

「太危險了,蘇曉。」張遠第一個反對,「你的專業能力很重要,但黑淵湖不是實驗室。輻射、變異獸,還有未知的地形風險……」

「正因為我瞭解它的危險性,我才更要去。」蘇曉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清楚,錯過正午視窗,或者采集到活性不足的藻株,會浪費多少時間,增加多少變數。時間,我們現在最浪費不起。那些還在受苦的孩子們等不起,周邊那些向我們求援的倖存者基地也等不起。」她的目光最終落在我臉上,「林隊,讓我去吧。我有防護知識,會嚴格遵守安全規程,絕不冒進。我需要……為我弟弟做完這件事。」

最後那句話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每個人心底。我想起消防通道牆壁上那兩個稚嫩卻深刻的字,想起小諾手裡那塊寫著「蘇宇」的餅乾。蘇曉不僅是為了救人,也是為了完成蘇宇未竟的誌願,是一種更深沉的紀念。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麵的決心像淬過火的鋼。我緩緩點了點頭:「好。但你必須在采集點外圍,由張遠全程貼身保護,一旦有任何異常,以最快速度撤離,采集任務交給我們。」

蘇曉用力點頭:「我明白。」

就在這時,老周和小李那邊傳來了好訊息。經過幾乎不眠不休的搶修和測試,方舟基地內那套塵封已久的大型生物發酵罐聯組和配套的精密淨化裝置,主要故障已經排除。「主要是控製線路老化和幾個關鍵感測器失靈,備用件倉庫裡找到了替換的,已經安裝除錯完畢。」老周的聲音帶著疲憊的興奮,「發酵罐主體和淨化塔的機械結構完好,密封性測試通過。隻要原料到位,立刻就能嘗試啟動第一批次生產!」

希望的火苗再次竄高,驅散了部分關於黑淵湖的沉重陰霾。目標前所未有的明確:帶回活性合格的變異藻,啟動生產線,生產出救命的抗體。

出發前的準備緊張而有序。張遠帶著幾名老隊員仔細檢查每一套重型輻射防護服的密封性、供氧係統和冷卻單元,這些舊時代的遺產保養得還算不錯,但麵對黑淵湖的超高輻射環境,必須確保萬無一失。每人配發了兩罐高濃度抗輻射應急藥劑,以及標準的輻射探測儀和劑量計。

「正午十二點整開始采集,十二點三十分必須結束,無論采集量是否達到預期,必須全員撤離到裝甲車所在的安全距離。」張遠再次強調行動紀律,他的表情嚴肅,那條受傷的胳膊雖然還纏著繃帶,但舉著檢測儀器動作穩定有力,「湖邊的變異水蟒是最大變數,儘量避免衝突,但如果遭遇,我和林隊帶尖兵組負責攔截,采集組不要有任何猶豫,拿到藻樣立刻撤。a-07……」

他看向安靜蹲在裝甲車旁,已經提前穿戴好特製防護護甲的a-07。護甲是基地倉庫裡找到的,原本用於大型實驗體的拘束和防護,經過蘇曉和老周的連夜修改,勉強合身。a-07嘴裡叼著一個改裝過的、更適合它嘴型含握的輻射探測儀,紅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著黑淵湖所在的方向,身體微微前傾,是一種隨時準備撲出的姿態。它對那裡散發出的危險氣息有著本能的警覺,甚至超過我們任何儀器和經驗的判斷,但它依然選擇跟隨,寸步不離蘇曉,也寸步不離這次任務。

「a-07負責預警和牽製,它的速度和反應比我們快。」我補充道,走過去摸了摸a-07帶著護甲略顯冰涼的頭頂,「記住,安全第一,不要硬拚。」

a-07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用腦袋蹭了蹭我的手掌,然後轉頭,繼續凝視那個危險的方向。

車隊在淩晨出發,趁著天色未明,避開可能存在的眼線和變異生物活躍的高峰期。抵達黑淵湖外圍緩衝區時,天色剛剛透出魚肚白。即便隔著厚重的裝甲車體和防護麵罩,都能感受到空氣中彌漫的、不同於一般荒原的沉悶壓力。輻射探測儀的數值早已突破黃色警戒區,穩定在紅色高危區間邊緣跳動。

