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叫我姐姐“頡祭酒,這麼早就來學宮了?”
聲音從前麵傳來,溫和又熟稔。
像是一個人每天都會在這個時辰走這條路,每天都會遇見同一個人。
小龍抬起頭。
麵前站著一個瘦高的男人,豎瞳,淺青色的鱗片從耳後一直延伸到脖頸,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
一隻斐迪亞。
小龍不知道這個詞,但他看見了那對豎瞳,和垂在身側、細長的尾巴。
頡點了點頭,很輕,沒有停下來。
那人的目光落下來,落在小龍身上。
小龍往頡身後縮了縮。
一隻手攥著頡的衣擺,另一隻手裡還攥著那串沒吃完的糖葫蘆,糖漿已經幹了,硬硬的,黏在竹籤上。
“這位是?”
頡伸手,摸了摸小龍的頭。
那隻棕灰色的手落在他的發頂,沒有揉,隻是放著,像放了一片瓦。
“家中幺弟。”
斐迪亞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豎瞳縮了縮,又慢慢放大。
他看了看小龍,又看了看頡,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又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額…”他頓了一下,“餘味居那個嗎?”
頡笑了。
是真的笑了。
嘴角彎起來,眉眼也彎起來,連那條書頁一樣的尾巴都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
“餘漲輩分了。”她說,“也要有人喊他哥哥了。”
那人怔了一瞬,隨即也笑了,搖了搖頭,像是在消化什麼了不得的訊息。
“也是歲家的?”
頡沒說話,但那表情就是:不然呢?
男人又看了小龍一眼,這次目光帶有打量。
像在看一件聽說過很久、終於見到真容的東西。
小龍把臉埋進頡的衣擺裡。
糖葫蘆的竹籤戳著他的手背,涼涼的,黏黏的。
男人識趣地沒再問,拱了拱手。
頡牽著他繼續往前走。
“那是學宮的先生。”她說。
小龍沒應。
他還在想那句話:餘味居那個。
餘是誰?為什麼提到他,那人的眼睛會睜大?為什麼頡會笑?
小龍不知道。
他隻是把頡的衣擺攥得更緊了一點。
——
學宮的門很大。
硃紅色,銅釘一排一排的,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
頡領著他走側門。
門房是個駝背的老人,看見頡,笑嗬嗬地打招呼,看見小龍,愣了一下,沒問。
頡把他帶到一間屋子裡。
不大,有桌有椅有榻,桌上摞著高高的書,窗台上養著一盆半死不活的草。
“這是我的值房。”頡說,“你在這兒待著,別亂跑。”
她把小龍放到榻上,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床薄被,疊了疊,墊在他身後。
小龍坐在榻上,腿懸在半空,夠不著地。
糖葫蘆還攥在手裡,已經快化了,甜汁順著竹籤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
頡看了小龍一眼,抽出一條帕子,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把糖葫蘆拿走,用帕子給他擦手。
“吃完再給你買。”
然後她坐到桌案後麵,攤開一卷書,提起筆,批文。
頡的字很小,很密,一筆一劃都像刻上去的。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有筆尖劃過書頁的沙沙聲。
小龍坐在榻上,看著她。
頡低著頭,黑色的短髮垂下來,發尾挑染著幾縷橙棕,像秋天將盡時還沒落完的葉子。
額前的劉海細碎碎的,遮住了一點眉,露出下麵那雙淡金色的眼睛。
耳側垂下一縷編髮,細細的,編得整齊,尖耳綴著一隻小小的流蘇耳墜,她一動,那流蘇就輕輕晃。
清爽,又溫婉。
像她這個人,不拖泥帶水,可也並非沒有柔軟的地方。
小龍想問,你是誰?你真的是我姐姐嗎?餘是誰?家裡還有什麼人?為什麼你來找我?為什麼你知道我在那裡?
但他沒有問。
因為小龍不知道,問了之後得到的答案,他能不能信。
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頡。
看著頡的筆尖在書頁上走,一行又一行。
他又想起了那口甜。
糖葫蘆的甜,和糕的甜不一樣。
糕是熱的,化在嘴裡像把人從頭到腳泡進溫水裡。
糖葫蘆是涼的,咬破糖殼的時候會咯噔一下,然後是酸,再然後纔是甜。
小龍舔了舔嘴唇。
還留著一點。
——
沉默了很久。
久到頡批完了半卷書,久到窗外的太陽又移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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