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漸生期待小龍醒了。
睜開眼的瞬間，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頭頂不再是頡臥房那根粗大的房梁，是灰色的車篷，粗麻布綳在木架上，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
身下也不是頡那張鋪著厚褥子的木榻，是硬邦邦的車板，墊了一層薄薄的氈子，能感覺到木板的紋路硌著脊背。
他又做夢了。
夢裡他沒有去玉門，夢裡他還在百灶。
均牽著他的手，穿過熙熙攘攘的廟會街市。
糖人攤子前圍了一圈小孩，均彎下腰，把銅板遞給攤主，替他挑了一隻最大的糖蝴蝶。
他舉著糖蝴蝶走在人群裡，左手被均牽著，右手舉著那隻琥珀色的、翅膀薄得透光的蝴蝶。
他回頭看均，想讓她看糖蝴蝶在陽光底下會發亮。可他回過頭，二姐不在。
牽著他的那隻手不見了。
小龍站在無人的市集上，攤子還在，糖人還在，燈籠還在，風也在，但人沒有了。
整條街空了，隻有他一個人，舉著那隻快要化掉的糖蝴蝶。
夢裡他躺在頡的床上。
頡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念給他聽。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唸的是個什麼故事，他沒仔細聽，隻是看著頡的臉，看著燭火在她臉上跳動的樣子。
他笑得很開心，笑著笑著，眼皮沉了。
他閉上眼又睜開，頡不在了，書還攤在枕邊，燭火還亮著，但床邊的椅子是空的，被窩是涼的。
他伸手摸了摸旁邊，沒有人。
夢裡小龍站在餘味居的灶台前。
餘給他繫了一條小圍裙，太長，拖到地上。
餘教他生火，遞給他一把乾草，讓他塞進灶膛。
他蹲下去，把乾草塞進去，火摺子打了幾下才點著，火苗舔著乾草，劈裡啪啦響，他趕緊把木柴架上去。
他回過頭，想讓餘看他已經把火生起來了。
可是餘不在。
灶台後麵沒有人，灶台上的鍋是空的，案板上的菜切到一半，刀還擱在那裡。
他自己一個人在做飯。
鍋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泡。
他不知道該放什麼，不知道該放多少，沒有人告訴他。
所以小龍醒了。
車篷在頭頂鼓著，木架吱呀吱呀響。
朔的手臂還攬著他，一隻搭在他肩上，另一隻環著他的腰，掌心覆在他身側，溫溫熱熱的。
朔的呼吸很勻很沉，還沒有醒。
車廂裡暗暗的，簾子的縫隙間漏進來一線灰濛濛的光，落在朔的衣襟上，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小龍沒有動。
他把臉往朔的胸口又埋了埋，閉上眼睛。
他不想再做夢了。
——
朔醒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車篷的縫隙間漏進來一點光，落在他的眉骨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他很少在行軍途中入睡，更少在車上睡。
但這次他睡得很沉，沉到連夢都沒有做一個。
不知道是因為車廂太晃，還是因為懷裡的糰子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和桂花糕混在一起的味道，讓他綳了太久的弦忽然鬆了。
他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低頭看懷裡的幺弟。
小龍醒著，金赤異瞳半睜著，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上，沒有焦距。
他的金尾從朔的臂彎裡垂下去，搭在車板上，一動不動，連尾尖都不翹了。
他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腳尖，又看了一會兒車篷上那根來回晃動的木架，最後看了一眼朔。
就一眼，很快，像蜻蜓點水。
點完就把目光移開了，重新落在自己的腳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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