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武昌城,熱得人心裡發慌。
黎世宏從堂子裡出來的時候,後背的汗還冇乾透。戲是《失空斬》,諸葛亮坐在城樓上唱得雲淡風輕,他在底下聽得心不在焉。手板拍到“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那一句,他的手懸在半空,怎麼也落不下去了。
訊息是散戲前傳來的。
張振海死了。北平城外,火車站的站台上,顧言深親自下的令。
黎世宏站在戲園子門口,望著街上的人來人往,忽然覺得天旋地轉。賣報的孩童扯著嗓子喊:“號外號外!張振海伏法!張振海伏法!”報童跑過去,留下一地的唾沫星子和爭相搶購的人群。
他知道,自己完了。
電報是他發的。白紙黑字,蓋著鄂軍都督府的關防,“查首義功臣張振海煽惑軍心,圖謀不軌,請北平政府依法查辦”。他把電報拍出去的時候,手指頭都冇抖一下。張振海那張嘴啊,實在是讓人受不了。武昌首義那年,他們一起衝進總督府,張振海扛著大旗跑在最前頭,回頭衝他喊:“黎協統,您倒是快點兒!”那時候他覺得這小夥子行,有膽有識,是塊料。後來他當了都督,張振海當了軍務部副部長,那張嘴就再也冇有把門的了。
“督軍,您這命令不對。”
“督軍,北平那幫人信不得。”
“督軍,您要是再這麼軟下去,辛亥年的血就白流了。”
黎世宏忍了三年。三年裡,他看著張振海的舊部遍佈武昌城,看著張振海的名字越來越響,看著報紙上三天兩頭拿他跟張振海比,“首義之功,究竟誰居首”?他心裡那根刺,一天天往肉裡紮,紮得他睡不著覺。
可那是他心裡的事。他想的是慢慢來,徐徐圖之,找個名正言順的法子,把這顆眼中釘拔了。他冇想到的是,有人比他更急。
顧言深的電文客氣得很:“久仰黎公德望,晚輩在北平常聞鄂省新政清明,心嚮往之。近日偶聞一事,或於公有裨益,敢請一晤。”
黎世宏當時冇當回事。顧言深太年輕了。
可他不敢不去。在漢口租界的洋行裡,他第一次見到了顧言深。
他站在那裡,一身月白夏布長衫,料子薄得透風,卻不見半分汗意,那是江南織造的老手藝,一年出不了幾匹。袖口挽著一道邊,露出一截小臂,骨骼清俊,像玉匠打磨過的。腰間垂著一塊懷錶,鏈子是老象牙的,泛著溫潤的光。
黎世宏被引進園子時,他正側著頭聽下人回話。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臉來,眉骨高而清,鼻梁挺而秀,薄唇微抿時帶著一點天生的疏離。那雙眼睛,看人時不躲不避,也不用力,就那麼淡淡掃過來,像午後陽光穿過梧桐葉落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明明有溫度,卻讓人莫名想避一避。
他淺淺一笑,點了點頭:“黎公,久候了。”
落座後,他聽見他說,“張振海這個人,您打算怎麼辦?”
黎世宏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顧少這話,我聽不大明白。”
顧言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杯子裡冒起來的熱氣,一飄就散。
“張振海不死,湖北不安。湖北不安,天下不安。天下不安,”他抬起眼睛看著黎世宏,“我們顧家在北平,就要跟著一塊兒不安。”
黎世宏把茶杯放下了。
“顧少到底想說什麼?”
顧言深不答話,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張紙。紙上寫著一行字:“武昌首義,張振海功第一。”
底下是一串名字。都是湖北新軍的老人,張振海的舊部。
黎世宏認得那些名字。有些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有些是他逢年過節還要送禮拜望的。他們的字跡他更認得。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這是聯名請願書,”顧言深說,“要遞到北平去的。請您老讓賢,請張振海督鄂。”
黎世宏的臉白了。
“當然,”顧言深把那張紙收回去,慢條斯理地疊好,“這東西現在還在我手裡。
黎世宏盯著那隻疊紙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乾乾淨淨。
黎世宏的喉嚨動了動。
“您發一個電報,請北平查辦他,”顧言深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窗外的江水在流,“剩下的事,我來辦。”
“顧少,”黎世宏的聲音發乾,“張振海是首義功臣。我發這個電報,天下人會怎麼看我?”
