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怨刃斬小歲睚沒有走城門。
她在玉門城外的一處僻靜地停下來,四周沒有樹,隻有戈壁灘上常見的碎石和枯草。
風沙從這裡吹過去,打著旋又散開。
她抬起手,然後輕輕一劃。
那片虛空裂開了,一道縫從她的指尖延伸出去,裂縫的另一邊,是玉門城內。
一條窄巷,牆根堆著雜物,不見人影,和戈壁上的風沙完全是兩個世界。
睚跨進去,身後的裂縫合攏,邊緣那些翻湧的顏色像被吸回去一樣,最後什麼也沒有剩下。
青石板完好無損,連空氣都沒有顫動一下。
山海眾留在城外,她不需要那群螻蟻。
睚站在巷子裡,閉上眼睛,感知熟悉的氣息。
三片大的,一片小的,最大那片在校場方向,她睜開眼睛,朝那邊走去。
巷口有一個老人在曬東西,看見她,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巷子裡已經沒有人了,他以為自己老眼昏花,又看錯了。
睚從巷口走出去,走進一條更寬的街。
路過的人隻覺得眼前晃了一下,像有一陣風從身邊吹過去,有人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低下頭繼續走他的路,有人什麼都沒感覺到,徑直走過去了。
睚穿過兩條街,她從這些氣味中間走過去,沒有被任何一樣牽住腳步。
她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這條巷子的盡頭就是校場,她已經能聞到朔的氣息。
她的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她不急,她等了千年,不差這幾步。
——
睚經過一條巷子的時候,聽見一個聲音。
“叔叔!請等一下,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她停下來轉過頭。
巷口站著一隻小龍,銀白的頭髮,金尾,手裡攥著編了一半的草蚱蜢。
小龍看她轉過頭,連忙改口:“阿姨。”
他從令身邊跑開,令在酒肆裡買酒,讓他站在旁邊等,他等了一會兒,看見一個穿紅袍的人從巷子裡走過,不知道為什麼,他跟上來了。
睚低頭看著他,她認出了他,那團最小的、最新的、像剛點著的燭火一樣微弱的氣息。
這隻糰子就是那個從歲陵裡爬出來的“碎片”。
“……是你。”她說。
小龍歪著頭看她,“叔...阿姨認識我?”
睚沒有回答,她隻是掃了一眼。
她想起千年前的歲,完整的、強大的、站在戰場上的那個,麵前這個太小了,連她膝蓋都不到。
小尾垂著,手指上沾著草汁,就是一隻奶龍。
她忽然蹲下來,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小龍的草蚱蜢。
“這是什麼?”
小龍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蚱蜢。阿姐教我編的,我還沒學會。”
睚看著那隻連腿都沒編完的草蚱蜢,看了片刻。
“編得不好。”她說。
小龍癟了癟嘴,“我才剛開始學。”
睚站起來,沒有再看小龍,她從身邊走過去,紅袍拂過小龍的手臂。
小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他忽然喊了一聲:“阿姨!你還沒說你叫什麼名字!”
睚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從前麵飄過來,很輕,像風沙落在瓦片上。
“…叫姐姐。”
小龍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隻編了一半的草蚱蜢,他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那個阿姨不像壞人,但也不像好人。
他說不清楚。
——
小龍回去的時候,令已經買完酒了。
“小幺跑哪去了?”令蹲下來,捏了捏他的臉,指尖帶著酒肆裡沾上的酒氣。
“看到了一個阿姨。”
“誰?”令的手指停了一下。
小龍想了想,“獨角的,穿紅衣服的。她問我編的是什麼。”
令的手頓了一下,她的目光從小龍臉上掃過去,掃向他身後那條空蕩蕩的巷子。
巷子裡沒有人,隻有風卷著幾片枯葉從牆根底下刮過去。
她看了兩息,收回目光。
“然後呢?”
“她說編得不好。”
令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巷口賣餅的攤主往這邊望了一眼,又忙自己的去了。
她騰出手,把小龍額前那縷翹起的金絲按了按。
“小幺以後看到那個……女的,不要跟她說話。”
“為什麼?”
令沒有回答,她把小龍從地上抱起來,讓他趴在自己肩上,一手托著他的腰,一手拎著酒葫蘆,轉身往校場方向走。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平時大了一些,藍尾從身後垂下來,尾尖綳著,不像平時那樣一甩一甩的。
小龍趴在她肩上,金尾垂下來,輕輕晃著。
他想起那個阿姨蹲下來問他“這是什麼”的時候,血色的眼睛裡有光。
小龍覺得她不像壞人,但令覺得她是壞人,那她應該就是壞人。
——
校場空蕩蕩的,士卒們已經散了。
朔站在那塊空地上,背對著入口,劍尾垂在身後,像是知道有人來,但沒有回頭。
睚從校場另一側走進來,紅袍垂在地上沾了沙,她也不在意,她走到朔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你不回頭看看我?”
朔沒有動,“看了又如何?”
“看了你就知道,你擋不住我。”
朔轉過身,丹朱的赤瞳對上猩紅的血瞳,一個沉,一個冷。
風從校場上吹過去,把兩人的衣袍都吹起來了。
“你來玉門,想做什麼?”
睚看著他,“來看看歲變成了什麼樣子。”
“看到了?”
“……看到了。幾個碎片而已,拚不成一個歲。”
朔沒有說話,他的手垂在身側。
睚往前走了一步,“告訴我歲的本體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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