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晨粥,桌子上一片狼藉。
碗碟歪著,勺子和筷子橫七豎八地搭在一起,桂花糕的碎屑落在桌麵,牛奶饅頭還剩半個,擱在碟子邊沿,已經涼透了。
灶台上的蒸汽淡了,籠屜布上印著一個個圓圓的、饅頭留下的印子。
桀...他還不太習慣這個名字——坐在凳子上,兩條腿懸著,金尾從凳沿垂下來,尾尖輕輕搭在地上。
他看了看餘,餘正把空碗摞在一起,袖口沾了粥漬,他自己沒發現。
又看了看均,均端著茶盞,茶已經涼了,她沒喝,隻是端在手裡,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樹上,不知在想什麼。
最後他看向頡,頡正在擦桌子,手裡的抹布疊得方方正正,從桌子的這一頭擦到那一頭,擦得很慢,像在等什麼。
小龍深吸了一口氣,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
金尾從地上抬起來,在半空中頓了頓,又放下去。
“哥哥,姐姐。”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餘的手頓了一下,碗摞到一半停在半空中。
均端著茶盞的手也停住了,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小龍身上。
頡把抹布放在桌上,直起身,看著他。
三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溫溫的,軟軟的,像三床不同厚薄的被子,蓋在他肩上。
“怎麼了?”餘先開了口,把碗放下來,轉過身,麵對著小龍。
“小幺沒吃飽嗎?哥哥還可以再給你蒸點包子。肉餡的,白菜餡的,豆沙的也有。”
他說著就開始挽袖子,尾巴在身後揚起來,像是隨時準備衝進後廚。
“是還沒睡夠嗎?”均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沿上。
紫尾從凳子後麵繞過來,搭在小龍的膝蓋上,尾尖輕輕蹭著他的手背。
“要不要姐姐抱著你再睡會兒?姐姐懷裡也很軟的。”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柔了一些,像在哄一個不肯午睡的孩子。
頡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小龍,看著他那張綳得緊緊的小臉,看著他攥了又鬆的拳頭,看著他微微發顫的尾尖。
頡什麼也沒有問,隻是把手放在小龍的肩上,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鎖骨。
小龍搖了搖頭,他搖得很慢,在重新組織語言。
他想說的話太多了,堵在喉嚨裡,擠在一起,不知道哪一句該先出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三人安靜下來,沒有人催他。
餘把挽起的袖子又放下來了,均把搭在他膝頭的紫尾收回去了,頡把手從他肩上移開,放在桌上,指尖輕輕地、一下一下地叩著桌麵。
他們都收起了那些哄孩子的話,等著他說話。
小龍清了清嗓子。
“我有名字。”
餘怔住了。
他的手還搭在碗沿上,碗沒有摞上去,也沒有放下來,就那麼懸在半空中。
均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她的目光從小龍身上移開,轉向頡,頡也在看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同時移開。
餘也看向頡,三人的目光在空氣裡無聲地交匯,均和餘的眼神裡寫著同一句話:睡一晚就取名字了?
頡微微搖頭,眼神茫然:不是我取的。
她也不知道。
三人又同時轉回頭,看著小龍。
小龍說:“桀。”
餘和均又看向頡,這回的眼神比方纔更篤定了:還說沒取。
頡更茫然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沒有取過這個名字,昨夜她隻是鋪了床,洗了澡,拍了背,哄了睡,她沒有取過名字。
但小龍從夢裡醒來,就有了名字。
桀知道他們沒有明白。
他的尾巴從凳沿上抬起來,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從凳子上滑下來,走到桌邊,手指蘸了蘸茶盞裡殘餘的茶水,在桌麵上寫了一個字。
他的手指很小,蘸了水之後指尖亮晶晶的,筆畫寫得不直,橫有點歪,豎有點斜,但清清楚楚的,每一個人都認得。
三人低下頭,看著桌麵那個濕漉漉的、水跡未乾的字:“桀”。
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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