我們徒步向湖邊推進。腳下的土地逐漸變得濕軟泥濘,覆蓋著一層滑膩的、顏色暗沉發黑的苔蘚類物質,踩上去會發出令人不適的「噗嘰」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雜著腐殖質、輻射塵埃和某種淡淡腥氣的味道。湖水出現在視野裡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墨綠色,稠密、晦暗,彷彿融化了大量劣質顏料的油汙,靜靜地躺在群山環繞的裂穀底部。湖麵幾乎沒有波瀾,死寂得可怕。偶爾有氣泡從湖底冒出,破裂時帶起一圈圈詭異的漣漪。岸邊的石頭被同樣的黑色苔蘚包裹,形狀扭曲怪誕。探測儀的警報聲在這裡變得更加密集尖銳,像一群受驚的金屬蜂鳥。

「淺灘在那裡!」蘇曉壓低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頻道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專注。她指向湖麵一處略微凸起的區域,那裡水色似乎比周圍稍淺,透過渾濁的湖水,隱約能看到水下有一片片搖曳的、顏色更偏向淡綠甚至微藍的陰影。「陽光角度差不多了,活性藻株受到光照,會釋放微弱的生物熒光,仔細看能看到!」

確實,隨著太陽逐漸升高,接近正午,那一片水下陰影的邊緣,開始泛起極其細微的、珍珠般的點點暈光,若不集中注意力極易忽略。

「準備采集容器。張遠,帶蘇曉從右側那個岩石後麵繞過去,那裡地勢稍高,相對乾燥,視野也好。動作輕,慢。」我迅速部署,「其他人,扇形散開,保持警戒,重點注意湖麵動靜。a-07,跟緊蘇曉。」

我們像一群小心翼翼靠近水源的羚羊,每一步都踩得極其謹慎,儘量不發出聲音,不驚動這潭死水下可能沉睡的任何東西。蘇曉在張遠的掩護下,順利抵達預定觀察點,她跪在一塊相對乾淨的石頭上,舉起特製的、帶有過濾和密封功能的采集容器,眼睛緊緊盯著水下那一片瑩光。

我和兩名隊員則端著武器,呈戰鬥隊形緩緩向更靠近水邊的淺灘移動,準備隨時應對突發狀況並提供支援。a-07伏低身體,緊貼在蘇曉側後方一塊岩石的陰影裡,隻有那雙紅色的瞳孔在麵罩後灼灼發亮,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每一寸水麵和岸邊的異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太陽終於爬到了天頂。熾烈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在墨綠色的湖麵上,竟然詭異地折射出一些五彩斑斕的油膜似的光暈。

「就是現在!」蘇曉低喝一聲,迅速將連線著長柄的采集容器探入水中,精準地舀向一片熒光最集中的區域。

容器沒入水中的刹那,異變陡生!

就在蘇曉側前方不到五米的水麵,原本平靜的湖水毫無征兆地劇烈翻騰起來,墨綠色的水花衝天而起!一個水桶般粗細、覆蓋著黑黃交錯、泛著濕冷金屬光澤鱗片的巨大身軀破水而出,帶起的腥風和冰冷水珠劈頭蓋臉砸向我們!

那是一條難以形容的巨大水蟒!它的頭部已經嚴重變異,額頂凸起幾根骨刺,原本應是眼睛的位置隻剩下兩個深陷的、覆蓋著白翳的凹坑,但張開的血盆大口裡,交錯叢生的毒牙卻閃爍著幽藍的寒光,滴落著粘稠的唾液。更駭人的是,它粗壯的軀體中段,靠近腹部的位置,赫然掛著一塊邊緣捲曲、字跡模糊的金屬銘牌——那是創世生物早期實驗體的標識!它果然是從某個實驗場逃脫,並在這高輻射環境中發生了二次恐怖進化的產物!

