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石山領命,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
就在陳雲默感覺局勢愈發撲朔迷離之時。
林小蛋帶著張疤臉
劉五和幾個隊員。
拖著幾個沉甸甸的、用麻布包裹的長條物件。
氣喘籲籲但又帶著幾分得意地摸了回來。
“頭兒!頭兒!你看我們搞到了什麼!”
林小蛋興奮地壓低聲音,解開麻布一角。
裡麵赫然是好幾柄嶄新的緬刀和十來套半新的緬軍盔甲!
“我和兄弟們剛從附近一個緬軍的臨時補給點‘借’了點家夥回來!”
“眼看大戰要起,咱們不能靠著小匕首啊!”
陳雲默看著這些兵甲,心中一緊。
立刻想起了郭麻子正是因為試圖偷盜兵甲而被捕乃至犧牲的事。
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小蛋!你怎麼搞的?忘了郭麻子的教訓了嗎?!太冒險了!”
林小蛋連忙解釋,語氣卻頗為鎮定:
“頭兒你放心!這次不一樣!不是去偷守軍的裝備庫。”
“那個補給點就在林子後麵不遠,是緬軍為了方便往這邊運送物資臨時設的。
就幾個老弱殘兵看著,管理鬆懈得很!
我們沒硬闖,是摸清楚了他們換崗吃飯的空隙,用從郭麻子之前‘借’來的銀錢。”
“悄悄‘買’通了其中一個管雜役的緬兵老頭兒,半買半拿弄出來的!”
“絕對乾淨,沒人察覺!”
陳雲默聽完,仔細看了看那些兵甲,確實不像從正規軍營直接盜出的。
於是神色稍緩。
林小蛋這事辦得雖然大膽,但看來是用了腦子,考慮了風險。
他點了點頭:
“嗯,那就好。下次再有這種行動,必須提前知會我!”
“是!頭兒!”
林小蛋見陳雲默沒有深究,鬆了口氣。
隊員們迅速而無聲地更換上緬軍皮甲,將緬刀佩好。
雖然人數依舊極少,但有了裝備,成功率高了幾分。
而且這些都是緬兵的裝束,這就給了混入軍營的可乘之機。
陳雲默目光深深看了一眼眼前這些跟隨他千裡奔襲、曆經生死的弟兄們。
他的眼神變得異常深邃,彷彿要將每個人的模樣都刻進心裡。
即將到來的大戰一觸即發。
誰也不知道明日此時,還有幾人能站在這裡。
他拉過林小蛋,走到稍遠處的陰影裡。
“小蛋,”
陳雲默的聲音低沉。
“你換上身利索衣服,馬上去找孟族公主彬卡婭。”
“頭兒,您吩咐。”
林小蛋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同尋常。
“你去告訴她,我們已確認,陛下不在阿瓦城內。”
陳雲默重複了關鍵資訊。
“讓她和孟王可放心攻城。若她追問陛下行蹤,便說我們仍在追查,一有確切訊息必立刻通報。”
“先讓他們全力吸引莽白主力。”
“明白!”
林小蛋重重點頭。
“然後,你順路去看看濟雷。他也在公主那邊的軍營裡養傷。”
“你看過濟雷之後,就不必再回來了。”
“什麼?!”
林小蛋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和不解,
“頭兒!為什麼?我要和弟兄們在一起!我…”
“聽我說完!”
陳雲默打斷他,眼神銳利而堅決,帶著不容反駁。
他從貼身處,取出一封信封。
“這封信,”
陳雲默將它塞進林小蛋手裡。
“這封信以後你再開啟,現在彆看。”
林小蛋看著那封信,又看向陳雲默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海中浮起…
“頭兒…”
林小蛋的聲音顫抖起來,眼圈瞬間就紅了。
“這…這信是…您是不是…”
他想問“是不是遺書”,但那兩個字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陳雲默沒有直接回答,隻是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腕:
“若此次我們未能功成,若我和弟兄們…有什麼不測。”
“你和濟雷,不要猶豫,不要想著報仇!”
“想辦法帶著這封信裡記下的東西,活下去,去找李晉王!”
“李晉王那邊還有三個兄弟,你們最後想辦法回去,最後告訴鄧軍門!”
“告訴他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他,我們…儘力了!”
“頭兒!”林小蛋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你哭什麼!都說了,隻是如果!事在人為,萬一能成功呢?但為了以防不測,我們必須留人報信!”
