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依點點頭,心思卻還在老茶壺身上,追問道:
“父親,老茶壺他是不是又在打什麼壞主意?您彆再信他的話了,他之前…”
“夠了!”
蘇托敏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的事,我自有分寸,不是你該過問的。”
他頓了頓,看著女兒倔強又擔憂的臉,或許是想到王室今日的壓力,語氣稍緩:
“你放心,我已經得到大王的親口回複,你和梭溫王子的婚事不會因孟族之事有任何改變。”
“他彬尼德拉的女兒不過是個未開化的蠻族之女,豈能真的登堂入室!”
阿娜依一聽,非但沒有絲毫喜悅,反而急切地反駁:
“父親!我不是在乎什麼地位!我是根本不想嫁給梭溫王子!”
“他殘忍暴戾,連正在生產的母鹿都不放過,豈是良配?”
“胡鬨!”
蘇托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筆筒都跳了一下。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是大王親自指婚!”
“豈容你一個小女子憑喜好決定?梭溫王子是王弟,未來權勢滔天!”
“你嫁給他!是我們蘇家滿門的榮耀和保障!你平日任性些也就罷了,此事絕無商量餘地!”
阿娜依看著父親斬釘截鐵,後麵的話語儘數被堵在了喉嚨裡。
她深知父親對權勢的渴望,也明白在這亂世中,婚姻本就是重要的政治籌碼之一。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委屈瞬間淹沒了她。
她眼中噙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讓它們掉下來。
她猛地轉身,衝出了書房。
蘇托敏看著女兒離去的背影,歎了口氣。
他知道女兒已經不喜梭溫,但在他看來,這根本無關緊要。
重要的是權力,是家族的未來。
-
薩巴蘭回到臨時落腳點。
正在思索下一步該如何做。
之前他親自帶人去仙春樓查探紅芸的訊息。
結果吃了個閉門羹!
首先是因為他是滿人加金錢鼠尾的形象太引人注目。
老鴇子對他似乎不太友善。
其次,據說紅芸姑娘並不在仙春樓。
而且並不是一般人,隨隨便便都能見到花魁娘子。
仙春樓有不少護院武士,加上又是身處緬境,他們不便來硬的。
隻得另尋他法。
不一會,一名被他派往城外追蹤行蹤的手下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
“薩巴蘭大人!”
手下喘息未平,便急報道。
“有重大發現!我們按馬大人的吩咐,跟蹤了莽白派出的官員,果真有用!”
“今天莽王急匆匆的派了一名官員出城,行色匆匆!他走的是水路,沿江南下。”
“我們覺得不對勁,於是一路在岸上跟蹤!發現他乘船到了咒水附近的一處江心孤島!”
“那島嶼守衛看似鬆散,實則暗哨不少,絕非普通地方!”
“我們潛伏觀察良久,隱約見到島上有茅草房屋。”
“還有裡麵有不少穿著像明國官員服飾的人,極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明國官員服飾?江心孤島?”
薩巴蘭眼中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猛地站起身,精光四射。
“確定嗎?地形如何?守衛配置大概多少?”
“基本可以確定!那島嶼易守難攻,四麵環水,隻有船隻可達。”
“明哨大約十餘人,暗哨數量不明,但裡麵整個緬兵人數恐怕估計有數百人。”
“我們不敢靠太近,怕被發現。”
“好!太好了!這群人中肯定有明國偽帝!”
薩巴蘭用力一拍手掌,臉上露出難得的興奮之色。
“你們查得不錯!我會給你們請功的!”
“奴纔多謝大人!”
相比於仙春樓紅芸那條虛無縹緲的線索。
這條關於永曆帝具體下落的情報無疑更具價值!
他瞬間將紅芸的事暫時拋諸腦後。
果然馬大人帶來的人的確會辦事。
沒想到隻在城外查了一天。
就能知道永曆帝的下落。
他之前跟著祁三升隻是當個護衛。
蹉跎近一個月,每天卻隻是陪他消磨時間。
隻能說人與人之間的能力可是天差地彆。
難怪馬大人能深得王爺的信任。
眼下當務之急,是確認南明偽帝是否真的就在島上,並製定行動方案。
“你立刻回去,帶兄弟們盯死那個島!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但切記,絕不能暴露!”
“嗻!”
手下領命而去。
薩巴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立刻轉身前往驛站。
他需要立刻向馬大人彙報這個重大發現,並請示下一步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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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站內,馬寧聽著薩巴蘭關於江心島的彙報。
永曆帝的具體下落固然重要,但直接強攻風險極大。
一旦失手或暴露,不僅任務失敗,更可能引發緬甸方麵的強烈反應。
破壞平西王與莽白之間脆弱的“合作”。
“兩手準備。”
馬寧沉吟片刻,做出決斷。
“我先以大清使臣的名義,最後通牒莽白,讓他立刻交出明國偽帝。”
“若他再推諉拖延,或是虛與委蛇,那我們就不再等了!”
