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認知的崩塌------------------------------------------,齊思賢經曆了一場緩慢而徹底的世界觀崩塌與重建。,趙滿倉的孫子趙小磊回來了。,在保定市裡讀技校,學的是“汽車維修”。他騎著一輛摩托車,轟隆隆開進院子,把齊思賢嚇了一跳。“這是我孫子,小磊。”趙滿倉介紹,“小磊,這是齊叔叔,暫時住咱家。”“齊叔叔好。”小磊摘下頭盔,露出一張青春洋溢的臉。他好奇地打量齊思賢,尤其是齊思賢腦袋上挽的髮髻(齊思賢堅持不剪,用一根木簪子彆著)。。這孩子穿著藍色的工裝褲,外套上沾著油漬,但眼神明亮,笑容乾淨。最讓齊思賢驚訝的是,小磊居然有一部“手機”,比趙滿倉那個更薄,更大,螢幕能觸摸。“齊叔叔,你用智慧機不?”小磊熱情地湊過來,“我教你啊,可簡單了!”,齊思賢經曆了他人生中最魔幻的一個時辰。,給他展示了以下東西::能放大縮小,能看到整個保定,整個河北,整箇中國,甚至整個世界。小磊用手指一劃,就到了“北京”,再一劃,到了“南京”。齊思賢盯著螢幕上“南京”兩個字,手指撫過,指尖冰涼。:小磊對著齊思賢“哢嚓”一下,然後齊思賢就在那個小方塊裡,看到了自己的臉。清晰,鮮活,連他眼中的震驚都拍得一清二楚。:小磊點開一個“短視頻”,裡麵有人在唱歌跳舞,有人在做菜,有人講笑話。齊思賢看著那些會動會笑的人,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這比最厲害的皮影戲,還要厲害一萬倍。:小磊在搜尋框裡輸入“明朝”,瞬間,無數資訊湧了出來。有文字,有圖片,有地圖。齊思賢看到了“明朝疆域圖”,看到了“朱元璋”,看到了“萬曆皇帝”,看到了“明十三陵”……“萬曆皇帝”。。下麵有文字介紹:明神宗朱翊鈞,年號萬曆,1572-1620年在位……
1572-1620。
齊思賢死死盯著那幾個數字。
他記得,萬曆四十七年,是1619年。
所以……陛下已經在位四十七年了,明年……不,按照這個世界的說法,四百多年前,陛下就……駕崩了?
大明,真的亡了。
不是被篡位,不是被外族入侵後光複,是徹底地,消失在曆史長河中了。
“齊叔叔?齊叔叔你冇事吧?”小磊擔心地問。
齊思賢搖搖頭,聲音沙啞:“冇事。你……能搜一下‘清苑縣’嗎?”
小磊輸入“清苑縣”。
頁麵跳轉。現在的清苑,是保定市的一個區。有照片,有介紹,有地圖。齊思賢看到了熟悉的街道名字,看到了重建的“古蓮花池”,看到了現代化的縣城。
冇有縣衙。
冇有他熟悉的那個清苑。
“那……‘齊思賢’呢?”他鬼使神差地問。
小磊搜尋,然後搖頭:“冇有。可能重名的有,但冇名氣的就搜不到。”
齊思賢苦笑。是啊,一個七品縣令,在曆史的長河裡,連一朵小水花都算不上。
“齊叔叔,你問這些乾嘛?”小磊好奇。
“我……喜歡曆史。”齊思賢找了個藉口。
“哦!曆史好啊!我也喜歡看曆史劇,不過好多都是瞎編的。”小磊興致勃勃,“我最喜歡《大明王朝1566》,海瑞可牛了……”
齊思賢聽著小磊講那些他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透不過氣。
“小磊,”他打斷小磊,“你……知道現在,是誰在治理天下嗎?皇帝……在哪裡?”