「嘶——嘎!」刺耳難聽的嘶鳴從它喉嚨裡擠出,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輻射塵埃的味道。它似乎能感知到光線的變化和活物的靠近,巨大的頭顱猛地轉向蘇曉和張遠的方向,儘管沒有視覺,但那種精準的鎖定感讓人頭皮發麻。

「a-07!攔住它!」我大吼一聲,幾乎是本能地抄起掛在背後的消防斧(對付這種厚皮生物,槍械效果可能不如重兵器),朝著水蟒的中段猛衝過去,試圖吸引它的注意力,為蘇曉爭取時間。

張遠反應更快,他一把將蘇曉拉到身後一塊更大的岩石後麵,同時舉起突擊步槍,對著水蟒張開的大口和可能相對脆弱的咽喉部位就是一個精準的三連發點射!「噠噠噠!」子彈打在堅硬的鱗片和骨刺上,濺起刺目的火星,竟然沒能穿透,隻是讓水蟒吃痛,動作微微一滯。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一道青色的影子如閃電般從岩石後射出!是a-07!它伏低衝刺的速度快得幾乎拉出殘影,在靠近水蟒的瞬間後肢猛地蹬地,特製的防護護甲下,那對收攏的骨翼「唰」地完全展開,不是用來飛行,而是像兩麵布滿骨刺的盾牌,交叉著狠狠撞向水蟒正要下撲的頭部!

「嘭!」沉悶的撞擊聲讓人牙酸。水蟒被撞得頭顱一偏,a-07則借著反作用力輕盈落地,但顯然這一下撞擊對它自己也造成了不小的負擔,落地時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水蟒被徹底激怒,它粗長的身軀猛地一甩,布滿粘液的尾巴如同一條恐怖的鋼鞭,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a-07和我們所在的方向橫掃過來!

「躲開!」我厲聲警告,同時向前撲倒,蟒尾擦著我的頭盔上方掠過,狠狠砸在我剛才站立位置的一塊岩石上,堅硬的岩石應聲碎裂,碎石四濺。

「蘇曉!繼續采!彆停!」張遠一邊對著水蟒的軀體持續射擊,試圖找到鱗片的縫隙,一邊對著通訊頻道大吼。他知道,現在撤退已經來不及,水蟒的速度極快,在開闊地我們跑不過它。唯一的生機,就是完成采集,然後利用蘇宇日記裡可能提到的地形或障礙擺脫它。

蘇曉臉色煞白,但手卻穩得出奇。她強迫自己不去看那近在咫尺的恐怖搏殺,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容器上,快速而穩定地移動長柄,將一片片泛著微光的優質藻株舀入容器中。淡綠色的藻絲在水中漂蕩,被吸入容器時,發出細微的「汩汩」聲。

a-07與水蟒纏鬥在一起。它利用自己相對小巧靈活的身形,不斷在水蟒周圍跳躍、抓撓、用骨翼格擋。它的利爪在變異水蟒的鱗片上劃過,帶起一連串令人牙酸的聲音和零星火花,留下道道白痕,卻難以造成致命傷。而水蟒的力量和防禦力都占據絕對上風,幾次試圖用身體纏繞a-07,都被a-07險之又險地掙脫。有一次,水蟒的毒牙幾乎擦著a-07的脖頸劃過,在特製護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和幾縷灼燒的痕跡。

「夠了!樣本夠了!」蘇曉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完成任務後的如釋重負。她緊緊抱著已經密封好的采集容器,朝著我們大喊。

「撤!交替掩護!」我一邊下令,一邊從地上爬起,朝著水蟒扔出了一枚進攻型手雷——不是為了炸傷它(那厚厚的鱗片和肌肉層,手雷破片恐怕作用有限),而是為了製造噪音和煙霧乾擾。

手雷在距離水蟒幾米外爆炸,煙塵和破片暫時遮蔽了它的感知。我們趁機迅速後撤,朝著裝甲車停靠的方向狂奔。a-07也擺脫糾纏,跟在我們身後。

但水蟒顯然不願放棄到嘴邊的獵物,它發出憤怒的嘶鳴,巨大的身軀扭動著,以驚人的速度在泥濘的岸邊滑行追來。它的速度比我們穿著笨重防護服跑動要快!

