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殿前稚影馬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頡抱著小龍走出餘味居，均走在前麵，掀開了車簾。
車廂不大，鋪著暗色的絨墊，窗子封得嚴嚴實實，隻有簾子的縫隙裡漏進一線光。
頡彎腰鑽進去，坐下，把小龍放在自己膝上。
均跟進來，坐在對麵，伸手把車簾攏了攏。
車輪動了，不急不慢，碾過青石板，發出低沉的聲響。
沒有人說話。
小龍蜷在頡懷裡，腿伸不直，膝蓋抵著她的手臂，手摟著她的脖子不鬆開，臉埋在她肩窩裡，隻露出一隻耳朵。
他在發抖。
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敲著一麵很小的鼓，每敲一下，他就顫一下。
他的手指攥著頡的衣領，攥得指節泛白。
頡低頭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包住那隻小小的、冰涼的手。
頡的尾巴從身後繞過來，貼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地順著，從脖根到尾椎，像母親拍著嬰兒入睡。
“別怕。”她說，聲音不高，貼著他的耳朵，“姐姐們陪著你。”
小龍沒說話，他的手從頡的脖子上鬆開，繞過去，摟住了她的腰。
兩隻小胳膊環不住，手指在她腰側扣著，緊緊的。
頡低頭看他，流蘇垂下來，掃過小龍的額頭。
她沒有再說話，隻是繼續順著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均坐在對麵，看著。
她的目光從頡的臉上移到小龍的背上，又移到小龍纏著頡的那雙手上。
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手心朝上，對著頡。
“給我。”她說。
頡看了她一眼，沒有動。
“頡。”均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頡的手臂收了一下，很輕，像是不自覺的。
然後她才鬆開，把小龍從懷裡輕輕提起來，托著他的腋下，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小龍的手臂從她脖子上滑下來，身子懸在半空，晃了一下，然後落進了均的懷裡。
均穩穩接住，一隻手托著他的腰，一隻手攏著他的背。
她的懷抱和頡不一樣，頡的偏涼，是書頁的那種涼，但穩。
均是暖的，像冬天的被褥曬過太陽，把人裹在裡麵。
小龍沒有掙，沒力氣掙了。
他的臉埋在均的肩窩裡，鼻尖蹭著她衣領上那一圈絨白的毛邊，聞見一股淡淡的香。
均沒有急著說話。
她低頭把下巴擱在小龍的發頂，閉了一會兒眼。
然後埋進他的脖頸裡，她的嘴唇貼著他的麵板，一開一合，輕輕唱了起來。
“暖陽小院鳥兒叫～竹籬那年花正茂～板凳排排簷下靠噢噢～”
唱歌的時候，她的聲音更輕，更低，像一個人在自己跟自己說話。
沒有樂器，沒有伴奏，隻有她的嗓音在小小的車廂裡回蕩。
“阿爺搖扇哼童謠～鄰家小妹拍手笑～流螢提著燈籠四處飄～”
小龍的身子不抖了，那麵看不見的鼓停了。
他的手臂慢慢從均的腰側收回來，繞上去，摟住了她的脖子，小腦袋貼著她白皙的脖頸，鼻尖抵著她的鎖骨。
他的尾巴從衣擺下探出來，細細的，纏上了均的手腕，不緊，也不鬆。
均的歌聲沒有停。
她一邊唱，一邊伸手，把頡係在小龍辮梢的那隻流蘇耳墜輕輕攏了攏，不讓它晃得太厲害。
“狗兒跳那個貓兒鬧～吾家小寶吃糖糕～”
小龍的眼皮沉了。
他聽見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聽見均的心跳，聽見自己的呼吸慢慢變長。
他的尾巴還纏著均的手腕，但已經不緊了，鬆鬆地搭著，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藤蔓。
均低頭看了他一眼，歌聲低下去，低到隻剩下氣息，隻剩下嘴唇開合的形狀。
“吾家小寶你聽好～歲歲平安年年好。”
最後一句落了。
車廂裡安靜下來，隻有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
小龍的呼吸勻了，睫毛覆下來，垂著，像兩把小小的扇子。
他睡著了。
均的手還攏著他的背，很輕。
頡坐在對麵，看著小龍的睡臉，看了很久。
她伸手，把蓋在小龍腿上的那條鳳羽龍尾又往上拉了拉。
“小幺叫你二姐了。”
均的手停了一下。
“沒有。”
“在心裡叫的。”
均沒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張安安靜靜的小臉，嘴角彎了彎。
——
馬車停了。
馬蹄在石板上叩了一聲，不再動了。
車簾被掀開，光湧進來，白晃晃的。
小龍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均的下巴，看見頡伸過來的手。
他被從均懷裡接過去，放到地上，腿有點軟，站不太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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