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求生之雨幕圍城 第165章 新的希望
重機槍的怒吼像一頭瀕死巨獸的最後咆哮,在清晨的空氣中震蕩出肉眼可見的波紋。12.7毫米子彈從炮樓頂端傾瀉而下,彈道在晨光中拉出橙紅色的細線,編織成一張死亡之網,籠罩著兩百米外創世生物的車隊。
但巨獸的咆哮隻持續了不到十分鐘。
“槍管過熱!再打要炸膛了!”炮樓頂端的供彈手嘶聲大喊,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在下巴處彙成水滴,滴落在滾燙的槍身上,發出“嗤”的輕響,瞬間蒸發成白氣。
趙三沒有鬆開扳機。他的鐵爪緊緊握著機槍握把,金屬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透過瞄準鏡,他能看到創世生物的車隊正在重新組織——雖然指揮車被毀,補給車爆炸,但這些訓練有素的士兵並沒有完全崩潰。幾個低階軍官接過了指揮權,正在用手勢和旗語調動部隊。
“幫主!子彈快沒了!”另一個鐵手幫成員從彈藥箱裡抬起頭,臉色蒼白,“還剩最後兩箱!一箱穿甲彈,一箱普通彈!”
兩箱。每箱兩百發。聽起來不少,但在重機槍的射速下,隻夠打兩個短點射。
趙三終於鬆開了扳機。槍聲驟停後的寂靜異常刺耳,耳朵裡隻剩下尖銳的耳鳴聲。他低頭看了一眼機槍,槍管已經燒得通紅,附近的空氣因為高溫而扭曲變形。真的能煎熟雞蛋了,他腦子裡閃過這個荒謬的念頭。
“林默!”趙三對著通訊器嘶吼,聲音因為長時間喊叫而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機槍要停了!他們馬上會壓上來!”
我站在矮牆後的射擊孔邊,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每一次跳動都帶來窒息的疼痛。透過磚石的縫隙,我能清楚地看到外麵的情況。
創世生物的士兵已經從最初的混亂中恢複過來。他們依托殘存的車輛和地形,建立了新的火力點。更糟糕的是,三個黑影正從車隊的側翼悄悄移動——他們穿著和其他士兵不同的深灰色偽裝服,動作更加敏捷隱蔽。每人肩上扛著一個長筒狀的東西。
火箭筒。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那三個人的移動路線很有講究:利用地形起伏和煙霧掩護,呈之字形向堡壘側麵迂迴。而他們前進的方向,正是堡壘後方那道馬文反複強調過的矮牆薄弱處——那裡因為地基沉降,牆體已經出現了貫穿性裂縫,隻是用木板和沙袋臨時加固過。
如果火箭彈擊中那裡,整段矮牆都會崩塌。牆後的散兵坑裡還有七個鐵手幫的傷員,他們因為傷勢無法移動,正靠在那裡等待救治。牆一旦塌了,他們要麼被活埋,要麼暴露在敵人的火力下,成為活靶子。
而堡壘一旦失守,安全區的東側屏障就徹底崩塌。創世生物可以在這裡建立炮兵陣地,用迫擊炮直接轟擊安全區。或者更糟——他們可以從容地包圍安全區,切斷所有補給線,把我們困死在裡麵。
“李健!聽到嗎?李健!”我對著通訊器嘶吼,聲音因為緊張而不自覺地發顫,“帶支援隊從安全區東門衝出來!抄他們後路!快!現在!”
通訊器裡傳來刺耳的靜電聲,然後是李健冷靜但同樣急促的回應:“明白!支援隊已經集結完畢,正在通過吊橋!預計五分鐘後抵達你們側翼!”
五分鐘。太長了。火箭筒手最多兩分鐘就能進入射程,一分鐘瞄準,然後發射。三分鐘後,矮牆就可能變成一堆碎石。
我鬆開通訊器,轉身掃視周圍。矮牆內側,鐵手幫的成員們正在做最後的戰鬥準備:檢查武器,分配彈藥,給傷員重新包紮。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決絕,那是明知必死卻依然選擇戰鬥的神情。
“你!還有你!”我拽過身邊兩個渾身是汗的隊員。他們都很年輕,不會超過二十歲,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已經像老兵一樣堅硬,“跟我來!去西側散兵坑!”
兩個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抓起武器跟上我。
我們貓著腰穿過矮牆內側的通道。通道很窄,隻有一米寬,兩側堆滿了沙袋和彈藥箱。頭頂不時有碎石落下——那是牆外槍榴彈爆炸的震動造成的。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血腥和汗臭的混合氣味,每一次呼吸都讓喉嚨火辣辣地疼。
西側散兵坑在堡壘的西北角,是昨天剛挖好的。坑深一米五,底部鋪著防水布,邊緣用沙袋加固。這裡原本計劃作為反地道溝的起點,但因為時間倉促,隻挖了十米長就暫停了。
而就在坑邊,堆著我們昨天從廢棄工地運來的削尖鋼軌。那些鋼軌每根都有三米長,一端被磨成鋒利的斜角,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原本的計劃是把它們埋進溝底,作為反地道陷阱。但現在,它們有了新的用途。
“搬鋼軌!”我指著那些沉重的金屬條,“拖到土坡後麵!快!”
兩個年輕人沒有猶豫。他們放下武器,抓住一根鋼軌的兩端,咬緊牙關往上抬。鋼軌太重了,每根至少有一百公斤。兩人的手臂肌肉繃緊得像鋼筋,額頭上青筋暴起,臉憋得通紅。
“一、二、三——起!”
