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算盤與計算器------------------------------------------，齊思賢已經完全適應了圖書管理員的工作。，分類清晰，標簽整齊。登記簿也重新謄抄了一遍，字跡工整，一目瞭然。王老師很滿意，特意向村支書彙報，說撿到寶了。。一千八百元，確實不多，但省著點用，足夠生活。他在村委會食堂吃飯，早飯三元，午飯十元，晚飯回趙滿倉家吃，象征性地交五百元夥食費。剩下的錢，他買了一支鋼筆，一個筆記本，還有一些生活用品。。他每天都會記下看到的新事物，學到的新知識，以及一些感想。：“2月21日。見一物曰‘電飯煲’，放入米與水，通電，片刻自成飯，無需看火。奇哉。”“2月22日。小磊示我‘短視頻’，有人於其上授課，講《論語》。天下學問，竟可如此傳揚，善。”。村委會開會，商討春耕事宜。支書言，縣裡有農機補貼，欲購拖拉機者，可申請。眾人議論紛紛，最終舉手錶決。此‘民主’之法，頗新。”，像在寫縣誌。，圖書室來了個特殊的客人。，老張。五十多歲，戴著眼鏡，手裡拿著個計算器，腋下夾著一摞賬本。“王老師不在？”老張問。“王老師去鎮上開會了。”齊思賢起身，“張會計有事？”“哎，年底了，要結賬。”老張把賬本往桌上一放，揉了揉太陽穴，“村裡的流水，集體的收支，合作社的分紅……一堆數字，算得我頭昏腦漲。想找個清靜地方對賬，辦公室裡人進人出，太吵。”，張會計請便。”齊思賢給他倒了杯水。
老張道了謝，坐下，翻開賬本，劈裡啪啦地按計算器。
齊思賢在一旁整理新到的雜誌，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那邊瞟。
他看見老張在算一組數字：3567.84 1289.56 - 453.21 672.33 - 198.76……
老張按得很快，但按到一半，忽然停住，皺眉：“咦，剛纔那個數是多少來著？”
他往回翻，找到上一個數，重新加。
齊思賢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五千七百七十八點七六。”
“什麼？”老張抬頭。
“張會計方纔所算，可是‘三千五百六十七點八四，加一千二百八十九點五六，減四百五十三點二一，加六百七十二點三三，減一百九十八點七六’？”齊思賢流暢地報出數字。
老張一愣，趕緊看賬本：“對，是這些數。結果是多少？”
“五千七百七十八點七六。”齊思賢篤定地說。
老張將信將疑，重新在計算器上按了一遍。
3567.84 1289.56 = 4857.4
4857.4 - 453.21 = 4404.19
4404.19 672.33 = 5076.52
5076.52 - 198.76 = 4877.76
“不對啊，是四千八百七十七點七六。”老張說。
齊思賢走過來，看了一眼計算器螢幕，又看了一眼賬本，指著第二行：“張會計，此處是一千二百八十九點五六，你方纔按成了一千二百八十九點五五，少按了一分。”
老張仔細一看，果然，賬本上寫的是1289.56，他剛纔按成了1289.55。
“嘿！神了！”老張驚訝地看著齊思賢，“你心算的？這麼快？”
“略懂算術。”齊思賢謙虛道。他父親是舉人，但更以算學見長，曾參與編纂地方誌中的田畝賦稅部分。他自幼受父親教導，精通《九章算術》，心算能力極強。在清苑縣時，縣裡的錢糧賬目，他常親自覈對，從無差錯。
“那你再幫我算算這個。”老張來了興致，又指了一組更複雜的數字，有加減有乘除，還有百分比。
齊思賢掃了一眼，沉吟片刻：“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五元六角七分。”
老張趕緊按計算器。
一遍，對。
兩遍，還對。
“奇了！”老張拍案而起，“小齊，你有這本事，在圖書室屈才了啊！來給我當助理吧，月底對賬，可費勁了！”
齊思賢笑了笑：“張會計過獎。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
“這可不是熟能生巧的事！”老張激動了，“我這計算器，是‘卡西歐’的，名牌！我按了十幾年，也冇你這速度！你等等，我去拿個東西！”
老張風風火火地跑了，不一會兒又回來，手裡拿著一個黑乎乎的木框子，上麵串著一排排珠子。
是個算盤。
齊思賢眼睛一亮。這物件，他太熟悉了。
“你看，這是咱們的老祖宗發明的，算盤！”老張把算盤放在桌上，“我爺爺那輩用的，傳到我這兒。我小時候也學過，後來有了計算器，就懶得用了。來，小齊，你用這個，我用計算器，咱們比一比！”
“如何比法？”
“我出題，咱們同時算，看誰快，看誰準！”
“好。”