「進輻射隔離帶!」張遠猛地想起蘇宇日記裡的標注,指著前方一片地表顏色明顯不同、生長著稀疏的、形狀扭曲的紫色灌木的區域喊道,「日記上說那裡有天然的高頻輻射礦脈滲出,形成了強輻射屏障,很多變異生物會本能避開!」

我們拚儘全力衝向那片區域。果然,在踏入那片紫色灌木叢邊緣的瞬間,身後的水蟒追擊速度明顯減緩,它在那條無形的界線外煩躁地徘徊,巨大的頭顱昂起,朝著我們的方向不斷噴吐著帶有腐蝕性的毒霧,卻終究沒有跨過來。它腹部的實驗體銘牌在掙紮中晃動,彷彿在訴說著它既被人類製造,又被人類遺棄,最終與這片死亡之湖融為一體的悲哀與憤怒。

我們不敢停留,繼續狂奔,直到徹底脫離湖岸範圍,爬上緩坡,看到靜靜停在那裡的裝甲車輪廓,纔敢稍微放緩腳步,劇烈地喘息起來,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

登上裝甲車,密閉車門,啟動內部淨化迴圈,我們才真正感覺到暫時安全。直到這時,我才注意到a-07的狀態不對勁。它蹲在車艙地板上,右側的骨翼不自然地垂落著,靠近肩胛連線處的護甲有嚴重的變形和撕裂,淡綠色的、帶著微弱熒光的血液正從裂縫中緩緩滲出,滴落在金屬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它的血液似乎帶有輕微的腐蝕性或高活性。

「a-07!」蘇曉驚呼一聲,立刻放下懷裡的容器,撲到它身邊,手忙腳亂地想要開啟急救包。

a-07卻轉過頭,用它那巨大的、此刻顯得有些疲憊的頭顱,輕輕蹭了蹭蘇曉緊緊抱著的、裝有變異藻樣本的容器外殼。紅色的瞳孔望著她,裡麵的銳利和警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確認安全後的鬆懈,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完成任務後的安心。彷彿在說:東西,安全帶回來了。

我蹲下身,小心地避開傷口,檢查它骨翼的受損情況。骨頭可能出現了骨裂,肌肉和筋膜撕裂嚴重。當我的手指無意間觸碰到它傷口邊緣溫熱的血液時,手腕上那道陳舊的傷疤,忽然傳來一陣清晰而溫暖的悸動。那不是麵對致命危險時的尖銳預警,而是一種更深沉、更綿長的共鳴,像疲憊戰鬥後戰友間無言的拍肩,像暗夜跋涉後看到同一盞燈火時的默契。這是一種超越了物種和形態的、在生死邊緣並肩作戰後建立起的堅實信任。

「回去立刻處理,蘇曉,需要什麼藥物直接去醫療庫取,優先用最好的。」我的聲音有些發澀。

a-07似乎聽懂了我的話,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安慰似的咕嚕聲,然後慢慢趴伏下來,將頭顱枕在前爪上,閉上了眼睛,隻有胸口還在輕微起伏。它信任我們,把自己完全交給了我們。

回程的路上,車廂內很安靜,隻有引擎的轟鳴和通風係統的輕響。每個人都精疲力儘,但蘇曉懷裡的那個密封容器,以及容器裡靜靜躺著的、泛著生命微光的淡綠色藻株,像一顆小小的太陽,照亮了每個人心底的陰霾,也點燃了新的希望。

回到方舟基地,緊張的氣氛立刻被高效的行動取代。蘇曉和醫療組立刻著手為a-07處理傷口,清創、固定、注射抗感染和促進癒合的藥物。a-07表現得異常配合,即便疼痛讓它身體微微顫抖,也始終沒有掙紮或發出痛苦的嚎叫,隻是用那雙紅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蘇曉忙碌。

另一邊,老周和小李早已等候在實驗室。看到我們帶回的變異藻樣本,兩人臉上頓時露出狂喜之色。

「活性檢測通過!品質甚至比預估的還要好!」小李很快給出了初步檢測報告,興奮得聲音都在發抖,「輻射殘留值在預期範圍內,完全可以用於生產!」

早已準備就緒的原料預處理立刻開始。按照蘇宇日記中記載的工藝流程,變異藻需要經過清洗、低溫破碎、酶提取、初步純化等一係列步驟,才能得到用於啟用抗體前體蛋白的催化酶液。每一步都需要精確的控製,蘇曉在處理完a-07的傷口後,立刻加入了進來,她的專業知識和對弟弟記錄的理解,起到了關鍵作用。

預處理完成的酶液被注入已經除錯完畢的大型發酵罐。罐內預先裝載了根據基因庫資料精準合成的抗體前體蛋白基質和營養液。控製台上,各項引數指示燈依次亮起,代表執行正常的綠色占據了主流。

