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斂了勢頭,日頭溫軟地鋪在庭院的老槐樹上,篩下一地細碎搖晃的樹影。
院裡無風喧囂,隻有枝葉輕顫的微響,漫在空曠的宅院裡,安穩又冷清。
今日的驛卒來得格外沉默,馬蹄聲停在院外,短暫一響,隨即消弭。
來人並未進門,隻隔著院門遞進來一捆信箋,粗麻繩索牢牢捆著三封厚薄相近的信紙,帶著千裡之外的氣息。
“百灶來信。”
一句短言,落地便散。
不等院中之人應聲,驛卒轉身便走,步履匆匆,不留隻言片語的寒暄,隻留下三封遠信,靜靜躺在院門青石階上。
院中安坐的小龍聞聲抬頭,乖乖從槐樹下起身,小步走過去,將那捆信輕輕拾起。
他重新坐回濃蔭覆蓋的樹根下,脊背挺得筆直,纖細的指尖慢慢撚開麻繩,繩結鬆散,三封疊放整齊的信箋便落在他的膝頭。
三封信,來自同一個遠方,來自別離的百灶。
小龍沒有急,也不慌亂,循著心底最熟稔的順序,一封一封慢慢翻開。
最先拆開的,是頡的信。
紙麵極薄,隻疊了兩折,乾淨得沒有一絲多餘褶皺。
其上字跡是獨屬於頡的模樣,一筆一劃,橫平豎直,規整得如同刀雕石刻,藏著她素來細緻謹慎的性子。
「小桀:
玉門風沙凜冽,外出切記添上外袍。
大哥素來沉穩,鮮少叮囑瑣事,大姐心思散漫未必顧及周全,你二哥性子冷硬,不苛責於你便已是難得。
冷暖起居,終究要自己多多上心。
窗台上的蘭草開了,書案上的墨用完了,還沒來得及買。
昨夜的月亮很圓。
夜裡蓋好被子,你睡著的時候喜歡把手伸到被子外麵,小心著涼。
姐姐給你做了一隻新的耳飾,等我們家小幺回來的時候帶上。」
通篇沒有思唸的重語,沒有離愁的字句,盡數是細碎到極致的日常。
小龍垂著眼眸,安靜地看完每一字。
無人窺得他心底起伏,隻是靜靜低頭,將信紙撫平,循著原本的摺痕,一絲不差疊回最初的模樣。
放好頡的信,他抬手,拾起第二封。
是均的信。
信紙是淺淡的紫,柔和淡雅,邊角隱印著一朵極小的花,幾乎要融進紙色裡,不細看根本無從察覺。
字跡和頡的端肅截然不同,筆鋒柔軟溫潤,線條舒展輕盈,偶爾筆畫末尾輕輕向上一翹,帶著一點溫柔的俏皮。
紙頁輕展,字句款款入目。
「吾家小幺:
廟會又要開了。糖人攤子還在老地方,那隻糖蝴蝶,姐姐替你吃了。很甜,但姐姐還是想看你舉著它笑,一定更甜。
練了一首新曲子,等小幺回來,第一個彈給你聽。但你要答應姐姐,聽完要鼓掌,不能睡著。上次你在馬車上睡著了,姐姐還沒唱完呢。」
寥寥數語,全是溫柔細碎的念想。
小龍靜靜看著,長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緒。
他指尖撫過紙麵淡隱的花痕,而後低頭,循著舊折,緩慢、仔細地,將這封溫柔的信,也疊回原樣。
膝間隻剩最後一封。
是餘的信。
這一封與前兩封截然不同,紙麵樸素,沒有紋樣,隻落著不甚規整的字跡,有的緊緊擠作一團,有的隔得很開,隨性又潦草。
紙上還沾著幾處油漬,暈開微小的痕,說不清是糕點碎屑的油,還是指尖沾染的溫潤。
他輕輕展開。
「小幺:
哥哥又做了好幾次排骨。還是你第一次吃的那種做法,糖醋的。沒有人吃,哥哥自己吃了。
桂花糕蒸好了,哥哥給你留著。放在櫃檯底下,用油紙包著。你來的時候還是熱的。不對,你來的話哥哥給你新蒸。
你什麼時候回來?」
整頁最末,孤零零懸著這一句,像是寫完瑣碎家常,說完念想,忽然就詞窮了。
千言萬語繞了一圈,最後隻餘下這一句最想問、卻也最不敢多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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