訊息不知怎麼傳了出去，不一會兒，圖書室裡就圍了一圈人。有來看書的村民，有路過的村乾部，連王老師也回來了，擠在門口看熱鬨。
老張找了一張紙，寫了十道題，有整數有小數，有加減有乘除，難度不小。
“準備好了冇？”老張一手拿著計算器，一手拿著題目。
齊思賢手按在算盤上，深吸一口氣：“請。”
“第一題：3567加2891，減1234，加4567，減2890，等於多少？”
話音剛落，齊思賢的手指就動了。
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撥動算珠時，快得幾乎看不清。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劈啪”聲，如同疾雨打芭蕉。
老張也趕緊按計算器，嘴裡還唸叨著數字。
三秒。
齊思賢停了手：“六千九百二十一。”
幾乎同時，老張也按完了：“六千九百二十一！”
“平手！”有人喊。
“第二題：123.45乘以6.78，除以2.34，加上567.89，等於多少？”
這次題目有小數，有乘除。
齊思賢手指翻飛，算珠聲連成一片。他眼神專注，嘴唇微動，但不出聲。
老張則小心翼翼，生怕按錯一個小數點。
五秒。
齊思賢：“八百二十四點五三六。”他頓了頓，補充，“約等於八百二十四點五四，若四捨五入。”
老張瞪大了眼睛看著計算器螢幕：“八百二十四點五三六……真是！神了！”
圍觀的人發出一陣驚呼。
“第三題……”
“第四題……”
“第五題……”
十道題下來，齊思賢全對，且速度上贏了八道，平了兩道。
老張放下計算器，長長吐了口氣，豎起大拇指：“服了！我老張服了！小齊，你這手絕活，哪兒學的？”
齊思賢輕輕撫摸著算盤，那光滑的木框，圓潤的算珠，讓他想起父親書房裡那把他用了二十年的老算盤。
“家傳。”他簡單地說。
“了不得！”老張拍著他肩膀，“這樣，以後村裡對賬，你來幫我！我給你申請補助，一天……不，一次五十！怎麼樣？”
齊思賢想了想：“幫忙可以，錢就不必了。我在圖書室已有薪水，且張會計平日對我多有照顧。”
“那不行，親兄弟明算賬！”老張很堅持，“你要不拿錢，我都不好意思找你幫忙。就這麼定了！”
王老師也笑著走過來：“小齊，冇想到你還有這本事。也好，多份收入，多份保障。老張，你彆虧待小齊。”
“那不能！”
這件事很快在村裡傳開了。
“聽說了嗎？圖書室新來的小齊，算盤打得比計算器還快！”
“老張可是老會計了，都輸給他！”
“人家是文化人，祖傳的手藝！”
“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
從此，齊思賢除了管理圖書，又多了一項工作：幫村委會對賬。村裡的人口統計、糧食補貼、合作醫療報銷、集體資產清算……各種數字，經過他的手，又快又準。
老張樂得清閒，常常泡一壺茶，坐在旁邊看齊思賢打算盤，嘴裡嘖嘖稱奇：“小齊啊，你這手速，這準頭，要是去參加那個什麼‘最強大腦’，肯定拿冠軍！”
齊思賢隻是笑笑，繼續覈對手裡的單據。
他發現，村裡的賬目很清晰，每一筆收入支出都有據可查，有經辦人，有稽覈人，有領導簽字。糧食補貼直接打到農戶的“銀行卡”裡，合作醫療報銷有固定的比例和流程。雖然繁瑣，但井井有條。
這比明朝的賦稅征收，要透明得多，也規範得多。
一天，他對完一筆大棚蔬菜合作社的分紅賬，忽然問老張：“張會計，這些賬目，村民可檢視？”
“可以啊！”老張說，“村務公開，每季度都會貼在公告欄上，誰都能看。年底還要開村民代表大會，逐筆審議。”
“若有疑問，如何處置？”
“可以提啊！當場提，或者寫意見書放意見箱裡。村委會必須答覆。”老張喝了口茶，“以前不這樣，賬目糊塗，群眾有意見。後來上麵要求村務公開，透明瞭，矛盾也就少了。你看現在，咱們村的賬，經得起查！”
齊思賢若有所思。
公開，透明，監督。
這或許，就是“冇有皇帝”的時代，治理鄉村的辦法。
晚上，他在筆記本上寫：
“2月28日。今為村裡對賬，用算盤，勝計算器。張會計甚喜，許我酬勞。然吾更喜者，乃賬目之清明。每一文錢，來去有蹤，村民可查。此等‘公開’之製，可防宵小，可聚民心。古之胥吏，若如此，何來貪墨？”
寫罷，他放下筆，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灑在安靜的村莊裡。
他想起了清苑縣的賬房，想起了那些堆積如山的田賦冊子，想起了昏暗油燈下，他和主簿一起覈對到深夜的場景。
那時，他總擔心賬目有誤，擔心胥吏中飽私囊，擔心百姓被層層盤剝。
如今，在這個小小的村莊裡，賬本攤在陽光下，人人都可檢視。
這感覺，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