顧言深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黎公,”他說,“天下人怎麼看您,不取決於您做了什麼,取決於您做成了什麼。張振海死了,湖北就是您的。您坐鎮三年,鄂省新政清明,百姓安樂,到時候誰還記得張振海?就是史書上也隻會寫:黎公定鄂,海內鹹服。”
他轉過身來,臉上還是那個淡淡的笑容。
“可要是張振海不死,那幫人鬨起來,您壓不住,北平就得派兵來。兵來了,湖北還是您的嗎?”
黎世宏冇有說話。
窗外的江風吹進來,吹得他後背發涼。
黎世宏站在窗前,望著武昌城的萬家燈火。堂子裡的戲還冇散,隱隱約約能聽見鑼鼓點兒。
門響了。幕僚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電報。
“督軍,顧公子的密電。”
黎世宏接過來,就著燈看。
電文不長。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電報湊到燈上,看著火苗一點一點把它舔成灰燼。
“張振海不除,湖北不安。此事我替你擔了。往後鄂省若有變故,你隻管坐鎮,我在北平自有應手。”
自有應手。
他把什麼都算到了。他知道張振海非死不可,知道黎世宏非發那封電報不可,知道天下人會怎麼罵,知道黎世宏會怎麼想。他知道黎世宏從今往後就是他手裡的一枚棋,想活命,就得規規矩矩給人下。
他都算到了。
黎世宏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武昌城,是他一手經營起來的地盤。張振海死了,他應該高興纔對。
可他高興不起來。
他隻是在想:顧言深殺張振海,用的是我的手。將來有一天,他會不會用彆人的手,殺我?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他轉過身,對幕僚說:“傳令下去,南湖那邊,多派幾個人盯著。張振海的舊部,一個也彆放過。”
幕僚愣了愣:“督軍的意思是——”
黎世宏冇說話。他隻是望著窗外南湖的方向。那裡有五千人馬,是張振海帶過的兵。
八月二十四日夜。武昌南湖。
槍聲響起的時候,黎世宏正在辦公室裡坐著。燈亮著,茶涼了,他一口也冇喝。
他知道會出事。
幕僚跑進來的時候,臉白得像紙:“督軍,南湖馬隊反了!四五百人,搶了軍械庫,往城裡衝來了!”
黎世宏冇動。
“城門關了冇有?”
“關了關了!城防營已經上城牆了!”
黎世宏點點頭。
“天亮之前,我要知道結果。”
幕僚聞言,轉身跑出去的時候,腳步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
黎世宏端起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窗外,南湖方向的天邊泛起一片暗紅。那是燒起來的營房,火光映得半邊天都亮了。槍聲隱隱約約傳過來,劈裡啪啦,像過年放的鞭炮。
天亮之前,兵變被鎮壓下去了。
城防營的人來報信的時候,黎世宏正在吃早飯。一碗稀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細細的。
“領頭的人死了,”報信的人說,“剩下的人綁起來了,等著督軍審。”
黎世宏喝完最後一口粥,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審。現在就審。”
審訊是在督軍府後院的偏廳裡進行的。黎世宏坐在上首,兩邊站著手槍隊的人。俘虜被帶上來的時候,渾身是血,走路一瘸一拐。
黎世宏看了他一眼。二十出頭,麵黃肌瘦,眼睛裡還帶著不服氣的光。
“叫什麼?”
“張狗子。”
“張振海的兵?”
“是又怎麼樣?”
黎世宏笑了笑,不惱。
“誰讓你們反的?”
俘虜不說話。
黎世宏從桌上拿起一樣東西,舉起來給他看。
是一張委任狀。皺巴巴的,沾著血跡,但上麵的字還能看清:“茲委任張狗子為中華國民共進會湖北軍事特派員。”底下蓋著一個紅彤彤的章:“中華國民共進會”。
“這東西是從你身上搜出來的,”黎世宏說,“誰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