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八個字,他沒念過幾天書,卻也聽村裏的老輩人唸叨過。眼下這光景,再沒有比這更貼切的了。兒子沒了,留下這麽個玩意兒,不是催命的符是什麽?
他不能留著它。絕對不能。
打定主意,他像是終於從沉重的泥沼裏拔出了腳,動作遲緩卻堅定地站起身。夜已深,屋外寒風呼嘯,拍打著破舊的窗紙。他走到灶膛前,蹲下身。冰冷的灶膛裏還有白天燒火留下的灰燼餘溫。他伸出那雙粗糙的手,從懷裏掏出那本藍布包著的書。這一次,他沒有再去看封麵上那個刺眼的硃砂符籙,隻是沉默地、一層層開啟藍布。
泛黃的書頁暴露在冰冷的空氣裏,邊緣磨損的痕跡在昏暗的光線下宛如一道道陳年的傷口。
李老倔抓起一把引火的幹茅草,又從灶台邊摸出火柴。“嗤啦”一聲,橙紅的火苗躥起。他將火苗湊近書頁的一角。
火舌舔舐上去。
沒有預想中的迅速捲曲、焦黑、燃燒。那泛黃的、看起來脆弱不堪的紙張,竟然在火焰中毫無變化!火苗隻是徒勞地包裹著它,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李老倔甚至能聞到茅草燃燒的氣味,能看到紙張上跳動的火光倒影,但那書頁本身,連一點發黃的跡象都沒有,更別說點燃了。
李老倔愣住了,渾濁的眼睛裏滿是驚愕和不信。他加大了火勢,將更多的茅草湊過去,甚至冒險用手指捏著書頁一角,直接伸到火焰中心。
灼熱感傳來,燙得他手指一縮,但那書頁依舊如故。堅韌,冰涼,彷彿火焰隻是它身上流動的、無關緊要的光影。
“邪門……” 他低低咒罵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灶間顯得格外幹澀。
燒不掉?
他發了狠,雙手捏住書脊和封麵,用力一撕——他想把它扯碎,扯成再也拚不起來的碎片,然後丟進灶膛深處,讓它們混在灰燼裏,誰也找不到。
肌肉鼓起,手臂上青筋畢露。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氣,那足以掰斷粗壯玉米稈、勒緊沉重麻繩的力氣。
書頁紋絲不動。連線處的線繩甚至沒有發出一點不堪重負的呻吟。紙張的質感摸上去分明就是脆弱的舊紙,此刻卻堅韌得超乎想象,像是傳說中刀槍不入的天蠶絲織就。
李老倔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不是因為用力,而是因為一股從心底竄上來的寒意。這已經不是一本簡單的“封建糟粕”了。它透著古怪,透著……不祥。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牆角,那裏放著他幹農活用的舊板車。他拿起車上一根用來撬重物的、雞蛋粗細的鐵釺子,回到灶前。咬緊牙關,他將書攤開在地上,雙手握住鐵釺,用尖端對準書頁,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鐵釺被震得反彈起來,震得他虎口發麻。地上夯實的泥土地麵被戳出一個小坑,而那本攤開的書……依舊平整如初,連一個白點都沒有留下。
扯不壞,撕不爛,燒不著。
李老倔拄著鐵釺,大口喘著氣,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力感。他看著地上那本安靜躺著的舊書,在明明滅滅的灶火餘光中,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卻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燒不掉,毀不滅,這禍根……難道就甩不脫了嗎?
他猛地想起陳石頭。他把這東西帶來,是福?是禍?或許……也是冥冥中的某種安排?自己一個黃土埋到脖子的老頭子,藏不住這古怪東西。今天藏住了,明天呢?後天呢?萬一……
一個念頭艱難地浮現出來。
天快亮的時候,李老倔敲響了陳石頭的矮屋門。陳石頭幾乎立刻開了門,他顯然也沒睡,眼下一片青黑。
看到門外站著的是李老倔,陳石頭吃了一驚,尤其看到老人臉上那種混合了疲憊、決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信任的神色。
“姥爺,您這是……”
李老倔沒進門,隻是站在寒風裏,將那個藍布包重新掏了出來,不由分說地塞進陳石頭手裏。他的力氣很大,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促。
“拿著!” 李老倔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我試了,燒不掉,撕不爛。”
陳石頭愕然,低頭看著手裏的布包,又抬頭看向老人。
“這東西,要麽是能留得住的福氣,要麽是要人命的玩意兒!你年輕,未來還很長,這東西在你這興許……興許有法子。千萬不要走漏了風聲,讓人扣上帽子……”李老倔盯著陳石頭的眼睛,那眼神裏有孤注一擲的信任,也有深不見底的憂慮,“你帶走吧。帶到哪兒去,怎麽處置,你……看著辦。隻一條,別讓人知道。”
陳石頭感到手裏的布包重若千鈞,沒想到他這個瘋媽給的東西真有大來頭。他看著李老倔在晨光熹微中更顯蒼老和佝僂的身影,也不知該說什麽。
“我……” 他喉結滾動,最終,緊緊握住了那個藍布包,“我明白了。”
李老倔像是瞬間被抽走了一口氣,肩膀垮了下去,但眼神裏卻似乎鬆開了一絲枷鎖。他沒再說什麽,隻是深深地、複雜地看了陳石頭一眼,然後轉過身,一步一步,慢慢融進了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裏,走回他那間同樣破舊、此刻卻彷彿卸下了一層無形重擔的屋子。
陳石頭站在門口,直到老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寒風卷著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掠過。他低頭,看著手中這個看似普通、內裏卻藏著無法摧毀的古怪秘密的藍布包。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而現在,這塊燙手到無法丟棄的“璧”,來到了他的手裏。前方的路,似乎因為這意外的托付,而變得愈發迷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