鋼軌離開了地麵。兩人踉蹌著向土坡移動,每一步都在鬆軟的泥土裡留下深深的腳印。我抓起另一根鋼軌,肩膀扛起中段,雙手死死抓住粗糙的表麵。鋼軌的毛刺紮進掌心,鮮血立刻滲了出來,但我感覺不到疼痛——腎上腺素已經淹沒了所有感官。
土坡在堡壘西側,是一個天然的製高點,比周圍的平地高出兩米左右。坡頂視野開闊,可以俯瞰整個西側戰場。更重要的是,坡後是一片射擊死角——從堡壘的矮牆上看不到這裡,從外麵的平地也看不到。敵人如果想要攻擊堡壘的側翼,必然會經過這裡。
我們把三根鋼軌拖到土坡後麵,斜著插進泥土裡。鋼軌的尖端朝外,傾斜角度大約三十度,像三根巨大的標槍,直指敵人可能來的方向。
“炸藥包!”我喘著粗氣喊道。
一個鐵手幫成員從堡壘裡跑出來,懷裡抱著三個用油布包裹的方塊——那是自製的炸藥包,用火藥、碎鐵片和碎石混合填充,威力不算大,但足以把鋼軌像炮彈一樣發射出去。
我們把炸藥包綁在鋼軌的尾部,用麻繩捆緊。然後從每個炸藥包裡拉出引信——不是電子的,是最原始的導火索,用浸過硝酸鉀的棉線製成,燃燒速度大約每秒一厘米。
“引信拉到坑裡!”我指揮著,“長度十米!計算好時間!”
兩個年輕人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三根引信從土坡後拉到散兵坑裡。每拉出一米,就在地麵上做個標記。他們的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但動作依然精準。
十米引信,燃燒時間大約十秒。從敵人進入射擊死角,到我們點燃引信,再到炸藥爆炸,鋼軌射出——這個時間視窗必須計算得精確到秒。太早,敵人還沒進入殺傷範圍;太晚,敵人可能已經發射了火箭筒。
當最後一根引信被拉到散兵坑裡時,我看了眼手錶:上午七點四十三分。從發現火箭筒手到現在,過去了四分鐘。
我趴到土坡邊緣,悄悄探出頭觀察。那三個火箭筒手已經移動到了距離堡壘一百米的位置,正在一片灌木叢後隱蔽。他們似乎在等待什麼——可能是在等其他方向的佯攻吸引火力,也可能是在等最後的射擊指令。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七點四十四分。遠處傳來李健的聲音:“支援隊已經就位!正在從側翼包抄!三十秒後接敵!”
三十秒。我握緊了手裡的火柴盒——那是從堡壘裡找到的,紙質外殼已經被汗水浸濕。
七點四十四分三十秒。三個火箭筒手突然從灌木叢後站了起來。他們快速衝向土坡——果然,他們選擇了這條最近的路線,想要利用土坡的掩護接近矮牆薄弱處。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準備!”我低聲喝道。
兩個年輕人各抓住一根引信,手指按在火柴上。他們的呼吸急促,眼睛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敵人。
二十米。火箭筒手已經進入了土坡的射擊死角。從堡壘的方向看不到他們,從我們這裡也看不到——但他們就在土坡的另一側,最多十米遠。
“點火!”
三根火柴同時劃燃。微弱的火苗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但接觸到引信的瞬間,火花就順著棉線“嘶嘶”地向前竄去。
一、二、三......
我在心裡默數。引信燃燒的火花在泥土上移動,像三條細小的火蛇,蜿蜒著爬向土坡後的炸藥包。
七、八、九......
土坡另一側傳來模糊的說話聲。是創世生物的士兵在交流,聲音被土坡擋住,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語氣裡的急促。
十!
轟!轟!轟!
三聲爆炸幾乎同時響起。不是巨大的轟鳴,而是沉悶的、被泥土壓抑的爆裂聲。但緊隨其後的,是金屬撕裂空氣的尖嘯——那是鋼軌被炸飛的聲音。
三根削尖的鋼軌從土坡後射出,像三支巨大的弩箭,以傾斜的角度飛向天空,然後在重力作用下劃出致命的拋物線,落向土坡另一側。
慘叫聲瞬間響起。不是一聲兩聲,而是一片。鋼軌落下時的衝擊力加上本身的重量,足以穿透任何非裝甲目標。更可怕的是,炸藥爆炸產生的碎鐵片和碎石像霰彈一樣四散飛濺,形成了一個半徑十米的殺傷範圍。
我冒險探頭看了一眼。土坡另一側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三個火箭筒手倒在地上,其中一個被鋼軌直接貫穿了胸膛,釘在了地上;另外兩個渾身是血,正在痛苦地翻滾。周圍還有五六個創世生物的士兵被波及,有的被碎鐵片擊中要害當場死亡,有的受了重傷正在哀嚎。
但戰鬥還沒結束。創世生物的指揮官顯然被這次伏擊激怒了。遠處傳來急促的哨聲,那是進攻的訊號。至少三十名士兵從掩體後躍出,發起了全線衝鋒。
而就在這時,另一個方向傳來了密集的槍聲。
是李健的支援隊到了。
李健帶來的支援隊隻有十五人,但都是安全區裡最精銳的戰鬥人員。他們從創世生物車隊的側後方突然殺出,像一把尖刀插進了敵人的軟肋。
支援隊的裝備不算精良——幾把獵槍,幾把弩,幾支手槍,還有兩挺從廢墟裡淘來的老式輕機槍。但他們的戰術運用得極其巧妙:不正麵硬拚,而是分成三個小組,交替掩護,不斷騷擾敵人的側翼和後方。
第一小組由李健親自帶領,占據了一個小土丘,用兩挺輕機槍壓製敵人的火力點。雖然射速不快,但精準的點射讓創世生物的士兵不敢露頭。
第二小組和第三小組則像幽靈一樣在戰場上穿梭。他們利用地形和煙霧的掩護,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發起突襲:打幾槍就換位置,扔顆手雷就跑,專門攻擊敵人的通訊兵、彈藥手和指揮官。
這種遊擊戰術讓創世生物非常難受。他們受過正規軍事訓練,習慣的是陣地戰、火力壓製、正麵推進。而李健的戰術完全是野路子,不按常理出牌,打的就是一個出其不意。
更重要的是,支援隊的出現打亂了創世生物的進攻節奏。原本他們已經準備發起總攻,一舉拿下堡壘。但現在後院起火,他們不得不分兵應付側翼的威脅。
我抓住這個機會,指揮堡壘裡的守軍發起反擊。
“所有人!自由射擊!壓製敵人!”我對著通訊器大喊,“趙三!機槍還能打嗎?”
