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龍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餘味居的燈火,沒有均的琴聲,沒有頡鋪被時掀起的皂角香。
什麼聲音都沒有,什麼味道都沒有,連腳下踩著的都不是地麵。
是冰。
一大片、一望無際的、不知凍了多少年的冰。
冰麵下有什麼東西在沉睡著,龐大的、模糊的、看不清輪廓的,像一座被時間掩埋的山。
他赤著腳站在冰麵上,寒氣從腳底漫上來,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漫到胸口,卻一點也不冷。
風不知從哪個方向吹來,卷著細碎的冰晶,打在臉上,不疼。
他眯起眼,抬起頭,看見了。
前方有一座山...不,是一個頭。
龍的。
大得遮住了半邊天,比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大。
龍頭籠罩在朦朧的風雪霧靄中,鱗片是鐵灰色的,邊緣泛著暗沉的金,像餘燼。
它的眼睛閉著,眉骨如山脊,從雲霧中隆起,壓得極低。
那根角從額頂斜斜探出,分叉的,像枯死的古樹根係虯結盤錯,刺破霧靄,指向什麼都沒有的虛空。
它沒有發出聲響,卻自帶山呼海嘯般的威壓,彷彿下一刻就要吞沒天地。
小龍站在冰麵上,離它很遠很遠,遠到他的身影像一粒不小心落在宣紙上的墨點,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冰麵下的倒影把他拉得很近,近到他和那頭巨龍的虛影並排站在一起,一大一小,一遠一近,像一幅被摺疊了無數次、終於攤開來的畫。
“桀。”
聲音從龍的嘴裡傳來,冷的,是那種從骨縫裡往外滲的、連血液都能凍住的冷。
小龍縮了縮肩膀,金尾從身後卷過來,纏住自己的小腿,尾尖微微發抖。
他四下看了看,空蕩蕩的冰麵上隻有他自己。
“桀!”
聲音又傳來,還是冷的,比剛才更近了一些。
小龍不知道是不是在喊他。
他以為是喊“頡”,可夢裡沒有頡,沒有姐姐。
夢裡的龍不認識頡,它隻認識那個站在冰麵上的、赤著腳的、尾巴纏著自己小腿發抖的小糰子。
小龍抬起頭,看著那個大到遮住半邊天的龍頭,用手指了指自己。
龍的眼睛沒有睜開,但它“看”見了。
那根枯樹般分叉的角微微動了一下,帶動整片霧靄翻湧。
“接受吾,成為吾。”
聲音從龍嘴裡傳來,有著蠱惑,像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又像在下一道不容違抗的命令。
小龍歪著頭,異瞳裡映著那頭巨大的虛影。
他想了想。
“可你在喊姐姐。”
他以為龍在喊頡,因為“桀”和“頡”聽起來很像。
龍頭的眼睜開了一點。
渾濁的瞳仁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意外,像是不解。
空中浮現出一個字。
紅字,筆畫粗糲,像用爪子刻在冰麵上,一筆一劃都帶著深深的溝壑。
“桀。”
小龍仰頭看著那個字,一筆一劃地認,認完了,唸了一遍。
龍沒有說話,但小龍知道它在應,應他念出這個字的聲音。
“汝的名字。”龍說。
小龍看著那個紅字,又看了看自己映在冰麵上的倒影。
他想起均給他唱過的那首童謠,想起餘蹲下來給他擦手時指尖的溫度,想起頡鋪被時掀起的皂角香。
他想了想,覺得還不錯。
桀也是單字,和哥哥姐姐一樣。
“載吾之識,尊吾之命。”
小龍抬起頭。
“那……你要我幹什麼?”
龍的眼睛終於睜開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沒有瞳仁,沒有眼白,隻有兩團比黑夜更黑的深淵,所有的光都被吸進去,什麼也照不出來。
小龍在那兩團深淵裡看見了自己,很小,很遠,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殺了頡!殺了均!殺了餘!”
龍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從冰麵下、從霧靄中、從那兩根分叉的角上,像潮水一樣灌進小龍的耳朵裡。
“殺了所有碎片!”
小龍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金尾從小腿上鬆開,僵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他張了張嘴,嘴唇在抖,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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