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樹上飛賊馬車停了。
車輪不再轉動,簾子外麵的光線暗了下來,城牆擋住了陽光。
朔掀開簾子,先跳下車,發出一聲悶響,他轉過身,伸出手,把小龍從車廂裡抱出來。
小龍站在地上,腳踩在玉門的土地上,第一感覺是硬,被風沙打磨過的、粗糲的硬。
風從城牆垛口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還有一股乾燥的、混著沙土和鐵鏽的氣息,和百灶濕潤的、有著茶香和桂花甜的風完全不同。
他抬起頭,眼前是一道很高的城牆,土黃色的,垛口一個挨一個,像一排缺了牙的嘴。
城牆上麵有旌旗,龍首標誌在大風裡翻卷,像活的一樣。
牆根下堆著沙袋,摞得整整齊齊,沙袋旁邊站著幾個士卒,手裡攥著長戟,看見朔,脊背挺直,手裡的長戟往地上一頓。
朔微微頷首,牽著小龍的手,從他們麵前走過去。
小龍的眼睛不夠用了。
他看城牆,看旌旗,看士卒甲冑上磨出的光澤,看街邊堆著的酒罈子摞得比人還高,看巷口一隻黃狗趴在地上打盹,尾巴一下一下地掃著地麵。
這裡的一切都和百灶不一樣,沒有雕花的窗欞,沒有纏枝的廊柱,沒有穿長衫搖摺扇的文人從茶樓裡走出來。
這裡的房子是土坯的,牆根刷著白灰,有的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黃褐色的土磚。
門窗上掛著粗布簾子,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麵麵小小的帆。
街上的行人走路很快,步子邁得大,像是在趕什麼,又像是習慣了這種速度。
他們的臉被風沙磨得粗糙,顴骨泛著紅,眼睛裡有一種百灶人沒有的東西:那種知道明天風沙還會來、但今天照樣把日子過下去的篤定。
朔牽著他,走得也不快,每一步都穩穩噹噹的。
他沒有催小龍,沒有說“快點走”,隻是牽著他的手,偶爾低頭看他一眼。
小龍回頭看了朔一眼,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係著那條洗過很多遍的紅棉布帶子,和街上那些行人走在一起,沒有什麼不同。
但他走過的時候,士卒向他行禮,商販向他點頭,連巷口那隻打盹的黃狗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尾巴,又趴下去了。
“這個時間點,望和令應該都不在。”
朔說,聲音不大,但風沒有把它吹散,“家裡應該沒人,我們可以回去等著。”
小龍軟聲應了一句,聲音被風捲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糊在喉嚨裡,大概隻有他自己聽得見。
但他知道大哥聽見了,因為大哥的手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現在在玉門,最親的就是大哥。
二姐在大理寺,三姐在學宮,十二哥在餘味居,她們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但大哥在這裡,在他身邊,牽著他的手,走在一條陌生的街上。
街上的行人從他身邊走過,沒有人多看他一眼,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沒有人知道他在百灶做過什麼夢。
他隻是大哥牽著的一條小龍,和這條街上任何一個被牽著的孩童沒有什麼不同。
商販的吆喝聲從兩邊湧過來,賣布的、賣棗的、賣胡餅的,聲音一個比一個高,像是在比誰的嗓門大。
朔牽著他從這些聲音裡擠過去,沒有繞路,沒有加快腳步,就那麼直直地走。
商販們看見朔,吆喝聲會低一些,有著那種“將軍從我家門口過,我不好意思太吵”的自覺。
終於,朔在一扇木門前停下來。
門不大,漆色斑駁,銅環磨得發亮,門框兩邊沒有石獅子,沒有匾額,隻有兩棵槐樹,一棵在門裡,一棵在門外。
朔推開木門,門軸轉了一聲,悶悶的,他側過身,讓出門口。
“進去吧,”朔說,“大哥去買點晚上的菜。”
小龍點點頭,跨過門檻,走進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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