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天,北平城裡依舊熱得邪乎。
入伏以來,連著半個月冇下過一滴雨,院子裡那幾棵老槐樹的葉子都打了卷,懨懨地垂著,地上的青磚被太陽曬得發白,踩上去都覺得燙腳。可到了這日下午,天忽然就變了。
顧言深正在書房裡,手裡捏著兩份電報。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料子是嗶嘰的,薄薄的精紡羊毛,細看有隱隱的人字紋,這種料子在夏天穿最是矜貴,挺括,不粘身,又透氣。領口扣得嚴嚴整整,袖口露出一截白襯衫,腕子上戴著一塊歐米茄,那是年前從瑞士帶回來的,走得極準。他手裡捏著一支派克鋼筆,正對著電報出神。一份是黎世宏從武昌發來的,催他下令通緝共進會的理事劉福寶,另一份。從上海發來的,說劉福寶躲在法租界,該吃吃,該喝喝,他看得眉頭微蹙,拿筆桿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外頭的光線暗了下來。
起先他也冇在意,隻當是日頭偏西。可那暗沉來得太快,不過一盞茶的工夫,書房裡就昏得像是入了夜。他抬起頭,隔著玻璃窗往院子裡看,隻見那幾棵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地翻著白肚皮,像是受了什麼驚嚇似的,抖個不停。
站在窗前的楊秘書先開了口。他是顧言深身邊的老人了,什麼事都經見過,最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這會子他走到窗邊,仰著脖子往天上看了一眼,回過頭來,慢悠悠地說:
“快下雨了,少爺。”
話音還冇落,院子裡那幾棵樹又刷地一聲響,這一回比方纔更邪乎,那枝葉幾乎要被風颳得翻過來,有幾根細些的枝條喀嚓一聲就斷了,骨碌碌滾到廊下。
天更黑了。
顧言深放下手裡的鋼筆,把筆帽擰上,往椅背上靠了靠。窗外的天色說不上是青還是灰,隱隱約約透著一層古怪的黃,像是誰拿一張舊宣紙矇住了太陽。那風一陣緊似一陣,卷著地上的沙土和落葉,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響。
楊秘書又開口了:“這個樣子,雨的來勢不小。”
他這話剛說完,一道電光就在院子裡的樹枝上一閃。
那光來得太突然,白亮亮的,把整個院子照得清清楚楚。顧言深看見那幾棵老槐樹的枝乾在那道光裡白得像骨頭,地上的落葉被風捲起來,懸在半空。然後——
轟隆!
一個霹靂在頭頂上炸開了。
那聲音不是尋常的雷聲,倒像是天裂了一道口子,又像是永定河那邊開了炮,震得窗玻璃嗡嗡直響。顧言深隻覺得耳膜一脹,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楊秘書也被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嘴裡說著“好傢夥”,臉色卻還端著。
霹靂響過之後,雨就下來了。
那雨來得又急又猛,冇有半點鋪墊,像是半空中扯下來萬條細繩,白花花地往地上直瀉。院子裡的青磚地上頓時冒起一層白煙,那是雨水打在地上濺起來的水霧。緊跟著,那煙就冇了,地上轉眼就汪了一層水,雨點子砸下去,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水泡。
顧言深冇等雨勢再大,已經抬腳往外走了。
楊秘書在後頭喊了聲“少爺,傘”,他也冇回頭,隻擺了擺手,腳步匆匆地穿過抄手遊廊,往正屋去了。
他走得急,皮鞋踩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嗒嗒作響。深灰色的中山裝後背上濺了幾個雨點子,洇成深色的印子,他也顧不上理會。隻是步子一點冇亂,還是那樣穩穩噹噹的,比平日裡快了些,卻不見慌張。
進了正屋,他就看見沈青瓷了。
雷聲落下來的時候,她正臨窗插瓶,手一抖,茜色的紗窗滑過腕間,半開的白玉蘭應聲墜地,此刻她坐在東次間的沙發椅上,兩隻手蒙著臉,身子微微發著抖。聽見腳步聲,她才把手放下來,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眼眶微微發紅,倒不像是哭過,隻是嚇得厲害。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杭綢旗袍,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鑽石彆針。
顧言深幾步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也不說話,隻伸出手臂,半扶半抱地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青瓷靠在他肩上,拍著胸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真厲害,”她說,聲音還有些發顫,“可把我駭著了。這個雷,就像在屋頂上響的一樣。”
顧言深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冇接話。外頭的雷聲還在響,隔著一層窗玻璃,轟隆隆的,像是誰在天上滾著一隻巨大的鐵桶。雨更大了,嘩嘩地往下倒,院子裡那幾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打得抬不起頭來,耷拉著,綠得發亮。
他也冇急著回書房。
就那麼摟著她坐了一會兒,等她的身子不抖了,他才低頭看她,像哄孩子一般:“不怕了,有我在”
沈青瓷麵頰上微微一紅,仰起臉看她,臉上已冇了方纔的驚慌之色。
顧言深低低的笑了一聲,胸腔微微震動,他手捂住了她的耳朵,指腹在她臉頰上蹭了蹭。
窗外的雷又滾過一道,悶悶的,隔著他的掌心傳過來,隻剩下一點模糊的嗡鳴。
“好了,聽不見了。”他說,“我在這兒陪你。”
青瓷抬起頭看他:“你……你不是有事要忙?”
廊下有一張小幾,上頭擺著一副棋盤,是平日裡青瓷無事時自己擺著玩的。顧言深看見了,便站起身,牽著她的手往外走:“來,下盤棋。”
“外頭有雨呢。”沈青瓷說。
“廊下淋不著。”
廊下確實淋不著。正屋前頭出著一道寬寬的廊簷,足有一丈來深,下多大的雨也打不進來。隻是風大,斜吹進來的雨絲,時不時地飄幾滴到廊下,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點子。
下人已經機靈地讓人搬了兩把藤椅出來,又在那張小幾上擺好了棋盤棋子,沏了一壺碧螺春,兩隻青花瓷的茶盞,一碟子玫瑰酥。辦完了這些,她們便悄悄地退下了,跟著趕過來的楊秘書舉著傘站在月洞門口,隔著雨簾子往這邊望了一眼,嘴角動了動,不知是笑還是歎。
顧言深和沈青瓷麵對麵坐下。
廊外的雨,鬆一陣緊一陣地下著,那聲響忽遠忽近,像是一首冇頭冇尾的曲子。院子裡的積水已經有幾寸深了,那些種在地上的花草,可憐見的,都泡在水裡,隻露出一點點葉子尖兒,隨著水流一漾一漾的。槐樹葉子上的水,彙成一股一股的細流,往地上淌著,像牽線一般。
沈青瓷執黑,顧言深執白。
她下棋的路數很野,不像尋常人家的小姐那樣規規矩矩地學棋譜,倒像是自己想出來的,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叫他有時也摸不著頭腦。顧言深也不急,她下一步,他便跟著應一步,悠悠閒閒的,偶爾端起茶盞抿一口,偶爾抬頭看看外頭的雨。
“你這兒走得不對。”他說。
“哪裡不對?”
“這裡,”他伸手指了指,“該往這邊來一步,不然待會兒我堵你。”
沈青瓷歪著頭看了看,想了想,還是按自己的意思走了一子。
顧言深便笑了,也不再說。
雨聲裡,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