「啟動初級發酵程式!」老周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總啟動按鈕。

低沉的嗡鳴聲從發酵罐集群內部傳來,罐體微微震動,內部的攪拌器和溫控係統開始工作。大螢幕上,代表著抗體前體蛋白濃度和活性的曲線開始緩慢但穩定地上升。實驗室裡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緊緊盯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和曲線。

第一階段發酵順利,產物進入下一環節:淨化。這是去除發酵液中雜質、輻射殘留、未完全反應的培養基成分以及可能產生的副產物的關鍵步驟,直接關係到最終抗體的純度和安全性。

然而,就在產物被泵入高大的淨化塔後不久,控製台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代表淨化效率的曲線陡然下跌,壓力感測器數值異常攀升!

「怎麼回事?」我心頭一緊。

「淨化塔的分子篩濾芯堵塞!」小李快速檢查後彙報,臉色難看,「流量銳減,淨化效率不足30!這樣出來的產物雜質嚴重超標,根本不能用!」

「濾芯堵塞?是發酵液成分比預期複雜?還是濾芯本身有問題?」馬文湊過來。

老周調出裝置維護記錄和顧天雄留下的相關筆記,快速瀏覽,突然,他猛地一拍控製台(金屬義肢拍上去聲音格外響亮):「找到了!顧天雄的備注裡提到,用於處理含輻射變異生物提純物時,標準濾芯容易被某些放射性膠體顆粒和生物大分子複合物堵塞。他標注的解決方案是——用『銀葉藤』新鮮汁液預先浸泡濾芯十二小時,汁液中的某些天然成分可以改變濾膜表麵的電荷特性,有效防止特定雜質吸附堵塞!」

「銀葉藤?」蘇曉眼睛一亮,「我記得!昨天我整理基地種植園遺留作物樣本時,在角落的恒溫箱裡發現了幾株處於休眠狀態的銀葉藤幼苗!我以為隻是普通觀賞植物,就沒在意!那種藤蔓的汁液是銀白色的,很有特點!」

希望再次燃起。我們立刻趕往那個小小的、幾乎被遺忘的種植園樣本庫。果然,在一個恒溫保濕箱裡,三株葉片呈細長銀白色、蜿蜒攀附在支架上的藤蔓植物還保持著微弱的生機。蘇曉小心地剪下幾段嫩莖,擠出乳白色略帶銀輝的粘稠汁液。

用這種汁液按照筆記記載的方法浸泡更換濾芯後,淨化塔的執行果然恢複了正常。壓力下降,流量恢複,淨化效率曲線重新穩步爬升,最終達到了98以上的優秀水平。

第一個重大技術難關,被蘇宇日記中一個不起眼的備注和老周的細心,聯手攻克了。

然而,就在第一批初步純化的抗體溶液下線,進行初步穩定性測試時,第二個難題接踵而至。

「不行,常溫下的穩定性太差了!」馬文看著恒溫實驗箱裡迅速析出沉澱、活性急劇衰減的樣品,眉頭緊鎖,「半衰期隻有不到兩小時。這意味著即便生產出來,也無法儲存和運輸,必須就地生產就地使用,這完全不現實。」

實驗室的氣氛再次凝重。穩定性是藥物,尤其是這種生物製劑的命脈。無法穩定儲存,再有效的抗體也隻是一場鏡花水月。

眾人再次將目光投向那本實驗日記,一頁頁仔細翻閱,尋找任何可能的線索。蘇曉更是幾乎將臉貼在了紙頁上,不放過任何一個標點或潦草的邊注。

「這裡!」老周突然激動地喊了一聲,手指有些發抖地指向日記某一頁下方一行擠得很小、幾乎像是不願被人發現的鉛筆字批註。「蘇宇寫道:『初步穩定性測試未達標。意外發現,加入微量(001-005)高適應性實驗體自身穩定血清後,抗體構象趨於穩固,常溫儲存時間顯著延長。機理未明,推測與血清中某種特殊調節因子或免疫複合物有關。需進一步驗證,但倫理風險過高,未深入。』」

高適應性實驗體穩定血清?