小磊愣住了,然後哈哈大笑:“齊叔叔,你真逗!現在哪有皇帝啊!咱們是社會主義國家,人民是國家的主人。有政府,有黨領導,有人民代表大會……反正,就是大家一起管理國家。”
他又點開手機,搜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念道:“‘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切權力屬於人民’……你看,白紙黑字寫著呢。”
齊思賢看著那些文字,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天書。
人民是國家的主人。
冇有皇帝。
一起管理國家。
這可能嗎?天下豈可無主?百姓如何自治?不會大亂嗎?
“那……如果遇到災荒,打仗,外敵入侵,怎麼辦?”他問。
“有國家啊,有政府啊,有人民軍隊啊。”小磊理所當然地說,“98年發大水,08年地震,還有疫情,不都扛過來了?至於外敵……”小磊挺起胸膛,“現在咱們國家強著呢,誰也不敢隨便欺負咱們!”
齊思賢沉默了很久。
小磊,”他輕聲問,“你……覺得現在這世道,好嗎?”
“好啊!”小磊想都冇想,“有飯吃,有學上,有病能治,有法可依。雖然壓力也大吧,買房買車什麼的,但日子有奔頭啊!我爺常說,他們小時候,過年才能吃頓白麪,現在天天像過年。”
天天像過年。
齊思賢想起清苑縣的百姓,想起那些麵黃肌瘦的臉,想起餓死在路邊的孩童。
他閉上眼睛。
“齊叔叔,你是不是不舒服?”小磊有點擔心,“你臉色好白。”
“冇事。”齊思賢睜開眼,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我就是……有點累了。”
“那你休息,我去幫我爺乾活。”小磊收起手機,蹦蹦跳跳走了。
齊思賢坐在院子裡,看著頭頂那片陌生的天空。
四百零七年。
這個世界,天翻地覆了。
第二天,齊思賢開始係統地瞭解這個時代。
他去了趙滿倉說的“圖書室”。那是在村委會二樓的一個房間,不大,但很乾淨。書架上擺滿了書,有農業技術的,有文學小說的,有曆史政治的,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比如《計算機基礎》《新能源汽車原理》。
圖書室的管理員是個退休老師,姓王,戴著一副老花鏡。聽說齊思賢是來幫忙整理圖書的,很高興。
太好了,這些書我都理不過來。小齊是吧?你識字就行,主要是分類、登記,把借閱記錄弄弄。”
齊思賢問:“王老師,我想看看……曆史書,可以嗎?”
曆史書在那邊。”王老師指著一個書架,“你自己看,有不懂的問我。”
齊思賢走到書架前。那裡有《中國通史》《二十四史》《明朝那些事兒》《萬曆十五年》……他抽出一本《明史》,翻開。
熟悉的紀傳體。他找到《神宗本紀》,找到萬曆四十七年。
上麵記載著:“萬曆四十七年,春,正月……三月,薩爾滸之戰,明軍大敗……”
薩爾滸。
齊思賢的手顫抖起來。他知道那一戰。戰報傳到清苑縣時,他正在為春荒發愁。那一戰,大明輸了,輸得很慘。從那以後,遼東局勢急轉直下。
他繼續往下看。天啟、崇禎、李自成、清兵入關、南明、清朝、鴉片戰爭、辛亥革命、民國、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新中國成立、改革開放……
他一頁一頁地翻,有時快,有時慢。
他看到大明如何滅亡,看到清朝如何統治,看到列強如何入侵,看到仁人誌士如何救國,看到這個國家如何從積貧積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看到抗日戰爭,看到那些血肉長城。他看到新中國成立時,**城樓上的宣言。他看到改革開放,看到高樓大廈拔地而起。
他看到“兩彈一星”,看到“載人航天”,看到“高鐵”,看到“互聯網”……
他一整天都坐在那裡,不吃不喝,直到王老師來催他下班。
“小齊,你看入迷了?”王老師笑道,“曆史是麵鏡子,照過去,也照將來。但光看書不行,得吃飯。走吧,食堂開飯了。”
村委會的食堂很簡陋,但菜色不錯:土豆燒肉,白菜豆腐,西紅柿雞蛋湯,米飯管夠。
齊思賢默默地吃著。飯菜很香,但他食不知味。
小齊,你是哪裡人?”王老師問。
……南方。”
“南方好啊,經濟發達。怎麼想到來我們這小村子?”
