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問別離“姐姐會給你寫信的。”
均蹲下身，把小龍從頡懷裡撈出來，攏進自己懷裡。
她的手臂收得很緊，緊到他的小身子被箍得微微變形，龍尾從她的臂彎裡擠出來，尾尖輕輕晃著。
均把臉埋進小龍的脖頸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是從肺腑裡抽出來的、想把一個人的味道記住很久很久的吸。
桀的麵板上有皂角的香、牛奶的甜、還有一點點昨夜頡鋪被時掀起的棉布氣息。
均把這些都吸進去了，存在肺裡，存在記憶裡，存在某個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地方。
桀沒有掙，隻是乖乖地讓她抱著，小手搭在她肩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
均要走了。
大理寺的卷宗堆了半人高，積壓的案子摞在案頭，從這頭摞到那頭，再不去，那幾個老禦史就該參她一本了。
參她“玩忽職守”，參她“懈怠公務”，參她“身為大理寺卿卻終日不見人影”。
均不怕參，參她的摺子多了去了，摞起來比卷宗還高。
但她不能讓人拿住把柄，為了她身後那些要護的人。
“嗯嗯，我知道的，二姐。”
小龍的聲音從她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均從他脖頸裡抬起頭，看著他。眼眶沒有紅，嘴角還彎著，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她笑了笑，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臉頰。
“親一下。”
不是請求，不是命令，是那種“你本來就該這麼做”的、帶有一點點撒嬌的調子。
桀湊過去，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
“啵”的一聲，很響，是他的嘴唇貼上去又離開的時候，空氣被擠了一下，自己發出的聲響。
均的嘴角彎得更深了。
她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桀嘴唇上沾著的脂粉，然後蹭在自己衣角上，站起身來。
她低頭看著小龍，看著他那雙映著自己倒影的金赤異瞳。
陽光從門口湧進來，落在她肩上，將她半張臉照得發亮，另半張臉沉在陰影裡。
“去了玉門之後，”均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穩穩的。
“一定要聽大哥的話。他讓你練拳就練拳，讓你吃飯就吃飯，不許頂嘴，不許偷懶。”
桀點了點頭。
均又想了想，“有空陪你二哥下下棋。他一個人悶在書房裡，一天到晚不說幾句話，你去陪他坐坐，不用說話，坐著就行。”
桀又點了點頭。
“不要被大姐帶壞了喝酒。她喝起酒來不要命，你不要學她。”
桀使勁點了點頭，好像“不要被帶壞了喝酒”這件事他比誰都上心。
均把所有能想到的都交代完了，她低下頭，又看了桀一眼，然後轉身，跨出門檻，走進晨光裡。
她的紫尾從身後垂下來，尾尖搭在地上，隨著她的步伐慢慢擺著。
均沒有回頭，她害怕...怕自己的淚被小幺看見。
桀站在門口，扶著門框，看著她走過巷口，紫尾消失在拐角處。
他看了很久，久到頡走過來，把手放在他肩上。
“二姐走了。”
桀的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
“嗯。”頡應了一聲，沒有多說。
她把小龍從門口抱起來，讓他趴在自己肩上，轉身走回鋪子裡。
餘還站在桌邊，碗已經摞完了，摞得整整齊齊。
灶台上的蒸籠也收拾了，籠屜布疊好掛在鉤子上，鍋刷了，蓋著蓋子，灶膛裡的火滅了，餘溫還在。
他沒有事情做了，但他沒有坐下來，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頡抱著小龍走過來。
餘看了看桀，又看了看頡。
“三姐，你不用回學宮嗎？”他的聲音不大，問得很隨意。
但他問完之後，自己先緊張了，學宮不比大理寺，大理寺的卷宗堆了可以慢慢批，學宮的課缺了可沒人替。
那些學子們還等著頡去講經義、批文章、解疑惑。
頡若是不去，學正不會參她，但學子們的課業會落下。
餘知道這些，頡當然更知道。
頡搖了搖頭。
她把小龍往上託了托，讓他趴得更舒服些，然後走到桌前坐下來，把他放在膝頭，摟住他。
“今天學宮放假。”
餘看著她的眼睛，那雙金瞳裡沒有躲閃，沒有心虛，隻有一種“我說放假就是放假”的篤定。
他沒有問“真的假的”，沒有問“你沒有騙我吧”，隻是點了點頭，轉過身去，開始擦灶台。
灶台已經擦過了，但他又擦了一遍。
頡摟著桀，下巴擱在他頭頂。
“三姐。”
桀的聲音從她胸口悶悶地傳出來。
“嗯。”
“我會給姐姐寫信的。”
頡的下巴在他頭頂輕輕蹭了蹭。
“嗯。”
“寫很多很多封。”
頡沒有說話。
她隻是收緊了手臂，把他往懷裡又攏了攏。
餘擦完灶台，把抹布疊好掛在鉤子上，轉過身，靠在灶台邊，看著頡和桀。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尾巴在身後慢慢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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