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吃完了。
碟子空了大半,剩幾塊排骨、半碟藕夾,還有一碗沒怎麼動的湯。
餘把碗碟收走,進進出出,腳步聲比上菜時輕了許多,像是怕吵著誰。
頡擱下筷子,靠著板凳,尾巴還搭在小龍腰側,不緊不鬆。
均的手終於從龍角上移開了,但尾巴沒撤,那條鳳尾還搭在小龍腿上,羽蓋垂著,暖烘烘的。
頡瞥了均一眼。
“二姐今日如此高興,”她說,語氣柔柔的,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怎不唱一曲,也讓小幺聽聽。”
均正低著頭,雙手捧著小龍的臉,指腹在他臉頰上輕輕揉著。
小龍的臉被她揉得變形,腮幫子一會兒鼓起來,一會兒癟下去,像一塊被人捏來捏去的麵糰。
他不敢動,也不敢躲,隻是小金尾在身後輕輕擺了一下。
均的手頓了一下。
“正有此意。”她說,鬆開小龍的臉。
小龍如蒙大赦,肩膀鬆下來,尾巴也敢動了。
他剛要往旁邊挪一挪,離均遠一點,離頡也遠一點,腰間的書卷尾忽然收緊了。
頡的尾巴纏著他的腰,輕輕一帶,小龍整個人就被她從板凳上提了起來,淩空劃過一道短短的弧線,落到了頡身邊。
板凳有點高,他的腿夠不著地,懸在半空晃了晃。
小龍低頭看了看腰間的青灰色尾巴,又抬頭看了看頡。
頡沒看他。
她在解自己的耳飾,流蘇耳墜被取下來,擱在桌上。
然後她伸手,從小龍身後攏過他散落的銀白髮絲,指腹穿過發間,一綹一綹地梳理著。
動作不快不慢,像做慣了這件事。
小龍的尾巴捲了卷,他想動,又沒動。
頡的尾巴還纏著他的腰,掙不開。
就算掙得開,他嘆了口氣,把下巴擱在桌沿上,不掙了。
均取出一件樂器,不大,木質的,漆色沉黯,邊角被磨得圓潤,像是用了許多年。
她抱在懷裡,指尖搭在弦上,沒有急著撥,先閉了一會兒眼。
店裡安靜下來,餘收拾完碗碟,沒有回後廚,靠在櫃檯邊,抱著胳膊,看著均。
頡的手指還在小龍的發間穿行,一綹,又一綹,不急不慢。
均撥了第一聲。
音不高,輕輕的,像水滴落在深潭裡,濺起一圈漣漪,又沉下去了,然後第二聲,第三聲,不疾不徐地漫開來。
小龍不知道這是什麼曲子。
沒有詞,隻有絃音,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聲音被風吹散了,隻傳來幾個斷斷續續的字。
他聽不太懂,但他沒有動。
頡的手還在他頭上,把銀絲分成幾股,一綹壓著一綹,指尖繞過發梢,輕輕收緊。
小龍的耳朵紅了,像有什麼東西從髮根往下長,長到心裡去了。
均的絃音轉了一個調。
比剛才高了一些,亮了一些,像雲被風吹開,露出後麵的月亮。
餘靠在櫃檯上,閉上了眼。
他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著,和著絃音的節奏,一下,一下。
頡的手指停了。
她鬆開最後一縷髮絲,伸手從桌上取過自己的流蘇耳墜,係在了小龍編好的那縷小辮末端。
耳墜有點大,墜在小龍耳側,輕輕晃著,流蘇掃過他的脖頸。
小龍伸手摸了摸。
“別弄散了。”頡說。
小龍的手縮回去了。
均的絃音漸漸低下去,像潮水退走,像遠去的腳步聲。
最後一個音落下,鋪子裡安靜了片刻。
餘睜開眼,拍了拍手。
頡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但小龍感覺到了,她就在他身後。
均抱著樂器,看向小龍。
“好聽嗎?”她問。
小龍點頭。
均的嘴角彎了彎,把樂器收回袖中。
“以後每天彈給你聽。”她說。
小龍沒說話。
他的尾巴在板凳下輕輕擺著,耳側的流蘇跟著晃。頡的尾巴還纏著他的腰,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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