“走散了,暫時落腳。”
“哦,那就安心住下。我們村雖然比不上城裡,但空氣好,人實在。你幫我們整理圖書,村裡給你發點補助,雖然不多,但吃飯夠了。等你想好去哪兒,再走不遲。”
齊思賢點點頭:“謝謝王老師。”
“客氣啥。”王老師給他夾了塊肉,“看你也是個讀書人,不容易。這年頭,能靜下心來看書的年輕人不多了。”
齊思賢看著碗裡的肉,忽然問:“王老師,您說……現在這世道,公平嗎?”
王老師愣了一下,想了想:“公平?這世上冇有絕對的公平。但我們國家,至少在努力讓每個人有飯吃,有衣穿,有學上,有病看。你看我們村,水泥路通了,自來水通了,網絡通了,醫保社保都有了。放在三十年前,想都不敢想。”
“那……貪官汙吏呢?欺壓百姓呢?”
“有,肯定有。哪個朝代冇有?但不一樣了。”王老師放下筷子,認真地說,“以前是‘刑不上大夫’,現在,是真抓真打。你看新聞,多少大官都被抓了。有句話說得好,‘把權力關進製度的籠子’。雖然路還長,但方向是對的。”
齊思賢若有所思。
“小齊啊,”王老師拍拍他肩膀,“你看起來心事重重的。不管以前遇到什麼事,往前看。咱們這個國家,這個時代,隻要你肯乾,總有機會。彆鑽牛角尖。”
齊思賢苦笑:“晚輩受教了。”
他確實鑽了牛角尖。他一直在用明朝縣令的眼光,審視這個四百年後的世界,覺得不可思議,難以理解。
但他忘了,世界是變的。
四百年前,誰能想象冇有皇帝的日子?誰能想象千裡之外能瞬間通話?誰能想象鐵鳥能在天上飛?
可這一切,都真實地發生在他眼前。
也許,該改變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他的眼光。
第三天,齊思賢開始嘗試融入。
他跟著趙滿倉下地。地裡是大棚,塑料薄膜裡麵,溫暖如春,草莓正開著白色的小花。
“這是反季節種植。”趙滿倉給他解釋,“冬天也能吃上夏天的菜,夏天的果。靠的就是這大棚,還有那邊的自動噴灌。”
齊思賢看著那些自動旋轉噴水的裝置,若有所思。
“趙老丈,這灌溉之法,精巧絕倫。不知水源從何而來?”
“有機井,地下水泵抽上來的。”趙滿倉指著遠處一個房子,“那是泵房,全自動的,濕度不夠了自己噴水。”
“全自動……”齊思賢喃喃。他想起了清苑縣那些靠天吃飯的田地,想起了每年為了爭水發生的械鬥。
中午,趙小磊騎著摩托車,帶來兩個盒飯。
“齊叔叔,嚐嚐這個,黃燜雞米飯,可好吃了!”
齊思賢打開盒子,裡麵是米飯,上麵蓋著雞肉、土豆、青椒,湯汁濃鬱,香氣撲鼻。還有一雙一次性的筷子。
他嚐了一口。雞肉嫩滑,土豆軟糯,湯汁拌飯,美味無比。
“這是……何處買的?”
“鎮上啊,美團外賣送過來的。”小磊說,“手機上下單,半個小時就送到。不過咱村離鎮子遠,得加錢。”
“美團外賣……”
“就是送飯的。你想吃什麼,手機上點,就有人給你送來。”小磊拿出手機,給他演示,“你看,這麼多店,炒菜、麪條、餃子、炸雞……想吃什麼點什麼。”
齊思賢看著螢幕上琳琅滿目的圖片,看著那些他認識或不認識的食物,價格從十幾塊到幾十塊不等。
“尋常百姓,也吃得起?”
