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一宿小雪,趙匣出大帳便感受到了陣陣微風帶來的刺骨寒冷。
趙匣騎馬追上落樓對他嗬道:
「總爺命我宣讀軍令,你且帶路!我自會保百姓安全!」
落樓見他氣勢淩厲,連忙躬身應道:
「多謝官爺,小人這就為官軍引路!」
趙匣手執令旗,沿軍陣疾馳高呼道:
「總兵有令!不得擅殺百姓!前軍緩行!」
遼東軍士見令旗如見總兵,紛紛收步止刃。此前前鋒已得軍令,此時更無一人擅動。
落樓看到大軍果然不再前進便鬆了一口氣,他不斷用女真語跟百姓說:
「快跟我來!李太師答應不害百姓!跟我來的能活命!」
不多時,他身後已聚起大批葉赫部民。
趙匣仔細觀察發現這些女真人並不像後世影視劇裡那樣留陰陽頭,有人剃頭紮小辮,更多的人卻是像蒙古人一樣紮雙辮,衣服也不是什麼旗袍馬褂,而是交領左衽左右開叉的行袍,隻是袖口都是馬蹄形,要說模樣跟蒙古袍子更像。
趙匣觀察了一陣見無異狀,心下稍寬,卻又沉重幾分。
他心裡清楚,這些女真百姓大概率都是李成梁的軍功。
行至距明軍前鋒僅數十步處,落樓忽然將手中降旗遞向趙匣,恭敬道:
「小人怕壞了官軍法度,還請軍爺給定個位置,小人這就帶著部民前往。」
一路平靜,趙匣已無戒心,更不忍見這些百姓淪為軍功,遂接過降旗,四顧一指道:
「就那個土坡後麵!我去插旗,你們跟著!」
他正思忖如何勸諫李成梁勿要殺良冒功,卻未察覺落樓眼中寒光一閃,悄然退至馬旁數步。
就在趙匣下馬插旗之際,忽聽身後傳來女真語的嘶喊道:
「葉赫的部眾聽著!李太師有令不得傷害百姓,官軍可分不清誰是百姓!
願意跟著我儲存葉赫部基業的快去告訴大貝勒!快趁亂襲擊官兵,贏了纔有議和的機會!
否則李總爺是絕對不會饒過我們的!」
趙匣登時大驚!他立即拔刀想斬殺落樓,卻被身後幾個女真百姓推搡開來。
落樓趁機躍馬前衝,其親信在人群中持械驅趕,百姓不知所以、驚惶奔走,如潮水般湧向遼東軍陣!
幾十步的距離,頃刻即至!
葉赫百姓真想跟官軍拚命的冇有幾人,可落樓的親信早已計劃好拿著武器驅趕,女真百姓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被裹挾進了這死間計中。
趙匣拔刀大喝並用女真語威脅道:
「你們想詐降!不要命了嗎!」
他身邊二十幾個人見趙匣拔刀,也無膽再攔。
陣前幾百個女真百姓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秩序大亂甚至互相踐踏起來,後麵的人大叫道:
「別擠了!快跟著去前麵避難!!」
大多女真百姓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跟著落樓衝向了遼東軍陣中。
說來也遲,人群距離官軍前軍隻有幾十步距離,一句話的功夫,這些百姓便湧入了前鋒軍陣內!
明軍前鋒見百姓衝來,未得明令卻不敢揮刃,陣型一時滯澀混亂。
趙匣自知大事不妙,便奮力抓住馬背,連蹬帶踹的翻上了戰馬,顧不得整理甲冑,拿了腰刀喝開了擋著他的人群,向中軍奔去喊道:
「有詐!快結陣!結陣!!」
他的聲音猶如水滴落入大海,被嘈雜的呼喊聲瞬間吞冇!
遠處煙塵乍起,布齋親率騎兵已掩殺而來!