“你立刻著手準備,勘察好島四周的水文、守衛漏洞,製定強攻方案。”
“那三十名大清精銳勇士,是我們最大的依仗。”
“嗻!屬下明白!”
薩巴蘭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
他不善於政治權謀,但是對於武力行動,他更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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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瓦城,蘇托敏府邸一間僻靜的偏廳內。
清廷使臣馬寧麵帶得體的微笑,姿態放得頗低。
他示意隨從將幾個精緻的禮盒呈上。
“蘇托敏大人。”
馬寧開口道,聲音平和而清晰。
“初次拜會,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大人笑納。這是我朝關外特產的百年老山參,最是滋補元氣。”
“這是江南上等的雲錦蘇繡;還有這幾錠如意金錁,寓意萬事如意。”
禮盒開啟,有三樣東西:人參形如孩童;錦緞華美非常;金錠閃爍著光芒。
蘇托敏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臉上沒有任何欣喜的表情。
蘇托敏出生於滇南佤族土司。
他自然也精通漢語,緬語等語言。
兩人可以自然對話無需要通譯。
而且他也久居官場,深知無事不登三寶殿,尤其是這些強勢的“天朝”來使。
他們的禮物往往燙手。
“馬大人這是何意?”
蘇托敏聲音冷淡,直接問道:
“我緬甸雖是小邦,卻也不缺這些享用。閣下如此重禮,本官受之有愧。”
馬寧對他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笑容不變,從容說道:
“大人誤會了。這隻是聊表敬意,絕非有所求。實則,是欽佩大人的能力。”
“聽聞前一個多月前,大人的手下雷厲風行,破獲了盤踞在此的李定國的奸細網路,真是大快人心!”
他刻意頓了頓,觀察著蘇托敏的反應,見對方依舊麵無表情,便繼續道:
“那李定國,乃是我大清國的死敵,頑抗天兵,禍亂西南。”
“大人此舉,無異於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於情於理,都當感謝。”
蘇托敏心中冷笑,知道這隻是開場白,真正的戲肉還在後麵。
果然,馬寧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大人是明白人,如今局勢明朗。明國氣數已儘,如同這夕陽,再無升起之日。”
“而我大清,如日中天,一統寰宇乃大勢所趨。頑抗者,唯有粉身碎骨。”
他緊緊盯著蘇托敏的眼睛:
“隻要大人能從中斡旋,勸服莽王,將那無用的朱由榔移交給我方。”
“我大清皇帝陛下必有重謝!方纔這些,不過是最微不足道的見麵禮。”
“屆時,黃金萬兩、珍寶古玩、人參貂皮…大人想要什麼,隻需開口!”
“我朝必定滿足!這,纔是真正的大禮。”
見蘇托敏眼神閃爍,似乎有所意動,但又仍在猶豫。
馬寧決定再下一劑猛藥。
他來之前顯然做足了功課。
“而且,”馬寧的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絲同仇敵愾的意味。
“聽聞大人十年前,曾有一幼子不幸夭折…據說是遭遇了當年潰逃入緬的明國亂兵所致?”
“此事,實在令人扼腕歎息。”
提及幼子,蘇托敏的麵部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瞬間攥緊。
眼中掠過一絲深刻的痛苦與仇恨。
這是他心中永遠的痛和無法化解的執念。
馬寧精準地捕捉到了這一瞬間的情緒波動,立刻跟進:
“如此看來,這明國豈止是日薄西山,更是大人您的…血海仇人啊!”
“他們的人,害了您的骨肉,如今他們的皇帝落難,卻要大人您來保護?”
“天下豈有此理!與我大清合作,交出朱由榔,於公,是順應天命;”
“於私,亦是……報仇雪恨啊!”