實驗室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緩緩地,投向了角落那個臨時鋪設的柔軟墊子。墊子上,a-07正側躺著休息,受傷的骨翼被妥善固定。它似乎感受到了眾多視線的聚焦,耳朵動了動,睜開了紅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我們。

它聽懂了。或者說,它捕捉到了空氣中彌漫的那種混合著希望、為難、以及不忍的情緒。

在蘇曉反應過來,驚呼「不行!」並試圖阻攔之前,a-07已經用未受傷的前肢支撐著,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它慢慢走到實驗室一角那台自動采血儀旁邊——那儀器原本是為人類誌願者設計的,但經過簡單調整也能用於它。

a-07伸出那隻完好的前爪,用爪尖的彎鉤,輕輕但堅定地,按在了采血儀的啟動壓板上。然後,它轉過頭,紅色的瞳孔看向蘇曉,又看向我,最後掃過實驗室裡每一張臉。那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隻有一種平靜的堅持,還有一種……近乎溫柔的決意。它彷彿在說:用我的。我能幫上忙。這是應該的。

「a-07,你的傷還沒好,身體也還在恢複期,血清捐獻需要消耗你大量的能量和自身穩定因子,這可能會影響你的愈後,甚至……」蘇曉衝到它身邊,聲音哽咽,手懸在半空,想拉開它的爪子,卻又不敢用力,怕碰到它的傷口。

a-07隻是用那顆巨大的頭顱,更輕、更柔地蹭了蹭蘇曉顫抖的手背。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安撫性的呼嚕聲。然後,它再次看向采血儀的針頭,用眼神催促。

我看著它,看著它傷口處滲出的淡淡綠色,看著它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澄澈。我知道,它不是在逞強,也不是不理解風險。它比我們更清楚自己的身體,也更清楚這管血清對那些等待救治的實驗體、對那些在輻射病中掙紮的倖存者意味著什麼。這是它選擇背負的責任,是它對蘇宇的承諾,也是它對這個世界釋放的、最深的善意。

「……抽最低安全劑量。」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對負責操作儀器的技術人員說,「密切監測a-07的所有生命體征,有任何異常立刻停止。」

技術人員紅著眼眶,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進行操作。針頭刺入a-07前肢皮下特製的血管通路(這是它作為高階實驗體被改造出的特征之一),暗紅色的、泛著奇異健康光澤的血液緩緩流入采血管。a-07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下,但很快放鬆下來,始終安靜地趴伏著,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那逐漸充盈的試管。

當那管珍貴的、帶著a-07體溫和生命能量的血清,被小心地、按照精確比例注入正在調整配方的抗體發酵液中時,奇跡發生了。

大螢幕上,代表抗體溶液穩定性的曲線,原本像風雨中飄搖的小船般上下劇烈波動,在血清加入後的幾分鐘內,彷彿被一隻無形而溫柔的手撫平了。曲線變得平穩、光滑,波動幅度急劇減小,最終穩定在一個令人驚喜的高水平區間。實時監測的抗體活性指標,非但沒有因新增異物而下降,反而在穩定性提升的基礎上,呈現出更加均衡和持久的態勢。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老周喃喃道,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發紅的眼眶。馬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體放鬆下來,靠在椅背上。小李和其他幾個年輕的技術員忍不住小聲歡呼起來,互相擊掌。

蘇曉緊緊抱著a-07的脖子,把臉埋在它頸側細密的鱗片間,肩膀微微聳動。a-07側過頭,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她的頭發,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慰一個哭泣的孩子。

我看著發酵罐控製台上那些終於全部變為令人安心的綠色或藍色的指示燈,看著螢幕上平穩執行的各項引數曲線,一股強烈的、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我的眼眶,鼻腔酸澀得厲害。眼前似乎閃過許多畫麵:實驗區裡那些蜷縮在角落、麵板異化、眼神驚恐或麻木的孩子們;蘇宇最後回頭望向我們、望向a-07時,那雙清澈而決絕的眼睛;無數個在廢墟和危機中掙紮求生的日夜;還有此刻,a-07平靜獻出血清的模樣……

我們一路掙紮求生,與天鬥,與變異生物鬥,與人性的黑暗麵鬥,傷痕累累,疲憊不堪。但支撐我們走到今天的,從來不隻是活下去的本能。是那些黑暗中未曾熄滅的微光,是同伴之間以命相托的信任,是像蘇宇、像a-07這樣,願意為了更多人而燃燒自己的犧牲與奉獻。這抗體裡,凝結的不僅僅是科學的配方和珍貴的原料,更是無數人的希望、鮮血與愛的結晶。