短暫的沉默後,炮樓頂端傳來趙三沙啞的回應:“槍管涼了點!還能打一個點射!”
“那就打!瞄準他們的集結地!”
重機槍再次怒吼。雖然隻打了短短五秒鐘,五十發子彈,但足以讓創世生物的士兵再次趴下。他們剛剛組織起來的進攻隊形被打散了。
戰場上的局勢開始逆轉。創世生物陷入了兩麵受敵的困境:正麵是堡壘的堅固防禦和重火力,側麵是支援隊的不斷騷擾。而且他們的指揮係統已經被打亂,缺乏統一的排程。
一個創世生物的軍官——從肩章看應該是個中尉——站在一輛越野車後,揮舞著手槍試圖重新組織部隊。但李健早就盯上了他。
一聲槍響。槍聲來自兩百米外的一個廢墟視窗,是安全區最好的狙擊手開的槍。子彈精準地擊中了軍官的頭部,他像斷線的木偶一樣倒下。
指揮官陣亡,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創世生物的士兵終於開始崩潰。
先是幾個人轉身逃跑,然後是幾十個。有人扔掉了武器,有人跳上還能動的車輛,有人乾脆徒步向荒野逃竄。紀律和訓練在死亡的恐懼麵前土崩瓦解。
“他們退了!”矮牆上,一個鐵手幫成員興奮地大喊。
“彆鬆懈!”我喝道,“小心詐退!”
但創世生物這次是真的撤退了。他們丟下了十幾具屍體、三輛被炸毀的越野車、大量彈藥和裝備,狼狽地向西逃竄。車隊揚起滾滾煙塵,很快就消失在地平線後。
戰場突然安靜下來。
這種安靜比槍炮聲更讓人不安。耳朵還在耳鳴,神經還緊繃著,手指還扣在扳機上。每個人都保持著戰鬥姿勢,彷彿下一秒敵人就會再次出現。
整整一分鐘,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移動。隻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嗚聲,還有遠處傷員的呻吟聲。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鬆開了握槍的手,武器“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像多米諾骨牌一樣,緊張的氣氛突然崩潰了。
人們癱坐在地上,背靠著矮牆或沙袋,大口大口地喘氣。有人開始檢查自己的傷勢,有人呆呆地看著天空,有人突然捂著臉哭了起來——那是劫後餘生的釋放,也是失去戰友的悲痛。
我緩緩放下消防斧,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背部的傷口又開始疼,左臂的擦傷火辣辣的,手掌上的血已經凝固,把斧柄和麵板粘在一起。
但我還站著。堡壘還站著。
“清理戰場。”我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救治傷員,清點損失,加強警戒。”
戰鬥結束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空氣中彌漫著硝煙、焦糊味和血腥味的混合氣味。風吹過戰場,捲起灰色的煙塵,像在為死者送行。
我和趙三並肩站在矮牆頂端,看著下麵清理戰場的弟兄們。
鐵手幫的成員們正在默默地工作。有人用擔架抬走陣亡者的屍體——一共七個,都是在最後的衝鋒中犧牲的。他們的身體被白布蓋著,但白布很快就被血浸透,變成暗紅色。
有人蹲在屍體旁,默默地擦拭著戰友的武器。那是末世裡的儀式:武器比屍體更重要,因為活著的人還要靠它活下去。擦乾淨的槍會被交給下一個人,就像薪火相傳。
有人抱著受傷的夥伴低聲抽噎。那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懷裡的戰友腹部中彈,腸子都流出來了,雖然經過趙小茗的緊急處理保住了命,但能不能撐過去還是未知數。年輕人一邊哭一邊說:“撐住啊,狗子,說好了等安定下來一起回老家看看的......撐住啊......”
趙三站在我身邊,沉默得像一尊石像。他的鐵爪垂在身側,爪尖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漬和火藥渣。晨風吹動他破爛的衣角,露出下麵結實的肌肉和更多傷疤——那是末世兩年留下的印記,每一道都代表一次生死搏殺。
這個鐵手幫的幫主,曾經是安全區最大的威脅之一。為了搶水,他帶人圍攻過我們的外出小隊;為了搶糧,他燒過我們剛建好的倉庫;為了地盤,他差點和李健的人火並。那時候的他眼睛裡隻有生存,隻有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為了自己人能活下去,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彆人。
但現在......