陳雲默猛地打斷他,語氣恢複了慣有的冷硬。
“記住你的任務!去吧!”
說完,陳雲默猛地轉過身。
不再看林小蛋,隻留給他一個堅毅的背影。
-
阿瓦王宮,議事偏殿
莽梭溫王子恭敬地站在下首,氣氛有些壓抑。
“王弟。”
莽白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明日,便是給予孟王答複的最後期限了。對於這和親之事,你如何看?”
莽梭溫微微躬身,語氣順從卻缺乏熱情:
“一切但憑王兄做主。王兄如何決斷,臣弟無不遵從。”
他的心思顯然不完全在這上麵。
莽白瞥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敷衍,冷哼一聲:
“聽說你最近與孔雀郡主鬨得頗有些不愉快?在這緊要關頭,莫要再節外生枝。”
莽梭溫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與不快,低頭道:
“勞王兄掛心了。隻是些微小事,郡主她…性子嬌縱了些,臣弟會處理好的。”
就在這時,宮廷侍衛在門外高聲稟報:
“大王,蘇托敏大人求見。”
“宣。”
蘇托敏大步走進殿內,向莽白和莽梭溫分彆行禮,神色凝重。
“蘇托敏,你來得正好。”
莽白直接問道,“城中情況如何?可還穩定?”
蘇托敏回稟道:
“回大王,城內表麵尚算平靜,巡防嚴密,並無大規模騷亂。隻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
“今日清晨,清國使臣馬寧麾下的那個薩巴蘭,手持大王您簽發的手令。”
“派了約二十多名精銳士卒出了西門,行蹤頗為可疑。臣已加派人手暗中留意其動向。”
莽白聞言,眼中精光一閃,冷笑道:
“這有何可疑?他們定然是為了那明國皇帝而來!”
“吳三桂是鐵了心要得到朱由榔的人頭!”
他語氣一轉,帶著一絲決斷和焦慮:
“正因如此,眼下這時機更是微妙。”
“孤已思慮再三,那朱由榔繼續留在城外僻遠之處,恐生變故。”
“孤早已派遣心腹官員,持孤的手令,緊急前往其羈押之處。”
“務必將明國皇帝和太子先遷入城中嚴加看管!絕不能讓他先落入清使之手!”
蘇托敏點頭稱是:
“大王聖明,此舉確能更穩妥些。”
莽白歎了口氣,臉上憂色更重:
“還有那援兵之事…眼下多事之秋,孟族大軍壓境,清使又在城中虎視眈眈。”
“城中雖有四千守軍,但孤心中總覺不踏實。各地勤王之師,何時能到?”
“絕不能給那孟族狗急跳牆、真敢攻城的機會!”
蘇托敏寬慰道:
“大王放心,臣已多次遣使催促,援兵正在星夜兼程趕來。”
“料想再有幾日必能抵達阿瓦城外。屆時,我軍實力大增,危機自解。”
莽白稍稍安心,又想起最關鍵的問題,看向蘇托敏:
“愛卿,依你之見,明日…孤當如何答複那孟王?”
蘇托敏沉吟片刻,謹慎地試探道:
“孟族蠻橫無理,竟敢以兵威逼婚,實乃藐視王權,不服王化!”
“其心可誅!然其五千精兵現屯於城下,亦不可不防。”
“臣以為,或可先行虛與委蛇,假意應允考慮,儘可能拖延幾日,待我援軍一到…”
莽白猛地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臉上浮現出屈辱和憤怒的神色:
“虛與委蛇?孤乃一國之主,豈能向一介蠻夷酋長低頭示弱!”
“他膽敢以兵威逼孤,此例絕不可開!”
見了有了大王的親口應允。
蘇托敏終於把心放回肚子裡。
他就是怕大王受不住孟族的壓力。
擔心莽王迫不住壓力答應了那門和親。
莽白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明日,孤便明確回絕他!我緬甸豈懼他區區孟族?我們隻需再堅守幾天!”
“待各地勤王援兵一到,內外夾擊,必叫那彬德拉匹夫片甲不留!一切危機,皆可平定!”