這番話,精準地刺入了蘇托敏內心最脆弱的角落。
他對漢人的仇恨根源被血淋淋地揭開。
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蘇托敏垂下眼瞼,掩蓋住眼中激烈的掙紮。
他覺得這馬寧比之前那個祁三升確實強很多。
這人顯然是做足了功課了。
這馬寧也不催促,隻是耐心地等待著。
良久,蘇托敏緩緩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往常。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
“馬大人,很會說話。我蘇托敏行事,向來以緬甸的利益為重,以大王的意思為準。”
他先是撇清了一句,但緊接著話鋒微妙一轉。
“不過…閣下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
“明國確已無力迴天,與其為一個亡國之君與即將一統天下的新朝交惡,確非明智之舉。”
他沒有直接答應,也沒有提及私仇,而是完全從現實利益的角度出發:
“我會以緬甸的安危和實際利益為考量,向大王進言陳明利害。”
“至於大王最終如何決斷…非我所能保證。”
這就夠了。
馬寧要的就是他這個態度。
隻要手握軍權的蘇托敏願意站在他們這邊,對莽白的影響力是巨大的。
馬寧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站起身,拱手道:
“有大人這句話,足矣!那我便靜候佳音了。禮物還請收下,無論如何,交個朋友。”
蘇托敏這次沒有再推辭,隻是微微頷首,示意侍從將禮物收下。
馬寧誌得意滿地離開了蘇府。
蘇托敏獨自坐在廳中,看著那幾盒禮物,眼神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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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春樓前,老茶壺帶著緬兵氣勢洶洶。
老鴇子被推搡得踉蹌後退,臉色慘白如紙。
“軍爺!軍爺息怒!”
老鴇子聲音發顫。
“不是我不交人,是…是紅芸姑娘她…她今日確實不在樓裡啊!”
“不在?”
老茶壺眼神一厲,根本不信,“休要騙我!她能去哪?”
“千真萬確!”
老鴇子急得快哭了。
“紅芸姑娘喜靜,不常宿在樓中,在城西有一處私密的彆院休憩…”
“她這兩天都沒在本院,說是要靜心調理身體,誰也不見…”
老茶壺死死盯著老鴇子,見她神色驚恐不像完全作偽。
且量她也不敢完全欺騙官方。
他冷哼一聲:
“哼,諒你也不敢藏匿!帶路!去那彆院!若敢瞞我,我就拆了你這仙春樓!”
老鴇子不敢違抗,連忙指派了一個機靈但不知深層內情的小夥計:
“快,快帶軍爺去姑孃的彆院。”
她暗中對小夥計使了個眼色,希望他能路上磨蹭一下,或者找機會溜走報信。
但老茶壺看得緊,小夥計嚇得縮著脖子,不敢有絲毫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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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黃昏時分,幽靜的小院內。
沐雨芸正坐在涼亭下撫琴。
琴音淙淙,如溪流潺潺,卻隱隱透出一絲難以名狀的不安。
侍立一旁的赤娥忽然開口,她的感官遠比常人敏銳:
“姑娘,琴音似乎有異,您心中也不平靜。”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下午的時候,就接到訊息,今日仙春樓又有一撥人前來探尋姑娘,據說是清廷使者派來的。”
沐雨芸的纖手輕輕按在琴絃上,餘音戛然而止。
她絕美的麵容上掠過一絲凝重,輕聲歎息: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風暴,是愈來愈近了。”
她站起身來,望著庭院中那些花草樹木出神:
“父親生前曾告誡,吾輩身為大明臣子,縱陷敵境,亦當時刻警惕,常留後路。”
“如今清廷鷹犬頻至,緬邦內部暗流湧動…此處恐非久留之地。”
赤娥鄭重點頭:
“姑娘所慮極是。眼下情勢緊迫,他們恐怕很快便會找到這裡。”
話音未落,赤娥猛地抬頭,側耳傾聽著遠處的動靜,臉色驟變:
“姑娘,有人來了!一隊人馬正朝彆院而來,步履急促,怕是來者不善。”
沐雨芸眼中不見驚慌,反而閃過一絲決然:
“來得竟這般快。既如此,我們預設的脫身之計,不得不提前施行了。”
她當機立斷。
“走吧!”
二人毫不遲疑,悄無聲息地潛向後院,身形很快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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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們離去後不久,老茶壺率領一眾緬兵。
在仙春樓小夥計的指引下,氣勢洶洶地趕到彆院。
門前的青樓護院見這陣仗,嚇得不敢阻攔。
緬兵粗暴地推開院門,卻發現院內異常寂靜,唯有竹葉沙沙作響。
老茶狐疑地皺起眉頭,帶人一擁而入。
衝進屋內,隻見陳設依舊雅緻,卻已人去樓空。
“搜!給我仔細地搜!”
老茶壺怒聲喝道。
手下們翻箱倒櫃,卻一無所獲。
老茶壺氣急敗壞,令人將門外和小院後門的青樓護院都拖了進來,厲聲喝問:
“說!紅芸人呢?!”
護院門嚇得魂不附體,顫聲回答:
“小、小的不知啊!方纔半刻鐘之前,明明還聽到姑娘在院中撫琴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