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涼茶映孤“走了嗎?”
蛟立在窗前,修長的身影被晨光拉成一道鋒利的剪影。
他沒有回頭,窗欞上雕著纏枝蓮紋,鏤空的花葉將光切割成細碎的片段,落在他肩頭。
身後沒有人再問。
但他知道有人在聽,因為那道呼吸太輕了。
“走了。”蛟說。
窗簾從指間滑落,遮住了窗外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
揚起的塵土都被風吹回了原處,什麼都看不見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真龍坐在禦案後麵,身子微微前傾,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真的嗎?”他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性的尾音。
蛟轉過身,看著真龍。
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來,帶有憐憫和不耐煩的弧度。
他靠在窗台上,血瞳裡映著真龍那張緊繃的、寫滿了不安的臉。
“陛下這麼擔心,”蛟的聲音很慢,像在用鈍刀割肉,“怎麼也不親自送送?或者把那歲崽留下,日日留在你身邊,豈不快哉?”
真龍的肩線繃緊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又鬆開,指尖微微發涼。
他想起昨日在大殿上的恐懼...他的龍椅在那一刻變得又冷又硬,坐不穩也下不來。
真龍嚥了一口唾沫。
“太尉說笑了,”他的聲音比方纔更輕了,輕到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朕隻是想讓百灶重回安寧罷了。”
蛟看著他那副縮著脖子的樣子,嗤笑了一聲。
很輕,從鼻腔裡哼出來的,混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沒有接話,隻是把靠在窗台上的身子直起來,走到桌邊,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茶是涼的,他也不在意,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響。
真龍小心地看著,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然後他開口了,像在說一個不能讓別人聽見的秘密。
“那歲崽遠去,我這位置……”他頓了頓,“是不是又能坐久一些?”
蛟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他被噁心到了。
他放下杯子轉過身,看著真龍,血瞳裡的光從輕蔑變成了厭惡,像看一條蛆。
“庸人。”蛟說,聲音不高不低,“誰想搶你這鳥位。”
他嘴角扯了一下,“趕著再給那罪獸接生嗎?”
真龍縮了縮脖子,不敢抬頭,不敢吭聲,隻敢把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拇指上,兩隻拇指繞著圈。
蛟看著他縮著脖子的樣子,沉默了片刻。
他的厭惡沒有收起來,但把聲音放低了一些,不像安慰,像那種“雖然你很煩但我不得不跟你說兩句”的、公事公辦的語氣。
“放心。”蛟說,“你能坐到老死。”
短短幾個字,像一塊從高處落下的石頭,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坑,不動了。
真龍抬起頭,看著蛟。
他的臉上慢慢浮起一層笑意,是那種先彎嘴角、再把眉毛往上抬、最後才把眼睛眯起來的、組裝起來的笑。
“這是極好的。”真龍說,語氣滿足,像一個終於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有亮。
蛟看著他那副自我安慰的模樣,似乎再也忍受不住了。
他站起身來,袍角拂過桌沿,帶起一陣細微的風。他整了整腰帶,把那杯涼茶往桌子裡邊推了推,然後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靴底踩在金磚上,篤,篤,篤,每一聲都比上一步重。
“好了,”蛟走到門口,沒有回頭,聲音從門框邊傳過來,冷得像淬過冰,“算算時間,太傅那老登該過來找你喝茶了。”
他頓了頓,手搭在門框上,指尖叩著木頭,篤篤兩聲。
“除歲的事我來想。”
他的聲音放低了,低到隻有真龍一個人能聽見,像一把刀從鞘裡緩緩拔出來,刃口貼著布,沒有聲響,但寒意先到了。
“別給我生事,尤其是那歲崽。”
蛟的頭微微側過來,血瞳的餘光落在真龍身上,不重,但像一根針紮在脊椎上,不疼,但讓人坐不住。
“不然...”他說,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不介意換條龍。”
真龍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的脊背從椅背上彈起來,筆直地坐著,兩隻手從膝蓋上移到了扶手上,攥著扶手的兩端,指節泛白。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但喉結滾了幾下,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最後他隻是使勁點了點頭,點得像一隻啄米的雞,快而密。
“太尉放心,”真龍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急切,“一定不生事,太尉慢走。”
蛟收回目光,跨出門檻。
身後的門沒有關,穿堂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禦案上的奏摺嘩嘩作響。
真龍坐在龍椅上,看著那扇敞開的門,看著門外的陽光從走廊的這頭鋪到那頭,將蛟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沒有盡頭的河。
門外,蛟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篤,篤,篤,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剁在真龍的心尖上。
——
“老臣先祝陛下暫得安寧。”
麒麟站在禦案前,拱手,彎腰,動作行雲流水,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的聲音有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恭敬,不諂媚,不疏離,像一把被用了很多年的舊尺子,每一條刻度都磨得剛剛好。
真龍笑了。
不再是方纔對太尉那種組裝起來的笑,是嘴角自然而然地彎起,眉眼舒展,連下頜的線條都柔和了幾分。
這一刻,他終於找回了“真龍”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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