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念百灶，滿目玉門自那日收了百灶的信，小龍便安靜了許多。
往日裡還會抱著令的胳膊小聲說話，如今多半是獨自坐著，要麼看著槐樹發怔，要麼低頭擺弄指尖的小金尾。
吃飯時更是沉默，扒飯的動作輕緩，一雙眼睛垂著，不吵不鬧，卻讓人格外揪心。
令將一切看在眼裡，隻在心裡悄悄做了決定，她將酒葫蘆往腰上隨意一別，邁步走到小龍麵前。
幼龍正蹲在槐樹下，望著地上那三隻早已被風沙半掩的龍泡泡出神，聽見腳步聲，茫然地抬起頭。
“跟姐姐出去一趟。”
小龍眨了眨眼，小聲問：“去哪？”
“去了就知道啦～”
她將人抱起，讓小龍舒服地趴在自己肩頭，身後飄逸的長尾輕輕一卷，溫順地纏上他細軟的金尾。
院門被推開，兩人漸漸走遠。
朔立在廚房門口，玄色衣袍被風拂動，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那兩道相依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片刻後，轉身回了廚房。
望站在書房窗邊，指尖還捏著半卷書冊，他看著院外的方向，也沉默許久，隻將書卷緩緩合上。
一院安靜，隻剩槐葉輕響。
——
玉門的市集不比百灶廟會熱鬧，卻自有一番煙火氣。
風沙比城內略大些，卻擋不住滿街暖意。
賣胡餅的爐子冒著熱氣，焦香飄出老遠、棗子攤堆得滿滿當當，紅亮誘人、糖葫蘆裹著晶瑩糖衣，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布匹攤子沿著街兩側排開，各色紋樣隨風輕擺，吆喝聲、討價聲、器物碰撞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裹著人間煙火。
陽光正好暖暖地灑在肩頭，連風都變得溫柔。
令牽著小龍，慢悠悠走在長街上，藍尾依舊與他的金尾纏在一處，步伐舒緩。
小龍好奇地打量著從未看過的玉門市集，原本沉在心底的思念與安靜，被這撲麵而來的熱鬧一點點沖淡，眼睛裡也泛起細碎的光。
令沒有說話，隻是牽著他，往最熱鬧最香甜的地方走去。
走不多遠，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撞進眼裡，小龍的腳步不自覺慢了半拍，目光在糖串上頓了頓。
令一眼便看進心裡，當即停下。
“老闆，兩串。”
她付了錢，一串遞到小龍手裡，一串自己拿著。
小龍低頭咬下一顆，糖殼脆生生裂開，甜意順著舌尖漫開，暖得人心口發顫。
令也跟著咬了一口，果酸猛地湧上來，她眉尖一蹙，低聲道：“不好吃。”
可她沒有扔，依舊握在手裡，和小龍並肩慢慢走著。
再往前走，是個糖人攤，糖漿在石板上流轉，凝固成花鳥魚蟲，透亮得像琥珀。
令低頭問：“要不要？”
小龍搖了搖頭，令看了他一眼，沒有勉強，反而蹲下身，指向攤子中央那隻最大、最精緻的糖蝴蝶。
“這個麻煩包起來。”
她接過糖蝴蝶，不由分說塞進小龍手裡。
“拿著。”
琥珀色的蝴蝶薄得透光，翅膀紋路清晰，輕輕一碰都怕碎了。
小龍忽然想起二姐信裡的那句話：那隻糖蝴蝶，姐姐替你吃了。很甜，但姐姐還是想看你舉著它笑。
他沒有笑，可手指卻一點點收緊，把糖蝴蝶攥得緊緊的。
風裡飄來更濃的香氣，是胡餅攤，爐火呼呼作響，熱氣裹著芝麻香撲麵而來。
令買了一個剛出爐的，掰成兩半，一半遞到小龍嘴邊，小龍咬下一口，酥皮簌簌掉了一身。
令當即蹲下身，拿出乾淨帕子，輕輕攏在他衣襟下，接住所有碎渣。
動作輕緩、仔細，和從前在百灶，頡替他接桂花糕碎渣時一模一樣。
小龍咬著胡餅，看著蹲在麵前的令，眼眶微微發熱，卻依舊沒說話。
長街很長，陽光很暖。
令沒說一句安慰，卻把他信裡藏著的所有想念，一樣一樣都帶到了眼前。
——
小龍懷裡抱著糖葫蘆，手裡攥著糖蝴蝶，臂彎裡還兜著半塊胡餅，小手上的吃食越堆越多，幾乎要捧不住。
令瞧著他這副模樣，彎了彎眼，帶著他拐進街邊一間不起眼的茶樓。
茶樓不大，裝修樸素，桌椅被常年的茶水燙出深淺不一的舊印。
她挑了二樓靠窗最安靜的一角坐下，推開窗，正好能看見整條長街的行人與遠處巍峨的玉門城牆。
空氣裡混著茶香、糕點甜香，還有樓下飄上來的煙火氣。
夥計很快送上熱茶，令接過，往小龍杯裡添了一勺蜜，攪開。
杯子對小龍來說有些大，他隻得兩隻小手一起捧著，杯底穩穩擱在桌麵上，小口小口地抿。
甜香順著茶湯滑進喉嚨，暖得從舌尖一直熨到心口。
小龍望著窗外，看行人往來，看風沙輕揚，看陽光在街麵上流淌。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小小的，卻格外清晰。
“阿姐，百灶也有茶樓...三姐之前說過。”
令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輕聲應：“……嗯。”
“茶沒有這麼甜。”小龍又說，目光依舊落在窗外，“三姐不加蜜。”
他說完便停住，不再往下說，低下頭，繼續喝著那杯加了蜜的甜茶。
令放下酒杯，安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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