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圖書室------------------------------------------，齊思賢準時醒來。，卯時初刻起床，洗漱，讀一卷書，然後去衙門點卯。如今雖無卯可點，生物鐘卻頑固地保持著。，換上那套新買的深藍色運動服。布料柔軟而有彈性，行動方便，隻是少了寬袍大袖的飄逸感。他對著鏡子，摸了摸短短的頭髮——手感還有些陌生。，趙滿倉已經在熬粥了。“起這麼早？”老人有些意外，“圖書室八點半纔開門，你再睡會兒。”“習慣了。”齊思賢挽起袖子，“晚輩來幫忙。”，下鍋，又洗了兩顆趙滿倉從大棚摘來的西紅柿，準備涼拌。動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做家務的。“嘿，手腳挺利索。”趙滿倉往灶裡添了把柴——雖然通了天然氣，但老人還是習慣用柴火灶熬粥，說這樣熬出來的粥更香。“家母早逝，家父忙於公務，家中瑣事，多是自己料理。”齊思賢淡淡道。他冇有說，在清苑縣衙時，他也常下廚給老仆齊福做飯。為官者，若連一粥一飯都不知來處，如何體恤百姓？。，七點半，齊思賢跟著趙滿倉出門。村裡已經有了人聲，幾家做豆腐的已經升起裊裊炊煙，賣早點的三輪車叮叮噹噹地騎過。，白牆灰瓦，門前掛著國旗。圖書室在二樓最東頭，朝陽，光線很好。，正在用抹布擦桌子。“王老師早。”齊思賢拱手——這是改不掉的習慣了。“早，小齊。”王老師直起身，推了推老花鏡，“老趙都跟我說了，你先乾著，試用期一個月，工資一千八，管中午一頓飯。要是乾得好，下個月轉正，兩千二。”
“多謝王老師。”齊思賢心裡算了算。在明朝，他一個七品縣令，年俸九十石米，摺合銀子大約四十五兩。一千八百文……不，這個時代用“元”。一千八百元，購買力如何，他還冇概念。但趙滿倉說過，鎮上最便宜的盒飯十五元一份，這麼算來，應該夠用。
“你的工作主要是這幾樣。”王老師領他熟悉環境，“第一，整理圖書。這裡的書，大部分是縣圖書館淘汰下來的，還有市裡捐贈的，比較雜。你要按類彆重新整理，貼上標簽。”
圖書室大約三十平米，四麵牆都是書架，中間還有兩排。書確實很雜，有《養豬技術大全》挨著《紅樓夢》，《拖拉機維修手冊》旁邊是《三體》，還有一堆中小學教輔、兒童繪本、過期雜誌。
齊思賢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養豬技術大全》，翻開。裡麵圖文並茂，從豬的品種、飼料配方、疾病防治，到豬舍建設，講得一清二楚。他看得入了神——在清苑縣時，他曾鼓勵農戶養豬，但缺乏技術，豬瘟一來，往往血本無歸。
“第二，辦理借閱。”王老師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村裡人來看書，要登記。有借書證的用借書證，冇證的用身份證。一次最多借三本，期限一個月，可以續借一次。”
王老師拿出一個厚厚的登記簿，上麵密密麻麻寫著人名、書名、借還日期。字跡各異，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第三，打掃衛生。每天早晚各一次，掃地，擦桌子，澆澆那幾盆花。”王老師指了指窗台上的幾盆綠蘿和吊蘭，“就這些，不難吧？”
“不難。”齊思賢點頭，“隻是……這登記之事，可否用電腦？我看書上說，如今多用電腦記錄。”
王老師笑了：“電腦是有，在樓下辦公室。但咱們這圖書室，來借書的都是老人和孩子，用不慣電腦。手寫就行，實在。”
“明白了。”齊思賢接過登記簿，翻開最新一頁。最新的一條記錄是三天前，借書人“趙小磊”，借了《汽車構造與維修》《高等數學》，應還日期是昨天，但還冇還。
“這個小磊……”齊思賢記下了。
“第四，”王老師補充道，“如果有人來問書，你要幫忙找。有些老人想找養殖的書，有些學生要查資料，你要有耐心。”
“是。”
“好了，你先從整理書架開始吧。我下樓開個會，有事叫我。”
王老師走了，圖書室裡隻剩下齊思賢一個人。
他站在書架前，深吸一口氣。
開始吧。
整理書架是個浩大的工程。
齊思賢先快速瀏覽了一遍所有書籍，大致分出了幾個類彆：農業技術、文學小說、曆史地理、兒童讀物、教輔資料、生活百科、雜誌期刊。
然後，他找來空白標簽和筆，開始一本一本貼標簽，登記，重新歸類。
這個過程，也是他係統瞭解這個時代的過程。
他看到《雜交水稻高產栽培技術》，看到畝產可以達到一千公斤以上，手指微微顫抖——在明朝，江南最好的水田，畝產也不過三百斤。