趙三突然抬起鐵爪,動作有些遲疑,在空中停頓了幾秒,然後輕輕搭在我的肩膀上。機械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嗒”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林默。”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很久沒說過話,“以前......是我混蛋。”
我轉過頭看他。趙三沒有看我,他的眼睛盯著下麵清理戰場的弟兄們,但眼神沒有焦點。
“以前我眼裡隻有地盤和糧食。”他繼續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我覺得末世就是這樣,你搶我,我搶你,誰狠誰活。為了搶水,我差點把你兄弟逼死......記得嗎?那個叫大劉的,腿被我的人打了一槍。”
我記得。那是半年前的事。大劉帶小隊出去找水,在舊水庫遇到了趙三的人。雙方為了僅存的一池淨水差點火並,最後大劉腿部中彈,被抬回來時失血過多差點沒救過來。從那以後,安全區和鐵手幫就成了死敵。
“那時候我覺得我沒錯。”趙三的喉結滾動了兩下,“我覺得為了我的人能活,做什麼都對。但現在......”
他終於轉過頭看我,眼睛裡有種我從沒見過的情緒——不是凶狠,不是算計,而是......某種接近脆弱的東西。
“這次要是沒有你,沒有安全區,我這窩子,我這些弟兄......”他的聲音哽住了,停了幾秒才繼續說下去,“早他媽成了創世生物的炮灰。那些白大褂,那些怪物......他們會把我們抓去做實驗,改造成那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鐵爪的冷硬貼著我的肩膀,但那股熟悉的戾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笨拙的、小心翼翼的重量。
“以後你林默指哪,”趙三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在發誓,“我趙三就打哪。咱哥倆聯手,跟創世生物耗到底!耗到他們死,或者我們死!”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幫主,看著這個在末世裡用鐵爪殺出一條血路的男人。他的臉上有新添的傷口,血已經凝固,但邊緣還在滲血。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眼神堅定得像磐石。
我肩膀上的鐵爪很重,但也很輕。重的是金屬的重量,輕的是那份信任的重量。
“不是哥倆。”我開口,聲音同樣沙啞。我抬起沒受傷的右手,拍了拍他搭在我肩膀上的鐵爪——金屬冰冷,但下麵的手臂溫熱,“是咱們所有人。安全區的人,鐵手幫的人,所有還想像人一樣活著的人。”
趙三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那笑容很醜,因為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眼睛裡的光很亮。
“對!”他重重地說,“咱們所有人!”
就在這一刻,一陣激動的喊聲突然從矮牆根下傳來,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那聲音帶著哭腔,但哭腔裡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你們快來看這個!快啊!你們快來看!”
喊聲是馬文發出的。
我們衝下矮牆,看到技術員蹲在牆角,背對著我們,肩膀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東西——那是個掉了漆的小玻璃罐,隻有拳頭大小,原本可能是裝糖果或調料的,現在表麵布滿了劃痕和汙漬。
但馬文抱著它的樣子,像是在抱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彷彿一用力就會把它碰碎。
“馬文?”我走到他身邊,蹲下身,“怎麼了?你受傷了?”
馬文沒有回答。他緩緩轉過身,把玻璃罐捧到我們麵前,對著陽光。
罐子裡裝著半罐淺綠色的液體,在陽光下晃動著,漾出細碎的光斑。液體很渾濁,像是摻了泥沙,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液體的底部,沉著幾粒黑色的種子。
而其中一粒種子,已經裂開了。
細細的、白色的根從種子的裂縫裡探出來,像嬰兒的睫毛,柔弱得彷彿一碰就斷,卻又倔強地向外伸展,在淺綠色的液體中清晰可見。根尖還有更細微的絨毛,那是生命最初的觸須,在尋找土壤,尋找養分,尋找生長的可能。
我的呼吸猛地頓住了。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安全區剛建立的時候,我們在一片廢墟中清理出一小塊土地,試著種菜。那時馬文也是這樣,整天泡在臨時搭建的實驗室裡,用能找到的各種化學品調配所謂的“土壤修複劑”。失敗了一次又一次,種子不是不發芽,就是發芽後很快就枯萎。
直到三個月前,第一株番茄苗真正活了下來。那天晚上,馬文捧著那株不到十厘米高的幼苗,在菜園裡哭了半宿。他說他想起他女兒,災變前最喜歡吃番茄,但還沒等到他種出第一個番茄,就......
從那以後,安全區的菜園慢慢擴大。雖然產量很少,雖然經常失敗,但至少我們有了自己種植食物的可能。那是黑暗中第一縷微光,是絕望中第一顆火種。
而現在,在這剛剛經曆過血戰的堡壘裡,在這片被炮火反複蹂躪的土地上,在這罐不起眼的玻璃罐裡......
“這是......環境修複劑的改良版?”我的聲音在發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馬文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玻璃罐上,在表麵暈開一小片水漬。他沒有擦,隻是死死地盯著罐子裡的種子,像是怕一眨眼,這個奇跡就會消失。
“剛才戰鬥的時候......”他哽咽著說,聲音斷斷續續,“我怕......怕藥劑被搶......創世生物要是拿到這個......我就把剩下的小半瓶......隨手灑在了被炸翻的泥土裡......”
