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出了城門,路麵從平整的青石板變成了坑窪的黃土道,車身晃得比方纔厲害了些。
小龍坐在墊子上,背靠著車廂壁,兩條腿伸在前麵,金尾從墊子邊緣垂下去,隨著車身的晃動輕輕擺著。
他手裡捧著一包油紙裹著的點心,是餘塞給他的,出門前又追出來塞了一次,一共塞了三包。
朔坐在他對麵。
他上車的時候本來坐在小龍旁邊,但馬車一顛,小龍往旁邊歪了一下,朔伸手扶住他,然後挪到了對麵。
他的膝蓋幾乎碰到小龍的膝蓋,赤瞳看著小龍,目光很輕很柔。
小龍沒有看朔。
他從油紙包裡拈出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嚼了兩下。
桂花糕是餘今早新蒸的,還帶著籠屜的溫熱,桂花蜜漬得透亮,嵌在糕體裡。
他嚼得很慢,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小金尾在墊子邊緣輕輕晃著。
朔也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小龍。
看著他那頭被風吹得有些亂的髮絲,看著他額前那縷金色的挑染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眉,看著他咬桂花糕時腮幫子鼓起的弧度,看著他嘴角沾著的一小粒糕屑。
馬車晃了一下,小龍手裡的桂花糕差點掉了。
他趕緊兩隻手捧住,低頭看了看,又咬了一口。
嚼完這口,他抬起頭,看了朔一眼,很快的一眼,點完就移開了。
他把桂花糕塞進嘴裡,騰出手去掀窗簾。
簾子是粗布的,邊角磨毛了,他掀開一角,把臉湊過去往外看。
外麵是黃土道,道兩旁是枯黃的草,草後麵是大片的田地,地裡已經沒有莊稼了,隻剩下收割後留下的茬子,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
遠處有幾戶人家,炊煙從煙囪裡升起來,細細的,直直的,升到半空就被風吹散了。
小龍看了幾眼,放下簾子,又拈出一塊雞蛋糕。
他掰了一半塞進嘴裡,另一半捏在手裡,嚼著嚼著,又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這次看的時間比上次長了一些,他盯著遠處那幾戶人家看了一會兒,看炊煙升起來又被吹散,看田埂上走著一隻黃狗,看更遠處的天邊有一群鳥飛過,排成一個人字。
他放下簾子,把手裡那半塊雞蛋糕吃了。
朔還坐在對麵,還是那個姿勢,還是那個眼神,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沒有動。
劍尾從身後繞過來,盤在腳邊,尾尖搭在車廂地板上。
小龍又看了朔一眼,這次比方纔久了一些。
他看著朔的臉,看著他那雙暗紅色的眼睛。
小龍移開目光,低下頭,把油紙包重新包好,放在膝頭。
金尾從墊子邊緣抬起來,搭在自己的腳背上,尾尖輕輕蜷著。
馬車又晃了一下,他的身子歪了歪,伸手撐住車廂壁,穩住自己。
朔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停,看見小龍已經穩住了,又把手收回去,放回膝蓋上。
小龍拿出最後一個牛奶饅頭。
饅頭已經涼了,但還是軟,他掰開,裡麵是一層一層的。
他撕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著嚼著,忽然抬起頭,看著朔,把手裡那半個饅頭遞了過去,伸到兩個人中間。
朔看了一眼那半個饅頭,接過去,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他沒有說好吃,沒有說謝謝,隻是嚼了,嚥了。
小龍看著他把饅頭嚥下去,尾巴從腳背上抬起來,輕輕晃了一下。
他低下頭,把手裡剩下那半個饅頭也吃了,然後把油紙疊好,塞進袖子。
馬車繼續往前,黃土道兩旁的樹越來越多,從稀稀拉拉的幾棵變成密密的一片。
樹都是白楊,筆直筆直的。
陽光從樹梢間漏下來,在車廂裡投下一片一片細碎的光斑,落在朔的肩上,落在小龍的膝頭,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地上。
小龍看著那些光斑,看了一會兒,然後從墊子上爬過去,坐到朔旁邊。
他坐下來,肩膀靠著朔的手臂,尾尖搭在朔的劍尾上。
朔的手臂沒有躲,劍尾也沒有躲,小龍的金尾在他的劍尾上輕輕搭著,尾尖蹭著鱗片的縫隙。
朔低下頭,看著幺弟。
小龍沒有看他,正掀開簾子往外看,看著車窗外那些白楊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
朔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幺弟的頭頂,輕輕揉了一下,然後拿開。
小龍沒有躲,金尾在朔的劍尾上又蹭了一下。
朔靠在車廂壁上,側頭看著小龍,小龍靠在他身上,看著車窗外。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車廂裡很安靜,隻有車輪碾過黃土的聲音,和白楊樹葉子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
沉默在車廂裡蔓延。
車輪碾過黃土,發出單調的聲響,白楊樹的影子一道一道地從車窗上滑過。
還是小龍先開口了。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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