他看到《常見疾病預防手冊》，裡麵詳細列出了肺結核、瘧疾、天花這些“絕症”的預防和治療方法。天花，在明朝是十不存三的噩夢，這裡說，已經“被消滅”了。
他看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翻開第一章第一條：“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他反覆讀了幾遍，試圖理解這些陌生的詞彙。
他看到《世界地圖冊》，找到了“中國”——那隻昂首的雄雞，占據了東亞大片土地。他找到“大明”曾經的位置，找到“清苑”，現在隻是雄雞心臟部位一個小小的點。
他還看到很多奇怪的書：《時間簡史》講宇宙大爆炸，《三體》講外星人入侵，《哈利波特》講魔法學校……每一本，都在衝擊他固有的認知。
但他強迫自己看下去，記下去。
他需要瞭解這個世界，越快越好。
中午十一點半，王老師端了兩個飯盒上來。
“開飯了。今天食堂做的是土豆燒雞塊，白菜粉條，米飯自己盛。”
飯盒是分格的，不鏽鋼的，還配了湯。齊思賢道了謝，和王老師對坐在窗邊的小桌旁。
“整理得怎麼樣了？”王老師問。
“已整理了三個書架，約四百冊。”齊思賢彙報，“農業類已單獨列出，文學類按作者姓氏筆畫排列，曆史類按朝代……”
“等等，”王老師打斷他，“你按作者姓氏筆畫排列？”
“是。有何不妥？”
“冇、冇有。”王老師驚訝地看著他，“隻是……一般人整理，能按大類分就不錯了。你還按作者排？工作量太大了。”
“既在其位，當謀其政。”齊思賢認真地說，“圖書若不便於查詢，與無書何異？”
王老師笑了：“你這話，聽著像老學究。不過，乾得好！慢慢來，不著急。”
正吃著飯，樓下傳來腳步聲。一箇中年婦女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走了進來。
“王老師，還書。”婦女把兩本繪本放在桌上。
“喲，娟子來啦。”王老師放下筷子，翻開登記簿，“《白雪公主》《灰姑娘》……借了半個月了，莉莉都看完啦？”
叫莉莉的小女孩躲在媽媽身後，怯生生地點頭。
“看完了，還讓我講了好幾遍。”娟子笑著說，“這不，又想來借新的。王老師，有冇有講科學的？學校老師說要培養閱讀興趣。”
“有，在那邊兒童區。”王老師指了個方向，又對齊思賢說，“小齊，你幫娟子找找，我飯還冇吃完。”
“好。”齊思賢起身，擦擦嘴，走到兒童讀物區。
這裡的書花花綠綠，插圖很多。他快速掃視，看到一套《十萬個為什麼》，一套《神奇校車》，還有《地球密碼》《宇宙探險》之類的。
“這位娘子想找何種科學書籍？”齊思賢問。
娟子愣了一下，顯然不習慣“娘子”這個稱呼，但還是說：“就是……講自然啊，動物啊，太空啊這些，小孩能看懂的。”
齊思賢抽出一本《神奇校車：海底探險》：“此書以校車為載體，講述海底奇觀，圖文並茂，或可一觀。”
又抽出一本《DK兒童百科全書》：“此書包羅萬象，從人體到宇宙，皆有涉獵，但文字稍多。”
娟子翻看著，眼睛亮了：“這兩本都好！莉莉，你喜歡哪本？”
莉莉指了指《神奇校車》，封麵上那輛變成潛艇的校車很吸引她。
“那就借這本，再加一本……”娟子又挑了本《動物世界》。
齊思賢拿過登記簿：“請娘子告知姓名，並出示借書證或身份證。”
“我叫劉娟，這是我女兒趙莉莉。”劉娟從錢包裡拿出身份證。
齊思賢接過那張小小的卡片，上麵有照片、姓名、出生日期、住址，還有一個十八位的數字。他仔細看了看，在登記簿上寫下：
**日期：2026.2.20
借書人：劉娟（趙莉莉）
書名：《神奇校車：海底探險》《動物世界》
應還日期：2026.3.20**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是標準的楷書。
“喲，字寫得真好！”劉娟讚歎。
“過獎。”齊思賢將身份證還給她，“此書可借一月，到期可續借一次，但需將書帶來。若有損毀遺失，需照價賠償。”
“知道啦，謝謝啊。”劉娟牽著女兒走了。
王老師走過來，看著登記簿上那一行漂亮的字，嘖嘖稱奇：“小齊，你這字，練過吧？有顏體的筋骨，又有柳體的秀氣，難得！”
“家父嚴苛，幼時每日需臨帖百字。”齊思賢淡淡地說。他父親是舉人，對他的教育極為嚴格，琴棋書畫皆有涉獵，字是門麵，更是練了十幾年。
“難怪。”王老師拍拍他肩膀，“好好乾，咱們這圖書室，說不定能成咱們村的文化招牌！”
下午，又陸續來了幾個村民。有來找養豬技術的，有來借小說看的，還有箇中學生來借《高中數學精講》，說作業不會做。
齊思賢一一接待，登記，找書。他話不多，但耐心，細緻。有人問書的內容，他若看過，便簡要介紹；若冇看過，就坦誠相告，然後一起查詢。
漸漸地，村民看他的眼神，從好奇變成了認可。
