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逐幺令“小歲崽。”
三個字落下來,不重,像從鼻子裡哼出來的。
殿內沒有人說話,不過是一句隨口的稱謂,輕飄飄的,像拂去案頭積灰。
然後戾氣來了。
從小龍身上來的。
從他右眼裡。
那隻淡金色的瞳仁,此刻像一麵被砸碎的鏡子,金色褪了,一瞬間的事。
金沉下去,濁浮上來。
那不再是小龍的眼神。
那種渾濁,那種黏稠,那種像沉在深淵裡被壓了千年的東西,不屬於一個連筷子都還不太會使的孩子。
它看著龍椅上的人。
那隻眼睛沒有眨,沒有動,就那麼死死地釘在上麵。
大殿裡的空氣忽然變了。
並非變冷,是變重,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穹頂壓下來,壓在人肩上,壓在胸口上,壓得人喘不過氣。
燭火沒有滅,但光暗了一度,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一部分。
龍椅上的人僵住了,方纔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碎了個乾淨。
他的嘴角還保持著那個弧度,但已經僵在那裡,像一張貼上去的麵具被凍住了。
冕旒的珠子在輕輕晃...是他在抖。
他的龍尾從椅側垂下來,不安地捲了一下,尾尖綳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想移開目光,但他做不到。
他是大炎的真龍,坐擁四海,俯瞰八荒,沒有人能讓他低頭,也沒有人能讓他不敢抬頭。
但此刻他麵對的是一隻眼睛。
一隻不屬於孩子的眼睛。
那隻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怒,甚至沒有惡意,隻有一種東西——漫長。
漫長到令人窒息。
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走廊,像一潭不會流動的死水,像千年萬年壓在冰川下麵的、從未見過光的黑暗。
他見過這種東西。
在典籍裡,在傳說的隻言片語裡,在歷代真龍口耳相傳的、從不寫入正史的警告裡。
那是千年以前,大炎先祖麵對過的。
黎博利往後退了半步,他自己不知道,是身體自己動的。
他的耳羽在顫抖,細小的絨毛豎起來,像一隻被猛獸盯住的雀鳥,每一根羽毛都在叫囂著“快跑”。
麒麟沒有動,那雙虯曲的角在光下泛著冷色。
他的目光從小龍身上移到龍椅上,又移回來。
眉頭擰著,像在算什麼算不清的賬,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成了拳,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蛟的手搭上了刀柄,慢悠悠的,像在看一出好戲。
嘴角咧開了,像一條蛇在吞獵物之前把嘴張到最大。
血色的豎瞳裡映著小龍的身影,一瞬不瞬。
他不是在害怕,蛟從來不害怕。
他是在等。
等那隻眼睛看向他,等那股戾氣漫過來,等一個他可以拔刀的理由。
頡的尾巴繃緊了,尾部的鱗片微微張開,她看了一眼均,眼裡的擔憂沒有藏,也不打算藏。
均沒有看她,她在看小龍。
嘴唇抿著,下頜線綳出一條利落的弧度。
她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五指張開,掌心朝下,慢慢往下壓。
別動。
那個手勢不是給頡一個人的,是給所有人的。
戾氣還在蔓延。
從那隻渾濁的眼瞳裡流出來,淌過大殿的石麵,漫過柱腳,爬上了龍椅的扶手。
所過之處,空氣像被凍住了,連灰塵都不再浮動。
麒麟的手握得更緊了,指節從泛白變成了青紫。
黎博利閉上了眼,嘴唇在微微發抖,像是在念什麼經咒,又像隻是不受控製地哆嗦。
蛟的刀已經半出鞘了,刀身在光下泛著冷冽的銀白,隻等一個訊號。
然後...散了。
像被人按下了開關。
一瞬間,所有的壓迫、所有的寒意、所有壓在人胸口上的東西,像潮水一樣退了回去。
驟然消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小龍眨了眨眼,瞳仁又變回了淡金色的,乾淨的,透亮的。
渾濁沒有了,戾氣沒有了,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他看著龍椅上的人,歪了歪頭,又眨了眨眼。
左眼的丹砂赤瞳在光裡泛著薄薄的紅,溫柔的,像春天裡落在青石板上的桃花瓣。
他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右眼剛才變成了什麼顏色。
他隻知道,上麵那個人好像不笑了。
龍椅上的人的尾巴還卷著,尾尖的鬃毛炸開了一瞬,又慢慢收攏。
他的手指扣著扶手,指節泛白,指甲在木頭上留下了淺淺的印痕。
冕旒的珠子終於不晃了,他低下頭,看著殿下那個小小的、歪著頭的“歲”,喉結滾了一下,嚥了一口沒有唾沫的乾澀。
蛟的刀收回去了。
伴隨著一聲很輕的、像是嘆氣的響動,刀鐔磕在鞘口,發出一聲細細的嗡鳴。
他的嘴角還咧著,但那笑意已經沒有方纔的從容了,它掛在臉上,像一件沒有穿好的衣服,怎麼都不太對勁。
殿內很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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