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夢謁祂,祂已忘望很少做夢。
這一夜,他夢見了歲陵。
四下皆是冰封,望獨自走在冰麵之上,前後茫茫,不見盡頭。
腳下冰層澄澈如鏡,幽暗深水之中,有東西在遊動,似一座山嶽在水底緩緩平移,看不清輪廓,隻憑直覺便知其體量驚人。
鱗片摩擦冰層的細碎聲響,從腳底一路鑽上來,冷得刺骨。
望沒有停,依舊往前走,那東西便跟著他,一道目光似在辨認,牢牢鎖在望身上。
冰麵終有盡頭。
望先看見的,是背影,銀髮垂落,身量比幼時拔長了許多,卻仍未到他與朔那般高。
衣裝不再是玉門的簡素常服,也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布料,帝袍的莊重與甲冑的冷硬纏在一起,似要臨朝,又似要出征。
衣色沉暗,間織金線,隨呼吸微微泛光,他就那樣背對著望。
那人聽見了聲響,緩緩轉過身。
骨相長開了,下頜線削瘦,眉眼比從前深,也比從前冷,冷得像冰,什麼都照得見,什麼都不留。
他生得好看。
不再是幼時那種軟嫩的、讓人想捏一把的好看,是另一種。
眉骨高而利落,鼻樑直如刀削,唇線抿著,不笑,不怒,像一柄剛出了鞘的劍。
銀髮垂落肩側,襯得膚色白皙,金赤異瞳嵌在那張冷白的臉上,像兩簇不滅的火。
望看著他,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若是頡見了,定要替他編髮。若是均見了,定要為他譜曲。若是餘見了,也要給他蒸一籠桂糕。
可他們都不在這,沒有人替他編髮,沒有人替他譜曲,沒有人給他蒸糕。
隻有望站在這裡,隔著距離,隔著天塹。
那人微微歪頭,看著望,與幼時一模一樣。
可幼時歪頭,是天真好奇;此刻歪頭,是全然陌生...是忘了,他把自己弄丟了,但這個小動作還留著。
望不由自主伸出手,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要伸手,隻想摸一摸,確認那人是真的,確認還是他的小幺。
冰麵驟然裂開,裂痕從那人身後蔓延,漆黑深水翻湧而上,有龐然大物自水中騰空而起。
鎏金巨龍,金鱗冷光凜凜,大到遮斷望所有視線,無聲撲向那人,像取回一件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金光瞬間吞沒了那道身影,再無痕跡,巨龍沉回冰下,冰麵重新凍結,嚴絲合縫,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
可在望眼裡,有一幕被永遠定格。
在被巨龍吞沒之前,那個像小幺的人眼中的空茫,忽然裂了一道縫。
他嘴唇極輕地動了一下,一個字,輕得像風。
“哥?”
他幼時從不這樣喊,他喊“二哥”,喊“阿姐”,喊“大哥”,從沒有隻喊一個“哥”字。
可在夢裡,他喊了,而後,便被徹底吞沒。
望伸手想將他拉回來,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雙腳如釘死在冰麵,手臂僵在半空,指尖懸著,抓不住一絲一毫。
他想嘶吼,喉嚨卻像被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望隻能眼睜睜看著金光沉入冰下,看著冰麵合攏,看著歲陵重歸死寂。
他什麼都做不了。
——
望猛地驚醒,身體劇烈一顫,似從萬丈高空驟然墜落。
窗紙泛著灰白,天快亮了。
他低頭,小龍還睡在懷裡,金尾軟搭在他的白尾之上,呼吸勻凈,嘴角翹著,不知正做著什麼香甜的夢。
望就這樣靜靜看著他,看了很久,指尖觸上小龍溫熱的臉頰...是活的,是暖的,還在。
他把小龍往懷裡攏了攏,力道比平時更緊,小龍在睡夢中唔了一聲,金尾在他尾巴上蹭了蹭,並未醒來。
望睜著眼,直到天光微亮,夢裡那一聲輕喚還在耳邊盤旋,小幺喊的是“哥”,隻一個字。
那是夢裡的人,夢裡的一切,醒了就沒了。
可他還在,懷裡的糰子也在,望閉上眼,把臉埋進小龍柔軟的發間。
冰裂無聲,一夢驚心,所幸懷中安穩。
——
天光大亮時,望才輕輕鬆開懷裡的人,指尖微僵,動作卻輕得不敢驚擾,白尾垂落地麵,掃過榻邊涼席,帶起一縷未消的夜寒。
窗紙已透微明,院中古槐的枝影橫斜映在壁上,風一過,細沙簌簌敲著窗欞,像昨夜冰麵細碎的裂響。
他起身理好衣袍,剛走到門邊,小龍便揉著眼睛坐起來,軟聲一喊:“二哥。”
望當即回身,走近床榻替小龍攏好皺起的衣襟,指尖觸到小傢夥溫熱的臉頰,暖意順著指腹漫上來,一點點壓下夢裡冰寒的餘悸。
“醒了。”
兩人推門而出,晨霜還凝在院角青磚上,泛著薄白,簷下懸著的舊銅鈴被風拂動,輕響細碎。
令已倚在廊柱上,藍尾鬆鬆垂落,掃過凝霜的石階,酒壺擱在膝頭,壺身凝著一層微涼水汽,眼底帶著淺眠未徹的倦,卻依舊笑得散漫。
“捨得把我的抱枕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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