殿內的氣氛,因他的決定而變得更加凝重。
莽梭溫低頭不語。
蘇托敏深深一揖:“臣…遵旨。”
-
蘇托敏府邸,書房
蘇托敏剛從王宮回來,眉宇間還帶著凝重。
他剛脫下外袍,還沒來得及喝口茶。
就聽到心腹管家在門外低聲稟報,說老茶壺有急事求見。
蘇托敏眉頭微皺。
自從上次老茶壺辦事不力,沒能抓住那個神秘的西拉都和尚的把柄。
反而被金鐘寺的慧明和尚斥責了一番。
加上女兒阿娜依時不時的告狀,他對這個昔日得力的手下已冷淡了許多。
許久未曾主動召見。
此刻他主動找來,還說有大事?
“讓他進來吧。”
蘇托敏沉聲道。
老茶壺幾乎是弓著腰小跑進來的。
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安。
他急需一個功勞來重新獲得主人的信任。
“大人!小人今日查到一事,有天大的事情要向您稟報!”
老茶壺一進來就撲倒在地。
蘇托敏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何事?起來說話。若是還是些捕風捉影之事,就不必多言了。”
他對老茶壺之前的失誤仍耿耿於懷。
老茶壺連忙爬起來,湊近幾步,壓低聲音道:
“大人,是關於那個仙春樓的花魁,紅芸姑孃的!有些…有些奇怪的傳聞!”
蘇托敏頓時不悅地打斷他:
“不過是一個青樓妓子的風流韻事!這等難登大雅之堂的瑣事,也值得你來煩我?”
在他看來,這簡直是浪費他的時間。
“不不不!大人!請您聽小人說完!”
老茶壺急得額頭冒汗,連忙解釋道,
“絕非尋常風流事!屬下接到密報,仔細思量後,懷疑那青樓戲子,極可能…極可能與明國奸細有關!”
“明國奸細?”
這四個字像針一樣刺了蘇托敏一下,
他終於抬起頭,銳利的目光盯住老茶壺。
“說下去!有何憑據?”
任何與“明國”掛鉤的事情,都能立刻觸動他敏感的神經。
老茶壺見引起了主人的興趣,精神一振,語速加快:
“大人您或許不知,那紅芸之前在仙春樓曾設下兩道極難的謎題!”
“揚言誰能答出,便可做她的入幕之賓。”
“此事在坊間流傳甚廣,但多日來無人能解,也就漸漸被人當作噱頭淡忘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自以為發現真相的光芒:
“可是,就在前日晚上!突然有一個神秘人,輕而易舉地同時答對了那兩道難題!”
蘇托敏冷哼一聲:
“那又如何?或許隻是個博學多才的狂生罷了。”
“問題就出在這裡,大人!”
老茶壺的聲音變得更加神秘。
“小人起初也這麼想。但事後,我特意設法看到了那兩道題和那人的答案!”
“我反複琢磨,突然發現一個驚人的巧合——不,絕不是巧合!”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根本不是什麼風花雪月的才子謎題!那答案分明是甄選明國忠貞之人的暗號!”
“那紅芸,極可能是借著設謎題招入幕之賓的幌子,實際上是在等待和識彆她的同黨!”
“那個答對題目的神秘人,根本不是她的恩客,而是她的明國同道中人!”
這個推斷如同驚雷,在書房中炸響!
蘇托敏猛地放下茶杯,身體前傾,臉上再無一絲不耐。
蘇托敏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眼中寒光閃爍。
“紅芸…明國奸細…”
他喃喃自語,隨即猛地抬頭,盯著老茶壺,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暫時…暫時應該隻有小人有所察覺…”
老茶壺小心翼翼地回答。
“很好!”蘇托敏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此事給我徹查到底!我要知道那個紅芸的真實身份!”
他的語氣充滿了威脅。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定不負大人所托!”
老茶壺如蒙大赦,連連保證,知道自己重新獲得信任的機會來了。
他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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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娜依剛回到府中,心緒還未完全平複。
就在廊下瞥見老茶壺形色匆匆離去的背影。
她心頭頓時升起一股狐疑—這個父親手下陰險的探子頭目,多日未曾得見。
今日突然來訪,定然又沒什麼好事。
她按捺不住,徑直前往父親的書房。
蘇托敏正揉著眉心,似乎也在為什麼事煩心。
“父親,”阿娜依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
“我剛纔看到老茶壺了,他急匆匆的,又來向您報告什麼‘軍國大事’了?”
她的話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蘇托敏抬起眼,看了女兒一眼,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道:
“你這些天鬨著要去金鐘寺拜佛還願,現在終於心滿意足了吧?”
他試圖將話題從老茶壺身上引開。
“嗯,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