「彆繃著了,」張遠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他遞過來一杯溫熱的水,胳膊的動作還有些不自然,但眼神沉穩有力,「最難的兩關都過了,快成了。」他一直守在實驗室門口,像一尊沉默的門神,警惕著任何可能來自內部或外部的乾擾。他比誰都清楚,這條生產線承載著什麼,容不得半分差錯。

我接過水杯,溫熱透過杯壁傳遞到掌心,稍微平複了翻騰的心緒。「嗯,快成了。」我喝了一口水,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接下來的幾十個小時,整個方舟基地的地下實驗室,都處於一種高效、專注、近乎虔誠的運轉狀態。發酵、淨化、濃縮、二次穩定化處理、無菌分裝……每一個環節都嚴密監控,反複校驗。老周和小李帶領技術團隊不斷優化流程細節,將生產效率又提升了近一倍。蘇曉和趙小茗帶領醫療組的成員,開始為基地內所有尚未注射抗體的實驗體建立詳細的健康檔案,準備注射方案,並籌備對周邊倖存者基地的援助物資清單。

我和張遠則帶著部分隊員,將初步生產出的、經過嚴格質檢的抗體,分裝進特製的、帶有恒溫和防震功能的攜帶型運輸箱中。每一個箱子都被仔細封裝,貼上醒目的標識和簡易使用說明。我們像嗬護最珍貴的火種一樣,嗬護著這些淡藍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光澤的藥劑。

a-07成了實驗室裡最特殊的「監督員」。它傷勢未愈,大部分時間需要靜臥,但每當重要生產節點或者一批次抗體完成最終質檢時,它總會慢慢走到巨大的觀察窗前,安靜地蹲坐下來,紅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著裡麵自動執行的機械臂和流動的藥劑管線,彷彿能看懂那些螢幕上跳動的數字,又彷彿隻是在默默地守護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成果。

第五天,破曉時分。

當第一縷晨光透過高高的、帶有輻射過濾塗層的窗戶,斜斜地照進地下實驗室時,最後一批抗體完成了無菌灌裝和密封。長長的流水線上,一排排淡藍色的試劑瓶整齊列隊,瓶中的液體清澈剔透,像凝結了天空最純淨一角的色彩。

第一支成品抗體,被鄭重地注入那個最先獲救的、名叫小諾的小女孩體內。所有人都圍在醫療室外麵,屏息等待著。蘇曉親自操作注射,她的手穩定得像手術台上的主刀醫生。藥劑緩緩推入靜脈,小諾有些緊張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幾分鐘後,她淡綠色的、原本緊繃而缺乏彈性的麵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變化。那層不健康的綠色逐漸褪去,被一種健康的、透著淡淡紅潤的膚色取代。她一直微微蜷縮著的身體,慢慢放鬆開來,緊皺的眉頭舒展開,甚至,嘴角無意識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小小的、睏倦而舒適的弧度。監測儀上,代表體內異常輻射代謝產物和變異因子的指標,平穩而迅速地下降,直至落入安全範圍。

沒有驚天動地的變化,隻有一種生命回歸正軌的、寧靜而美好的舒展。

醫療室裡先是極致的安靜,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吸了一下鼻子,接著,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欣喜若狂的歡呼聲,交織在一起,最終彙成一片溫暖的聲浪。蘇曉緊緊抱著已經沉沉睡去、呼吸平穩的小諾,眼淚無聲地流淌,滴落在孩子恢複健康色澤的臉頰上,也滴落在她手中那個空了的注射器上。

「弟弟,」她極輕地、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呢喃,「你看到了嗎?我們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接下來的三天,生產線全功率運轉,一批又一批合格的抗體被生產出來,封裝入庫。方悅那邊也傳來好訊息,獵鷹小隊和運輸隊的聯合先遣隊,已經將第一批援助抗體安全送達了最近的兩個倖存者基地——磐石基地和溪穀營地,並帶回了第一批反饋:注射抗體的實驗體和輻射病患者,症狀均得到顯著緩解或控製,最嚴重的幾個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能夠進行簡單的活動了。

「磐石基地的老徐讓我帶話,」陳剛拿著一份剛譯出的電文,臉上帶著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他說,『這份情,磐石基地記下了。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刀山火海,絕不皺眉。』」