趙匣回望席捲而至的鐵騎,又見前鋒被女真百姓纏住、陣列難成,他心中驟沉。
來不及了........
他緩緩垂刀,撥出一口濁氣,麵如死灰。
箭嘯破風!
這一瞬,趙匣耳邊的聲音忽然消失了。
他隱約看見葉赫騎兵的頭盔耳翅在上下顫抖,左手緩緩挽起弓箭,右手撒放。
隨著一片黑光向趙匣襲來,趙匣隻感覺心頭一緊,下意識雙腳用力一墜,手上狠拉韁繩!
馬兒嘶吼一聲前肢離地跳躍,一支迎麵射來的箭正中戰馬肚皮!
人馬同倒,他摔在地上,數秒昏茫,隨後劇痛自肩胸炸開。
嗆咳之間,聽覺復甦;喊殺、馬蹄等伴著哀嚎轟然入耳。
趙匣咬牙蹬脫馬鐙,爬著抓住了腰刀,忍著劇痛用力一撐才踉蹌起身。
不知道是因剛纔的重摔還是心裡恐懼,他感到憋悶難忍,於是一把扯斷盔帶,擲盔於地,弓步沉腰,長刀前指。
為什麼步兵時常無法對抗騎兵?戰馬衝擊力大?騎射精準?
當你見過萬馬奔騰的樣子後便會明白為什麼步兵麵對騎兵會感到恐懼,那種碾踏而來的壓迫如濤如嶽,真令人難以忘懷!
趙匣真切體會到了此中滋味。
片刻間,騎兵已至眼前。
趙匣強忍恐懼眯目迎敵,騎兵終究到了麵前。
殊死一搏!
趙匣看著奔來的騎兵忽然極端冷靜起來,他不再顧忌身上受傷,他瞧準了馬腿便是一刀劈下!
幾乎同時,那馬上騎兵一刀重重劈在趙匣背上!
戰馬吃痛嘶吼一聲,連著那騎兵一同飛了出去,趙匣隻感覺一股巨力自背部傳來,將趙匣狠狠砸倒在地!
他倒地急喘,馬蹄在耳畔奔騰、踐踏。他很幸運,戰馬冇有踐踏他的身體。
半刻過後,趙匣耳邊聲響漸小,隻有身體傳來的疼痛告訴他還活著。
趙匣以刀拄地,再度起身,準備迎向又一次衝鋒。
在此絕境,趙匣忽然感覺腰間一頓,他不及回頭,已被拖倒在地。
他回頭看去,隻見李興等率家丁擲出繩套,將尚有氣息的傷兵拖向後方。
人馬馳掠,雪沙撲麵,趙匣在顛簸中恍惚想起李成梁曾說過的話。
一千列陣的蒙古騎兵,與一千窩在老營裡的蒙古騎兵,是兩回事。
而今,千餘選鋒精銳,列陣與未列陣,也是兩回事。
軍事戰爭永遠充滿著不確定性,無論獵人如何殘忍狡詐也有可能被家雀啄瞎眼睛。
這是趙匣第一次上陣,他有勇氣,也不乏運氣,苦練兩年的軍陣武術,卻在陣前第一合就幾乎喪命。
這便是戰爭的常態!
殘酷,堅韌,運氣。少一絲,便是生死之隔。
此時,東城外,李成梁中軍大帳處。
一聲聲疾馳呼叫大破了軍營中的秩序。
「急!急!」
哨探手握大紅令旗,狼狽跑入大帳中說道:
「總爺......緊急軍情!總爺....」
李成梁麵帶疑慮問道:
「何事?快說!」
「報總兵!葉赫部詐降!
女真人詐降破壞陣型,葉赫部騎兵趁我軍慌亂之時發動突襲!
嗬~嗬~嗬~
我軍大敗~
前鋒將軍吳希漢重傷,副將吳希周傷重不治。
選鋒營傷亡五百人有奇,目前殘兵正向中軍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