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首兄得喚餘味居到了。
門口的牌子翻過來了,寫著“暫停歇業”,筆畫工工整整,是餘自己的字跡。
頡推開木門,銅鈴響了一聲,在安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脆。
鋪子裡沒有客人,板凳倒扣在桌上,桌麵擦過了,還泛著水光,能照出人影來。
空氣裡殘留著油煙和桂花的味道,混在一起,是這個鋪子獨有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餘坐在櫃檯後麵。
他下巴擱在胳膊上,紅色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眉,整個人像一團快要滅了的火。
玄灰色的尾巴從櫃檯邊垂下去,偶爾掃一下地麵,有氣無力的,像一條擱淺的魚。
看見門開了,他猛地直起身。
尾巴從櫃檯下麵揚起來,快得像彈出來的彈簧,尾尖那撮鬃毛炸開了一瞬,又慢慢收攏。
他的目光先落在頡身上,又落在均身上,最後落在小龍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數人,數完了,才終於鬆了口氣。
頡走進來,把小龍放到板凳上,動作很輕,但她的手指在小龍腰上多停了一瞬,才鬆開。
均跟在後麵,順手把門合上。
門軸轉了一聲,悶悶的,像一聲嘆息。
“怎麼樣?”餘問,聲音有點緊。
“陛下怎麼說?”
頡沒應。
她坐到小龍旁邊,伸手把蓋在他腿上的衣擺理了理,其實不需要理,衣擺好好的,但她的手需要做點什麼。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那截露出來的、細細的鎏金尾尖,看了一會兒,手指輕輕搭上去,蹭了一下。
均坐到對麵,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她也不在意。
她沒有心情回大理寺,頡也沒有心情回學宮。
從殿上出來,馬車一路趕到餘味居,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該說的在殿上都說了,不該說的,哪裡都不能說,說了就是禍。
馬車停在門口的時候,頡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街對麵的茶攤旁,站著一個人。
暗色衣袍,腰間懸刀,麵甲遮住了眉眼。
秉燭人。
是另一個,身形更瘦,站得更直,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鐵簽子。
他麵朝著餘味居的門,沒有躲,也沒有刻意注視,就那麼站著,像是在守著什麼。
頡放下簾子,布料落下來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點。
均也看見了。
她下車的時候甚至連餘光都沒給那個人,隻是裙擺曳過門檻時,步子頓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但門檻是平的。
“阿衡,”均側過頭,聲音不大,像在吩咐一件尋常小事,“去大理寺知會一聲,今日不回去了。”
馬車旁那個一直垂手立著的年輕女子微微躬身,沒有多問,轉身走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口。
均又看了一眼頡。
頡沒有看她,她對著空蕩蕩的街口說了一句:“去找楊執事,就說我今日告假。”
沒有人應。
但街角那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收起了攤子,推著車,慢悠悠地拐進了巷子。
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的,響了一會兒,然後安靜了。
——
“要讓小幺走。”均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木頭裡,拔不出來。
餘的尾巴僵住了。
是那種驟然頓住的、像被人一把攥住的僵,尾尖還翹著,但一動不動,連鬃毛都不顫了。
“走?”他看了看頡,又看了看均,“去哪?”
“玉門。”頡說,“大哥那裡。”
餘愣在原地。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尾巴像是失去了力氣,軟塌塌地貼著地磚,尾尖那撮鬃毛沾了灰,也不抖了。
“可小幺今天才……”他說,聲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低到像怕被誰聽見。
“……我還沒給他做紅燒蹄髈,沒給他蒸桂花糕,沒給他燉……”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沒說完。
餘盯著自己的腳尖。
那雙淺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晃。
他靠在櫃檯上,肩膀塌著,手指攥著桌沿,指甲嵌進木頭裡,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
頡沒有說話。
她的尾巴從身後繞過來,搭在小龍腿上,尾尖輕輕壓著他的膝蓋。
小龍坐在板凳上,腿懸著,晃了晃。
他看看頡,又看看均,最後看向餘。
他隻知道餘很難過,這個頭髮紅得像著火的哥哥,此刻垂著頭,肩膀塌著,尾巴垂著,像一株被太陽曬蔫了的草。
他不知道“玉門”是什麼,不知道“走”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餘在難過。
小龍從板凳上滑下來。
腿有點軟,站不太穩,他扶著桌沿走了兩步,走到餘麵前。
餘比他高很多,他仰起頭也隻到餘的腰,小龍伸出手,想抱餘的腿。
手伸出去了,停在半空,又縮了回來。
小龍的嘴唇動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跟在歲陵裡想哭卻哭不出來一樣...有什麼東西不讓他喊。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響,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別喊。
他不是你哥哥。
溫馨提示: 本站新增了字型更換的功能, 點選 「設定」 按鈕切換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