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門的天到了傍晚便顯出幾分倦意。
日頭不再刺眼,軟軟地掛在城牆上麵,把整條街染成昏黃的舊紙色。
吆喝了一整日的攤販們嗓門低了下去,該賣的賣了大半,剩下的也不急,三三兩兩坐在攤後閑聊。
風沙不知什麼時候歇了,空氣裡有烤餅的焦香和瓜果將腐未腐的甜膩,混在一起,反倒讓人覺得安穩。
望牽著小龍走在人群裡,小龍走在右側,手裡的糖葫蘆已經少了兩顆,腮幫子鼓鼓的,嚼得專心。
望不急,他走路從來都是這個速度,不快不慢,像他下棋時捏棋子的手。
白尾拖在身後,尾尖微蜷,偶爾被路過的行人碰到,他也不回頭,隻是輕輕抽出來,繼續走。
路邊有箇舊書攤,書冊零零散散鋪在布上,多半是舊貨,封麵磨損,書脊上的字有些已經看不清了。
攤主是個瘦削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理著書脊,把歪倒的扶正,把散出的書籤塞回去。
餘光掃到有人走近,他抬起頭,準備招呼。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他猛地站起來,膝蓋撞翻了攤邊一摞書,嘩啦啦落了一地,他沒有低頭去撿,眼睛直直盯著望,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發顫。
“您…您是望先生?”
望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他一眼...不認識。
攤主手忙腳亂地蹲下去,從散落的書裡翻出一本,捧在手裡,手指抖得幾乎拿不穩。
那本書不厚,封麵已經磨白了,他用袖口擦了擦,翻開扉頁,上麵有著一行字,墨跡已黯,紙邊泛黃,是手抄的。
“先生,這句話……是不是您說的?”
他抬眼看著望,眼睛裡有光。
扉頁上的字跡工整,透著抄寫之人的鄭重。
望收回目光,“…未曾言及。”
他牽起小龍,走了。
小龍邊走邊回頭看,那個攤主還站在原地,捧著那本書,看著他們的背影。
嘴唇微微張著,還想說什麼,終究沒有出聲。
暮色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攤邊一直延伸到路中間,像一株突然長出來的、孤零零的樹。
走過了巷口,小龍扯了扯望的衣角。
“二哥,他為什麼那麼看你?”
望沒有回答。
“二哥認識他嗎?”
“不認識。”
小龍沒有再問,他低下頭,咬了一口糖葫蘆,糖殼在嘴裡碎開,咯吱咯吱的。
他記住了,有人會捧著一本手抄的書,站在路邊,隻為了看二哥一眼。
望走在前麵,白尾垂在地上,尾尖掃過青石板,發出細碎的聲響。
小龍跟在他身後,目光落在那條白尾上,又回頭看了一眼。
巷口已經空了,書攤被暮色吞沒,隻剩下布麵上幾本書的輪廓,像幾塊歪倒的磚。
攤主不在了,不知道是收了攤,還是躲進了暮色裡。
——
快到家門口了,小龍走得很慢,望停下來等他。
“累了?”
小龍搖頭,望沒有追問,他蹲下來,把菜換到一隻手,另一隻手伸過去,把小龍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臂彎裡。
小龍摟著他的脖子,忽然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望愣住了。
白尾在身後不自覺晃動了一下,尾尖掃過牆根,帶起一小片灰。
他的耳尖慢慢泛上一層紅,垂著眼,沒有說話,也沒有把臉轉開。
小龍摟著他的脖子,金尾垂下來,一晃一晃的,渾然不覺自己做了什麼。
推開院門,令從廊下探出頭,看見小龍坐在望臂彎裡,看見望手裡提著大袋小袋,又看見望耳尖那層還未褪去的紅。
她笑了一聲。
“買個菜買了這麼久,還以為你倆走丟了。”
小龍從望懷裡滑下來,跑到令麵前,舉起糖葫蘆。
“阿姐,給你吃。”
令接過去,咬了一口,甜的。
“小幺真乖。”
小龍咧嘴笑了,“那我晚上跟二哥睡!”
令低頭看著手裡那串咬了一口的糖葫蘆,忽然覺得不甜了。
朔從廚房出來,接過望手裡的菜,經過令身邊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輕到像是沒笑。
令看見了,她把糖葫蘆舉起來又咬了一口...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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