他指著堡壘西側的一片空地。那裡被火箭彈炸出了一個淺坑,表層的泥土被掀開,露出下麵顏色更深的土壤。坑邊散落著彈殼和碎片,一片狼藉。
“我想著......就算毀了......也不能給創世生物......”馬文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結果把眼鏡也弄歪了,“可我才離開半小時......回來拿工具的時候......就看到這個......”
他又把玻璃罐舉高一點。晨光透過玻璃,照在那粒發芽的種子上,白色的根在光線中幾乎透明,像是用光編織成的。
“而且這次改良後......”馬文的情緒稍微平複了一些,但聲音依然激動得發顫,“它能在含有輕微輻射的土壤裡存活!剛才我用探測儀測了——”
他騰出一隻手,從揹包裡掏出行動式探測儀,螢幕亮起,上麵顯示著一串數字。
“這裡的土壤輻射值......是安全區的1.3倍!”馬文的聲音又高了起來,“高三成!它竟然能活!在這種輻射水平下,普通種子根本不可能發芽!”
人群已經圍了過來。鐵手幫的成員,安全區的隊員,傷員拄著柺杖,哨兵從崗位上探出頭。每個人都盯著那個玻璃罐,盯著裡麵那粒發芽的種子。
沒有人說話。隻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嗚聲,還有遠處烏鴉的叫聲。
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有光在重新點燃。
趙三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他突然轉身,拽著我和馬文就往堡壘後方走。
“這邊!跟我來!”
堡壘後方有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這裡原本可能是民國時期守軍種菜的地方,災變後徹底荒廢,長滿了雜草和灌木。
昨天的戰鬥中,這裡被炮火反複洗禮。迫擊炮彈炸出了幾個淺坑,機槍掃射把地表打得千瘡百孔,火箭彈爆炸掀翻了大片土壤。現在這裡一片狼藉:焦黑的彈坑,散落的彈殼,燒焦的植物殘骸,還有被衝擊波掀到表麵的碎石。
但趙三把我們帶到這裡,不是讓我們看廢墟。
他蹲下身,用鐵爪扒開一片焦土。鐵爪刮開表層灰褐色的、被高溫燒灼過的土壤,露出下麵顏色更深的土層。
那是黑土。
真正的、肥沃的、災變前能種出莊稼的黑土。雖然也受到了輻射和汙染的影響,顏色沒有記憶中那麼油亮,質感沒有記憶中那麼鬆軟,但至少......它還是土。是能孕育生命的土。
“這地方以前真是菜地。”趙三抬起頭,眼睛裡有種狂熱的光,“我接手堡壘的時候,在這裡挖出過生鏽的鋤頭,還有幾個破瓦罐。老輩人說,民國那會兒這裡的守軍就自己種菜,自給自足。”
他用鐵爪捧起一把黑土,土從指縫間漏下,在晨光中揚起細微的塵埃。
“災變後,這地方就廢了。草都不好好長,更彆說種菜。”趙三的聲音低了下去,但隨即又高昂起來,“可要是你的藥劑真管用......要是真能在這種土裡種出東西......”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真能在這裡種出莊稼,堡壘就不再隻是一個軍事據點。它會變成一個真正能自給自足的生存基地。鐵手幫的人不用再靠外出搜尋和偶爾的安全區接濟過活,他們可以自己生產食物。安全區的壓力也會減輕,可以有更多資源用於防禦和發展。
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希望。意味著人類即使在末世,即使在輻射和汙染的土地上,依然有能力讓生命重新生長。
“乾!”趙三猛地站起來,鐵爪一揮,“說乾就乾!柱子!帶幾個人,把鋤頭鐵鍬都拿來!把這片地給我翻出來!”
那個叫柱子的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是!幫主!”
鐵手幫的成員們像是被注入了新的能量。剛才戰鬥後的疲憊和悲傷暫時被拋到一邊,他們衝進堡壘的工具間,翻出所有能用的農具:生鏽的鋤頭,缺口的鐵鍬,甚至有幾個用鋼板自製的鏟子。
馬文也從揹包裡掏出他所有的修複劑存貨——三個玻璃瓶,每瓶大約兩百毫升,淡綠色的液體在瓶子裡晃蕩。
“比例是1:50。”他一邊說一邊開始調配,“一瓶修複劑兌十升水,均勻噴灑在翻好的土地上。要滲透到至少十厘米深的土層。”
“水呢?”有人問。
“堡壘裡有儲水罐,昨天剛補充的。”趙三說,“去搬!”
我和李健則帶著安全區的隊員做另一件事:清理戰場的殘骸。那些被炸毀的越野車雖然不能開了,但外殼還能用。我們用車載工具切割鋼板,拆下車門和引擎蓋,用鋼筋焊接成簡易的支架,再蓋上帆布和樹枝,搭起幾個簡易的防曬棚。
馬文說,剛發芽的幼苗很脆弱,不能直接暴露在陽光下,尤其是在這種輻射水平較高的環境中。防曬棚可以過濾掉部分有害射線,同時保持溫度和濕度。
整個堡壘像一台突然啟動的機器,每個人都在忙碌。翻地的、提水的、調配藥劑的、搭棚子的......沒有人指揮,但分工明確,配合默契。彷彿這不是臨時起意的嘗試,而是早就計劃好的專案。
當第一畦土地翻好、耙平、澆上修複劑溶液時,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馬文蹲在田埂邊,手裡拿著一個玻璃瓶,裡麵是他精心挑選的種子——那是安全區菜園裡培育出的第二代作物,經過了輻射抗性篩選,雖然成功率依然很低,但已經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緊張。他盯著麵前這片剛剛澆灌過的土地,眼神複雜得像是在看一個久彆重逢的親人,又像是在看一個需要精心嗬護的嬰兒。
“開始吧。”我輕聲說。
馬文深吸一口氣,開啟瓶蓋,用顫抖的手指捏起幾粒種子,小心翼翼地撒在土裡。他的動作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一粒,兩粒,三粒......
