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晨光知舊怨校尉坐在案後,麵前攤著那張畫了線的地圖,他已經看了很久,久到燭火跳了好幾次,久到硯台裡的墨幹了,他沒有續。
“去請朔將軍和望軍師。”他說,守在門口的人沒有聽清,“現在就去。”
歲家小院。
朔還沒有睡,他坐在廚房門口的小凳上,他沒有在等什麼,隻是坐在這裡。
這是他的習慣,一天的事情做完了,坐一會兒再回屋。
院門被敲響了,不重,但很急。
朔站起來,走過去拉開門閂,門外站著一個士卒,氣喘籲籲的,他看見朔,行了個禮。
“將軍,校尉有請。還有軍師,校尉說請他也一同前往。”
朔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燈還亮著,望沒有睡,他這幾天都沒有早睡過。
“知道了。”朔說。
他走進書房,推開門,望坐在案前,麵前擺著那局殘棋,手裡捏著一枚白子,沒有落。
“校尉來人,讓我們過去。”朔說。
望把白子放回棋盒裡,動作很慢,是在想什麼。
“……走吧。”
——
衙署堂屋。
朔和望到的時候,堂屋裡不止校尉一個人。
老者坐在側席,女人站在窗邊,年輕人靠在門框上,和來時一樣的站位,像三根釘子,釘在不同的位置。
秉燭人。
望走到校尉麵前,站定,朔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校尉沒有客套,他站起來,把案上那張地圖拿起來,遞到望麵前。
“老吳的小隊在這裡全部陣亡...”
望接過地圖,展開,他看見了地圖上那道線,校尉畫的,從戈壁深處,到玉門,到城東,到槐樹最高的那家。
他的手指在地圖邊緣停了一下,很短。
“傷口。”他說。
女人從窗邊走過來,把放在袖子裡疊好的那塊布拿出來,攤在案上。
“巨獸的傑作。”
望低頭看著那塊布,已經乾透的痕跡,從布料纖維裡滲進去,洗不掉。
堂屋裡的燭火跳了一下,所有人的影子都跟著晃了晃。
校尉看瞭望一眼,又看了朔一眼,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麼。
“軍師...”他說,聲音比方纔低了一些,“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校尉請講。”望的聲音很平。
校尉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伸出手,從案上那摞文書底下抽出另一張紙,是一份折了兩下的文書。
他把紙展開,推到望麵前,紙上隻有一行字,筆跡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歲陵異動之時,戈壁深處亦有回應...同日歲裔降生。”
望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哪裡來的?”他問。
“司歲台的密報。”校尉說。“本來不該我看,但送信的人知道我要問,就留了一份。”
他頓了頓,看著望的眼睛。
“軍師,歲陵異動之日...是小公子從陵裡出來的那天。”
朔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他的手垂在身側,劍尾也從身後垂下去,劍尖搭在地上,一動不動。
望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紙折起來,放回案上。
“無甚聯絡。”他說,聲音和方纔一樣平。
校尉看著他,又看了看朔,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兩位回去歇著吧。”校尉說。“城外的事,我會加派人手。”
“有勞校尉費心。”
朔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望跟在後麵,走過老者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老者沒有看他,但他的手在袖子裡動了一下,像是想抬手,又沒有抬。
年輕人靠在門框上,看瞭望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望感覺到了,是“確認”,確認他聽到了,確認他知道了,確認他會怎麼做。
望沒有看他,跨出門檻,走進了夜色裡。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沒有說話。
朔走在前頭,望跟在後麵,隔著幾步距離,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後,不重疊。
望的白尾拖在地上,尾尖掃過石縫,無聲。
走到院門口,朔停下來,推開木門,他側過身,讓望先進去。
望走進院子,沒有回書房,他站在槐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在夜風裡晃動的枝葉。
朔沒有走過去,他站在廊下看著望的背影。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望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跟自己說話。
“是同一天。”
朔沒有回答,他知道望不需要回答。
望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又慢慢鬆開。
“小...桀什麼都不知道。”望說。
朔看著他的背影,看了片刻。
“那就先不要讓他知道。”朔說。
望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書房裡,那局殘棋還擺在案上,白子被圍得死死的,隻有一顆黑子落在了一個不該落的位置。
那顆黑子,今晚沒有被拿起來。
院子裡,月光移了一寸。
小龍已經睡了,令的藍尾纏著他的金尾,兩個人都睡得很沉。
他不知道今晚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衙署的燈亮到了深夜,更不知道二哥在槐樹下站了多久。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是翻了個身,把臉往令的懷裡又埋了埋,嘟囔了一聲什麼,然後又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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