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再叫一遍頡的住處離學宮不遠,穿過兩條巷子,拐進一條更窄的,就到了。
沒有餘味居那樣的小鋪麵,沒有均宅子裡那些琳琅的樂器,隻是一扇木門,門檻不高,漆色斑駁,銅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頡騰出手推開門,門軸轉了一聲,不響,悶悶的。
院子裡很小,鋪著青磚,牆角種著一叢竹子,不多,七八竿,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竹葉的影子被月光印在地上,細細碎碎的。
頡穿過院子,走到正屋前,用腳尖抵開門,側身進去,把小龍放到榻上。
小龍醒了,從淺眠裡自然浮上來的醒,眼皮動了動,睫毛顫了幾下,慢慢睜開。
入目是一盞燈,是青瓷的油燈,擱在木案上,燈焰裹著一層淡淡的光暈,把整間屋子染成暖黃色。
他坐起來,腿還蜷著,四下看了看。
屋子不大,但每一寸都被安排得妥帖。
靠牆是一架書,書脊朝外,深淺不一,有的新有的舊,擠擠挨挨地站成一排。
書案上鋪著半張宣紙,墨已乾透,筆擱在一旁,筆尖懸著,像寫到一半忽然走了神。
窗台上擺著一隻素瓶,瓶裡插著幾枝幹透的葦草,穗子垂下來,在燈影裡輕輕晃著。
牆角還有一盆蘭草,葉子綠得發亮,像是剛澆過水,水珠還掛在葉尖,在燈下一閃一閃的。
簡樸,但不冷。
每一樣東西都待在自己該待的地方,像住在這裡的人一樣,不張揚,不敷衍,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什麼該放在哪裡。
小龍的尾巴在榻上掃了一下,又掃了一下。
金尾蹭著身下的褥子,軟軟的,涼涼的,帶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看著頡。
頡站在榻邊,把夾在腋下的牛奶罐放到桌上,把油紙包擱在罐邊,轉過身,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異瞳正看著她。
一隻淡金的,一隻丹砂的,燈焰在裡麵跳了兩下,溫溫軟軟的,沒有早上的怯,沒有殿上的戾,乾乾淨淨的,隻剩一個“她”。
頡笑了,小龍終於不怕她了。
“等著,”她說,“姐姐給你洗澡。”
她轉身去外屋燒水。
陶壺架在炭爐上,壺嘴冒出細白的蒸汽,她彎腰看著火,側臉的輪廓被爐火鍍了一層柔柔的光。
編髮垂在耳側,流蘇輕輕晃著。
小龍坐在榻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尾巴不掃了,安安靜靜地垂著。
他看著頡的背影,看著她把熱水倒進木盆,兌涼水,用手肘試水溫,從櫃子裡拿出疊得整整齊齊的巾帕搭在盆沿。
動作不快不慢,每一下都穩穩的,像她這個人。
水汽漫過來,混含著竹木的清香,小龍吸了吸鼻子。
頡端著木盆走過來,蹲在榻前,伸手把他從榻邊撈下來,開始解他那件衣裳的紐扣。
“謝謝姐姐。”
聲音軟糯的,像剛蒸好的桂花糕,還帶著熱氣。
頡的手指頓了一下。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爐膛裡還剩幾塊炭,紅著一閃一閃的。
陶壺擱在炭爐邊上,餘溫還在,壺嘴冒出一縷極細的白汽。
頡抬起頭,看著小龍。
小龍歪著頭,兩隻手還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不知道哪句話讓她停了這麼久。
他的眼睛是乾淨的,沒有試探,沒有討好,隻是說了想說的話,說了該說的話。
頡沒有說話。
她伸出手,指尖捏住小龍的臉蛋,輕輕往外扯了扯。
手感是軟的,是溫的,是活的。
她捏了很久。
久到小龍的臉蛋被捏得微微泛紅,久到他的金尾在身後不安地捲了一下她才鬆手。
“再說一遍。”
她說,聲音不大,像怕驚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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