每撒下一粒種子,他都停頓一下,像是在祈禱。
所有人都圍在旁邊,屏住呼吸。趙三的鐵爪不自覺地握緊又鬆開,柱子的手在褲子上擦了又擦,李健的眉頭緊鎖,我的心臟跳得很快。
種子撒完了。馬文用一個小耙子輕輕地把土覆上,壓實。然後他站起來,退後一步,和其他人一起等待。
等待奇跡,或者等待又一次失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
什麼動靜都沒有。土地還是那片土地,焦黑,貧瘠,死氣沉沉。
有人開始竊竊私語,有人失望地搖頭,有人轉身準備離開。
但馬文沒有動。他依然站在那裡,眼睛死死盯著土地,像是要用目光把生命從土裡逼出來。
我也沒動。因為手腕的傷疤在輕輕發熱——不是預警的那種灼燙,而是一種溫和的、溫暖的悸動,像是有生命在附近萌動。
又過了十分鐘。
就在連趙三都開始失去耐心的時候,土地表麵,突然有了一點細微的動靜。
一小塊土粒微微拱起,裂開一條細縫。
然後,一點嫩綠的顏色,從裂縫裡探了出來。
那是一株幼苗。
一株真正的、鮮活的、在廢土上破土而出的幼苗。
它很小,隻有指甲蓋那麼大,兩片嫩綠的子葉還蜷縮著,沒有完全展開。莖細細的,白中透綠,脆弱得彷彿一口氣就能吹斷。但它就在那裡,在焦黑的土地上,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點點地、倔強地向上生長。
第二株很快也出現了。然後是第三株,第四株......
防曬棚下的幾畦土地裡,嫩綠的幼苗接二連三地破土而出。它們頂著細小的土粒,舒展著稚嫩的葉片,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顫抖。葉片上的露珠——可能是剛才澆的水,也可能是植物自身分泌的——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金光,像綴著一顆顆微小的鑽石。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呆住了。有人張大了嘴,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彷彿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柱子——那個叫柱子的鐵手幫年輕人——第一個有了反應。
他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到田埂邊,蹲下身。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驚擾了那些幼苗。粗糙的、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掌在葉片上方懸了半天,顫抖著,卻不敢真的碰到。
他就那樣蹲在那裡,盯著那些嫩綠的葉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這個在剛才的戰鬥中被子彈擦傷眉頭都沒皺一下的漢子,這個在末世裡摸爬滾打了兩年的倖存者,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不是壓抑的啜泣,不是無聲的流淚,而是孩子般的、毫無顧忌的嚎啕大哭。眼淚像決堤的洪水,從他眼睛裡湧出來,順著他粗糙的臉頰流下,滴在泥土裡。
“俺老家......俺老家以前也種這個......”他一邊哭一邊說,聲音斷斷續續,混雜著哽咽和抽泣,“是......是豆角......俺娘最會種豆角......夏天的時候......架上爬得滿滿的......結得可多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但眼淚根本止不住。
“災變那年冬天......糧食都吃光了......輻射雪把什麼都蓋住了......俺娘說......得找種子......來年開春才能種......不然都得餓死......”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顫抖。
“她......她闖進了輻射區......那時候俺還不懂事......還怪她不讓俺跟著去......她說......‘柱子聽話,娘去找能發芽的種子,回來咱們就有吃的了’......”
柱子說不下去了。他把臉埋進手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周圍的人都沒有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有淚光在閃動。
一個鐵手幫的老兵蹲下來,輕輕拍著柱子的背。他自己的眼淚也掉了下來,砸在泥土裡,和柱子的眼淚混在一起。
“俺娘......沒回來......”柱子終於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腫,但眼神裡有一種很久不見的光,“俺等了三天......自己去找......隻找到......隻找到她的一隻鞋......和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一個小小的、臟兮兮的布包。布包開啟,裡麵是幾粒乾癟的、黑色的種子。
“這是她最後找到的......但一直......一直種不活......俺試了好多次......每次都不發芽......”
他把那幾粒種子捧在手心裡,像是捧著一件聖物。然後,他小心翼翼地、用顫抖的手指,把那幾粒種子放進麵前的土裡,就在那幾株剛破土的幼苗旁邊。
“娘......”他對著土地,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你看......能種了......咱又能種地了......”