“當然吃得起!我一個月生活費一千五,天天點外賣都行,就是不太健康。”小磊嘿嘿一笑,“不過齊叔叔,你這髮型和衣服,得換換了。太像拍戲的了,走在村裡,大家都看你。”
齊思賢摸了摸頭上的髮髻,又看了看身上趙滿倉給的、明顯不合身的夾克。
“是該換了。”
下午,趙滿倉帶他去了鎮上的集市。
集市很熱鬨,賣衣服的,賣日用品的,賣吃的,賣農具的,應有儘有。齊思賢看到了太多新奇的東西:會發光會唱歌的玩具,能摺疊的自行車,薄得像紙一樣的手機殼……
趙滿倉給他買了兩套衣服:一套是休閒的衛衣和運動褲,一套是稍微正式點的襯衫和長褲。又買了內衣褲、襪子、拖鞋。還帶他去理髮店,剪掉了長髮。
當齊思賢看著鏡子裡那個短髮、穿著衛衣和運動褲的陌生人時,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那個大明朝的齊縣令,真的在一點點消失。
“這才精神嘛!”趙滿倉很滿意,“走,帶你吃好吃的去!”
他們在一個小吃攤坐下,趙滿倉點了兩份驢肉火燒,兩碗玉米粥。
火燒酥脆,驢肉香嫩,玉米粥香甜。
齊思賢慢慢地吃著,聽著周圍的喧鬨。討價還價的聲音,小孩哭鬨的聲音,攤主叫賣的聲音,遠處汽車的鳴笛聲……
嘈雜,鮮活,生機勃勃。
“趙老丈,”他忽然說,“我想在村裡長住,可以嗎?”
趙滿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當然可以!村委會圖書室正缺人,我跟王老師說一聲,你明天就去正式上班。管吃管住,一個月一千八,雖然不多,但夠你花了。等你找到家人,或者有彆的打算,再說。”
“謝謝。”齊思賢認真地說。
“謝啥。不過小齊啊,”趙滿倉看著他,“我總覺得,你心裡有事。你不說,我也不問。但你要是想找人說道說道,我老頭子隨時聽著。”
齊思賢沉默片刻,說:“趙老丈,如果我說,我真的是從明朝來的,您信嗎?”
趙滿倉哈哈大笑,咬了一大口火燒:“信!怎麼不信?你要是從唐朝來的,我還請你吃羊肉泡饃呢!”
齊思賢也笑了。
他知道,冇人會信。也不需要人信。
他隻要知道,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在這個小村莊,有一個老人願意收留他,給他一碗飯吃,一個地方住,一份活計乾。
這就夠了。
其他的,慢慢來。
傍晚,回到趙滿倉家。齊思賢換上新衣服,把換下來的明朝裡衣仔細疊好,收進了箱子最底層。
那是他和大明唯一的聯絡了。
他走到院子裡,看著夕陽西下。天邊一片絢爛的晚霞,染紅了村莊的白牆灰瓦。
四百年前,他也在清苑縣的縣衙後院裡,看過這樣的晚霞。
那時他想的是,明天要審什麼案子,春荒的糧款什麼時候能撥下來,朝廷的催稅公文該怎麼回覆。
現在他想的是,明天要去圖書室整理哪些書,怎麼把借閱記錄弄得更清楚,這個月的補助什麼時候發。
很瑣碎,很平凡。
但很踏實。
“齊小子,吃飯啦!”趙滿倉在屋裡喊。
“來了。”
齊思賢轉身,走進那間溫暖的屋子。
燈光下,飯菜冒著熱氣。電視裡播放著新聞,主播在說著國家大事,但那些聲音很遙遠,很模糊。
此刻,這裡隻有一碗熱粥,一碟小菜,一個願意收留他的老人。
和一個,決定在這個新時代,重新開始的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