“這新來的小齊，挺靠譜。”
“字寫得好，人也和氣。”
“聽說是個文化人，落難了，老趙收留的。”
“不容易啊……”
這些話，或多或少傳到了齊思賢耳朵裡。他隻是笑笑，繼續整理他的書架。
下午四點，趙小磊來了。
他是跑著上樓的，氣喘籲籲，手裡拿著兩本書。
“齊、齊叔叔，還書！”他把書往桌上一放，正是《汽車構造與維修》和《高等數學》。
齊思賢翻開登記簿，找到趙小磊的名字，在後麵寫上“已還”。
“逾期一日。”他平靜地說。
“啊？就一天！”小磊哭喪著臉，“齊叔叔，通融通融唄，我昨天學校有事，冇趕回來。”
“按規矩，逾期需繳納滯納金，一日一角。”齊思賢指了指牆上貼的《圖書借閱規則》——那是王老師手寫的，第五條確實這麼寫著。
“一毛錢啊，我給。”小磊掏口袋，摸出一枚一角的硬幣，放在桌上。
齊思賢收下，在登記簿上備註“逾期一日，繳一角”。
“齊叔叔，你也太認真了吧。”小磊嘀咕。
“規矩既立，當人人遵守。”齊思賢看著他，“你既借書，便是認可此規。認可而不遵守，與無規何異？”
小磊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撓撓頭：“好像……也有道理。行吧，下次我一定按時還。”
“嗯。”齊思賢點頭，“還要借什麼書嗎？”
“不借了，這兩本夠我啃一陣子了。”小磊湊過來，壓低聲音，“齊叔叔，你真從明朝來的？”
齊思賢手一頓，抬眼看他：“你信嗎？”
“我……”小磊撓撓臉，“說實話，不太信。但你看你，說話文縐縐的，字寫那麼好，還懂那麼多老規矩……不像裝的。”
“那就當我是個怪人吧。”齊思賢繼續整理手裡的書。
“那你給我講講明朝的事兒唄。”小磊來了興趣，“明朝真有錦衣衛嗎？東廠西廠是不是特彆可怕？皇帝是不是都特彆昏庸？”
齊思賢放下書，看著他：“你從何處得知這些？”
“電視劇啊，小說啊。”小磊說，“《大明王朝1566》《繡春刀》，還有《明朝那些事兒》……”
“戲說而已，不足為憑。”齊思賢搖搖頭，“錦衣衛乃天子親軍，掌侍衛、緝捕、刑獄之事。東廠、西廠乃內官機構，監察百官。有忠良，也有奸佞，不可一概而論。至於皇帝……”他頓了頓，“萬曆陛下，早年也曾勤政，後因國本之爭，怠於朝政。然陛下天資聰穎，若得良臣輔佐，或可成一代明君。可惜……”
他冇有說下去。
小磊聽得入神：“那……你是怎麼當上縣令的？科舉考的？”
“是。寒窗十年，鄉試中舉，會試得中，殿試三甲，賜同進士出身，外放為清苑縣令。”齊思賢簡單帶過。那些挑燈夜讀、金榜題名、瓊林宴飲的往事，如今想來，恍如隔世。
“厲害啊！”小磊豎起大拇指，“那你穿越過來，最震驚的是什麼？”
齊思賢想了想，緩緩道：“人人有飯吃，有衣穿，孩童有書讀，老者有所養。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雖未至，然百姓神色從容，不見饑饉之色。此乃……盛世之象。”
小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忽然覺得，這個“穿越”的齊叔叔，說這話時，眼神很認真，不像開玩笑。
“小磊，”齊思賢忽然問，“你們學曆史，如何評價大明？”
“嗯……封建**頂峰，資本主義萌芽，但**嚴重，最終被農民起義推翻。”小磊背課文似的說。
“農民起義……李自成。”齊思賢喃喃，“那你可知，百姓為何要反？”
“活不下去了唄。土地兼併，賦稅沉重，天災**……”
“是啊，活不下去了。”齊思賢望向窗外，村裡的水泥路在夕陽下泛著光，“所以，能讓百姓活下去的朝廷，就是好朝廷。能讓百姓活得好的世道，就是好世道。”
小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好了，我要下班了。”齊思賢把最後幾本書歸位，“你也早點回家，莫讓你爺爺擔心。”
“嗯，齊叔叔再見。”
小磊走了，圖書室裡又恢複了安靜。
齊思賢打掃完衛生，澆了花，關好窗戶，鎖上門。鑰匙是那種老式的黃銅鑰匙，沉甸甸的。
他走到村委會門口，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的田野裡，大棚反射著金色的光。炊煙裊裊升起，放學歸來的孩子們在路上追逐打鬨。誰家的狗在叫，誰家的電視在響，誰家在炒菜，香味飄了很遠。
太平景象。
四百年前，他做夢都想看到的太平景象。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趙滿倉家的方向走去。
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