晚風吹過堡壘,帶來遠處廢墟的氣息,也帶來泥土的清香。那幾株幼苗在風中輕輕搖曳,嫩綠的葉片反射著夕陽的餘暉,像幾簇微小的火焰,在焦黑的土地上燃燒。
我看著那抹綠色,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災變以來,我見過太多死亡。見過人被喪屍撕碎,見過人為了半瓶水互相殘殺,見過母親餓死在孩子麵前,見過老人主動走進輻射區隻為把食物留給年輕人。我見過人性最黑暗的一麵,見過絕望最徹底的形態。
我也見過希望。見過安全區建立時大家眼中的光,見過第一個孩子在這裡安全出生時的歡呼,見過久彆重逢的親人抱頭痛哭。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的希望不是來自人類的勇氣或智慧,而是來自生命本身。來自一粒種子在絕境中依然要發芽的倔強,來自一株幼苗在廢土上依然要生長的頑強。它不依靠任何人的施捨,不祈求任何人的憐憫,它就是那樣,沉默地、堅定地,從死亡中長出生機。
這是最原始的希望。是生命對死亡的宣言,是生長對毀滅的反抗。
周圍的人都已經紅了眼眶。趙三彆過臉,用鐵爪的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李健抬頭看天,但下巴的線條在微微顫抖。馬文蹲在田埂邊,眼鏡片上全是霧氣,但他沒有摘下來擦,隻是看著那些幼苗,一遍遍地看,像是要把這一幕刻進腦子裡。
沒有人說話。隻有風吹過幼苗的輕響,和柱子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但在那哭聲裡,在那沉默裡,有一種東西在生長。比幼苗更堅韌,比鋼鐵更強大。
那是廢墟之下,死地之中,人類重新站起來的脊梁。
“林哥!你看那是什麼!”
哨兵的聲音從炮樓頂端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
我們抬頭,順著哨兵手指的方向望去。
東方的天際線上,夕陽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和紫色的漸變。而在那片絢爛的背景中,一群鳥兒正排著隊飛過。
不是一隻兩隻,不是三隻五隻,而是一群。至少有二三十隻,排成鬆散的v字形,翅膀有節奏地扇動著,在夕陽下鍍上金邊。它們的影子投在大地上,隨著飛行緩緩移動,像是天空寫給大地的一行詩。
“是......是大雁?”有人不確定地說。
“不,是燕子。”馬文的聲音在顫抖,但這次是因為喜悅,“看它們的尾巴,是剪刀狀的。燕子......燕子回來了......”
災變之後,鳥類是第一批消失的動物。它們對輻射和汙染極其敏感,一點點異常就會遷徙或死亡。頭兩年,天空幾乎是空的。偶爾能看到一兩隻烏鴉,但那也是變異後的、不怕輻射的品種。像燕子這樣嬌弱、對環境要求高的鳥類,所有人都以為它們已經滅絕了。
但現在,它們回來了。
就在我們頭頂,就在這片剛剛長出幼苗的土地上空,一群燕子正在飛過。它們的叫聲清脆悅耳,和風聲混在一起,像是天地在為這片新生的綠色伴奏。
“它們敢靠近這裡......”李健喃喃道,眼睛追隨著鳥群的軌跡,“說明輻射在減弱......說明環境在改善......”
“是修複劑。”馬文轉過身,看著田埂上的幼苗,又看看天空的飛鳥,“修複劑不僅在改良土壤,還在淨化空氣和水源。雖然範圍還很小,效果還很弱,但......但真的有作用。”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但手在發抖,擦了半天都沒擦乾淨。
“生態......生態在恢複......”他語無倫次地說,“雖然隻是一點點......雖然還很脆弱......但這是一個訊號......一個開始......”
鳥群漸漸飛遠了,消失在暮色中。但它們的出現,像一道光,照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那天晚上,堡壘裡的氣氛完全不一樣了。
炮樓一層的空地上,篝火燃得正旺。乾燥的木頭在火焰中劈啪作響,火星像螢火蟲一樣向上飄散,消失在黑暗的夜空中。火光把每個人的臉映得通紅,也把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隨著火焰的跳動而搖曳。
鐵叔——安全區那位腿受傷的老兵——主動要求負責做飯。他用撿來的一個破搪瓷鍋,架在篝火邊的石頭上,鍋裡燉著一大鍋野菜湯。野菜是下午剛采的,就在堡壘周圍,雖然不多,但足夠讓湯裡有點綠色。
然後,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鐵叔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用油紙裹了三層,他一層層小心翼翼地開啟,露出裡麵一塊黑乎乎的、硬邦邦的東西。
是臘肉。
真正的、災變前的、用鹽和香料醃製然後風乾的臘肉。隻有巴掌大一塊,表麵已經長了一層白色的鹽霜,但肉質依然緊實,在火光下泛著油光。
“這是......”趙三的眼睛瞪大了,“你哪來的?”
“藏了兩年了。”鐵叔淡淡地說,用小刀把臘肉切成薄片,一片片丟進湯鍋裡,“災變前最後一批醃的。本來想著等特彆的日子再吃,但......”