希望,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開始以方舟基地為中心,向著這片飽受創傷的土地擴散開去。雖然緩慢,卻堅定而不可阻擋。

第五天清晨,天色湛藍,陽光燦爛。我站在基地入口處的瞭望塔上,看著三輛滿載抗體和部分基礎物資的運輸車,在加裝了重機槍的裝甲車護衛下,緩緩駛出加固的大門,沿著崎嶇但正在被我們重新清理的道路,駛向更遠的、需要幫助的倖存者聚居點。引擎的轟鳴聲逐漸遠去,揚起的塵土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

張遠走到了我身邊,和我並肩而立。他手裡拿著兩支抗體試管,對著陽光看了看。晶瑩的液體在透明管壁內晃動,折射出細小而璀璨的彩虹。「老陳剛傳來的最新訊息,磐石基地那邊,第一批註射的實驗體,已經有幾個能下地幫著修補圍牆了。雖然還很虛弱,但……是個很好的開始。」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落,照在試管上,也照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我摸出一直貼身攜帶的軍牌,金屬表麵被體溫焐熱,邊緣光滑。我又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那道舊傷疤。此刻,那裡一片平靜的溫暖,再無往日麵臨危機時的刺痛或悸動。那溫暖很紮實,沉甸甸的,像收獲時節捧在手心的飽滿麥粒,像漫長跋涉後終於抵達的、安全的營地篝火。

我轉過頭,望向基地深處。實驗室方向隱約傳來歡快的說話聲和偶爾響起的、慶祝似的掌聲。種植園那邊,老周正帶著幾個投降後選擇留下的前基地技術人員和一群孩子,嘗試播種那些抗輻射種子,笑聲順著風飄過來。更遠處,蘇曉正陪著a-07在劃定出的安全活動區慢慢散步,a-07受傷的骨翼還綁著固定支架,但步伐已經穩健了許多,它偶爾會低下頭,用鼻子輕觸地上新冒出的一株嫩芽,動作帶著好奇與溫柔。

抗體的批量生產,不是結束。

它甚至不是一個階段性的勝利句點。

它是一個真正的、堅實的開始。

我們這群人,從各自孤絕的廢墟中爬出,在絕望的夾縫裡相遇,互相攙扶著,掙紮著,戰鬥著。我們曾經隻是為了活著而疲於奔命的倖存者,被動地抵禦著來自外界的一切威脅。但如今,站在這座曾經象征著壓迫與痛苦的「方舟」之上,握著由犧牲、智慧和信任淬煉出的希望之鑰,我們正在蛻變為另一種存在。

我們是守護者。守護腳下這片剛剛清理出來的土地,守護身邊這些重新展露笑顏的同伴,守護那些通過一支支淡藍色藥劑傳遞出去的、名為「生機」的火種。我們開始有能力,不僅僅為自己,也為更多仍在黑暗中掙紮的人,撐起一片小小的、但確實存在的天空。

蘇宇的日記被我放在胸前內側的口袋裡,緊貼著心跳。皮質的封麵被我這些天無數次無意識地摩挲,已經變得格外溫潤光亮。扉頁上,他用工整的字跡寫下的那句「用科學救贖生命」,此刻彷彿帶著溫度,透過衣衫,烙印在我的麵板上,我的骨血裡。

是的,我們正在一點點實現它。用浸透著淚與汗、血與火的、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

我知道,未來絕不會一帆風順。顧天雄和他的殘黨可能還在暗處窺伺,這片土地上還有無數未知的險境和挑戰,資源的匱乏、人心的變幻、環境的惡化……每一道都是需要拚命攀爬的險峰。

但此刻,站在這裡,沐浴著久違的、毫無陰霾的陽光,聽著風中傳來的、屬於「生活」而不僅僅是「生存」的聲音,感受著掌心軍牌的微涼和手腕疤痕的溫暖,我心中沒有畏懼。

因為我們不再孤單。因為我們握緊的,不止是武器,還有希望。因為我們腳下的「方舟」,載著的早已不是少數人的野望,而是我們所有人——人類與實驗體,戰士與學者,長者與幼童——共同選擇的未來。

這條路,我們將一起走下去。帶著這份在絕境中淬煉出的信任與堅守,直至黑夜褪儘,黎明鋪滿大地。

因為希望,一旦生根,便會野蠻生長,無可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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