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署後院,偏房。
三張鋪,一張桌,窗子朝東,能看見歲家小院的方向,那棵最高的槐樹,從屋頂上麵露出一截。
老者坐在床沿擦刀,布條從刀根擦到刀尖,他的動作很慢,和他在戈壁上走路一樣穩。
女人在磨刀石上試刃口,拇指從刃口上輕輕刮過,感覺了一下,又磨了兩下。
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老者先開口了,他把刀放在膝頭,布條疊好擱在桌上。
“千年前那場圍獵,我師祖參與過。他並非主力,是外圍。他說他沒見過睚,隻見過祂路過之後留下的痕跡...一道裂縫,從戈壁這頭延伸到那頭,寬到能並排走三匹馬。”
女人的手頓了一下,磨刀石上的刀停了。
“那道裂縫現在還在嗎?”
老者搖了搖頭,“被風沙填了。但底下的裂痕填不上。”
年輕人從窗邊轉過身,看了他們一眼,又轉回去了。
女人把刀插回鞘裡,站起來,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棵槐樹。
“歲家那個小的...”她開口了,“你們見過嗎?”
老者點了點頭。
“我在百灶見過他,頡祭酒牽著他,從學宮門口走過去。他不知道我們在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女人沉默了片刻。
“那他知道睚來了嗎?”
“不知道。”老者說。“軍師不會讓他知道的。”
女人轉過身,她的目光從老者臉上掃到年輕人背上,又從背上掃回來。
“我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講。”
老者看著她,“但說無妨。”
“睚是沖歲家來的...是沖歲家那個小崽,沖朔將軍,望軍師,令偏將來的。”
她頓了頓。
“巨獸之間的事,我們摻和什麼?”
老者沒有說話,年輕人也沒有轉身。
女人的聲音低下去了一些,更冷了。
“讓睚跟歲家死鬥,贏了,歲家少幾個而已,睚未必還有力氣進城。輸了,歲家沒了,睚也差不多了,到時候我們再收場...怎麼算玉門都不虧。”
她說完,看著老者,等他開口。
老者沉默了很久,他把刀從膝頭拿起來,又放下。
“小孟說的在理。”他說。“但理這個東西...”
他沒有說完。
年輕人從窗邊轉過身來,雙手環胸,看著女人。
“你監視軍師幾年了?”他問。
女人愣了一下。“……五年。”
“五年,他有做過什麼對不起玉門的事嗎?”
女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每天在書房裡坐到深夜,每天下下棋,喝喝茶。”
年輕人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他弟弟給他夾一筷子青菜,他要嚼很久才嚥下去。這樣的人...你讓他去死鬥?”
女人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沒有說讓他去送死。”她說。“我說的是...這是歲家的事。”
“歲家的事,就是玉門的事。”老者忽然開口了。
女人看向他。
老者沒有看她,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頭的那雙手。
指節粗大,骨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黃,那是磨刀磨了幾十年,磨出來的顏色。
“那三位在玉門住了多少年,你瞭解過嗎?”
女人沒有回答。
“朔在玉門守了多少年?望在衙署坐了多少年?令喝了多少年玉門的酒?”
他抬起頭,看著女人。
“他們想走,隨時可以走。他們不走,是不願走。”
女人沉默了。
年輕人走到桌旁,端起那壺涼水,給自己倒了一杯,渾濁的,帶著壺底的沉澱。
“我不是要保歲家。”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木麵上,一聲輕響。
“我是覺得...如果連我們都站在旁邊看著,那玉門就真的隻剩他們了。”
女人看著他,又看了看老者。
她走回自己的鋪位坐下來,把刀放在膝頭,手指搭在刀鞘上,輕輕摩挲著。
“我不恨歲家。”她說,聲音比方纔低了很多,“我隻是...”
她沒有說完,老者替她說了。
“你隻是怕。”
女人沒有否認,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刀鞘上的手指,指尖冰涼。
“那五具屍體你也看見了。”她說,“那種傷口...你見過嗎?”
老者搖了搖頭。
“我沒有。”女人說,“我檢查了每一具,他們的眼睛還睜著,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睚進城,我們擋不住,所有人都擋不住,隻有歲家可能擋得住...可如果歲家也擋不住呢?”
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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