他看著鍋裡翻滾的湯,看著臘肉片在熱湯中慢慢舒展,滲出金黃色的油花。
“今天就是特彆的日子。”他說。
沒有人反對。沒有人覺得浪費。所有人都知道,這塊臘肉代表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個儀式,一個慶祝,一個宣告。
臘肉入鍋的瞬間,香氣就炸開了。那是油脂的香,是肉類的香,是鹽和香料在高溫下融合的香。香氣像有腳似的,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勾起最原始的食慾,也勾起最深處的記憶——記憶裡還有肉吃的日子,記憶裡一家人圍坐吃飯的日子,記憶裡和平的日子。
連最疲憊的傷員都坐了起來,眼睛盯著那鍋湯,喉嚨不自覺地滾動。
湯燉好了。鐵叔用一個大木勺,把湯分到一個個粗瓷碗裡。每碗湯裡都有幾片野菜,一兩片薄薄的臘肉,湯麵上浮著金黃的油花。
沒有人爭搶。大家排隊領取,領到的人就找個地方坐下,小口小口地喝。湯很燙,但沒人急著喝,都在慢慢地品嘗,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趙三是最後一個領的。他端著碗,沒有立刻喝,而是走到篝火中央,站定。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得很長,在牆壁上晃動。他低頭看了看碗裡的湯,又抬頭看了看周圍的人——安全區的人,鐵手幫的人,傷員,哨兵,老人,年輕人......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著他。
趙三深吸一口氣,把碗舉了起來。酒液在碗裡晃蕩,晃出碗沿,但他毫不在意。
“弟兄們。”他開口,聲音不高,但篝火的劈啪聲突然小了,彷彿火焰也在傾聽,“以前......咱為了一口吃的打得頭破血流。”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炮樓裡回蕩。
“為了半瓶水,兄弟反目。為了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能殺人。”趙三的眼睛掃過人群,掃過每一張臉,“那時候我覺得,末世就是這樣。誰狠誰活,誰軟誰死。我把所有人都當敵人,包括你們。”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
“但現在......”他轉向我和馬文,“現在有林默帶著咱守家,有馬文的藥劑能種地......”
他的聲音哽嚥了,但他強迫自己說下去。
“咱不用再像野狗似的搶食了。不用再為了一點吃的,把人性都丟了。”他把碗舉得更高,鐵爪在火光下泛著溫暖的光,不再是冰冷的武器,而是守護的象征,“這片地能種出莊稼,這鍋湯裡有肉,這群燕子敢飛回來......這他媽就是希望!”
他幾乎是在吼,聲音裡混雜著哭腔和笑意。
“所以這碗酒......”他環視所有人,“敬活著的弟兄!敬死去的親人!更敬咱手裡的這抹綠——”
他把碗高高舉起,酒液灑出來,在火光中像金色的雨。
“敬希望!”
短暫的寂靜。
然後,像火山爆發一樣,所有人都舉起了碗,不管裡麵是酒是湯還是水。
“敬希望!”
幾十個聲音同時喊出,在炮樓裡回蕩,衝上屋頂,衝進夜空。碗和碗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笑聲和哭聲混在一起,篝火劈啪作響,火光把每一張流淚的笑臉都照得明亮。
我端著碗,喝了一口湯。湯很鹹,臘肉很硬,野菜有點苦。
夜深了。
篝火漸漸小了下去,從熊熊燃燒變成一堆暗紅的炭火,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喝多了酒或湯的人已經睡著了,靠在牆角或同伴的肩膀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哨兵在牆頭巡邏,腳步聲很輕,但很規律。
我獨自走到那片幼苗旁。
月光很好,銀白色的光灑在大地上,給一切都蒙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幼苗在月光下靜靜地生長,葉片上的露珠反射著月光,像一顆顆微小的珍珠。白天的戰鬥留下的彈坑和焦土還在,但在月光下,那些傷痕也變得柔和了,像是大地本身的紋理。
我蹲下身,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一片葉子。葉子很軟,很嫩,帶著植物特有的涼意。葉脈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像生命的血管,在沉默地輸送著養分。
生命。最簡單的生命,最原始的生命,但也是最強大的生命。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我沒有回頭,知道是誰。
馬文在我身邊坐下,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那些幼苗。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
“我女兒......小雅......最喜歡春天。”他說,眼睛看著月光下的幼苗,但眼神沒有焦點,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她說春天是一切重新開始的時候。草綠了,花開了,燕子回來了......”
他停頓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災變前最後一個春天,我帶她去郊外。她摘了一朵蒲公英,鼓著腮幫子吹,看著那些小傘飛得到處都是。她說:‘爸爸,你看,每一把小傘都是一粒種子,飛到哪就在哪生根,然後長出新的蒲公英。’”
馬文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我。布包是用舊衣服改的,針腳歪歪扭扭,但縫得很密。布料已經洗得發白,但很乾淨。
“這裡麵是改良後的種子。”他說,“我測試過,在安全區和堡壘之間的土地都能種。有豆角,有土豆,有小麥,還有一點菜籽。雖然不多,但......如果春天真的能來......”
他沒有說完,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接過布包。布料很粗糙,但握在手裡有種溫熱的質感,像是種子們在呼吸,在等待,在積蓄力量。布包不重,但我覺得它有千鈞重——那不是糧食的重量,是希望的重量,是無數雙眼睛裡的期盼,是柱子娘用命換來的念想,是所有倖存者對明天的渴望。
手腕的傷疤早已不燙了。那種灼熱的預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的悸動,像是脈搏,像是心跳,像是土地在呼吸,幼苗在生長,身邊每個弟兄的生命在頑強地延續。
月光把幼苗的影子拉得很長,和我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在土地上交織成一幅複雜的圖案。分不清哪是植物的影子,哪是人的影子,彷彿我們和它們已經融為一體,都是這片土地的孩子,都在廢墟中尋找生機。
我望著安全區的方向。幾公裡外,那裡還有點點燈火,在夜色中像星星落在地麵上。安全區裡,蘇曉可能在照顧傷員,李健可能在安排明天的巡邏,孩子們可能在睡夢中微笑。鐵手幫的堡壘裡,趙三可能在檢查防禦,柱子可能在擦拭他母親的種子,哨兵可能在仰望星空。
創世生物的威脅還在。他們今天撤退了,但一定會再來。下一次可能更猛烈,更狡猾,更致命。前路依然布滿荊棘,依然充滿未知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