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看著燈光下老人佝僂的身軀、平靜而滄桑的臉，聽著他那沒有激烈控訴卻字字沉重的“憶苦”，陳石頭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位老人，他的一生，從舊社會到新中國，經曆了太多的“失去”。舊社會奪走了他的父母、他的健康、他安穩的生活；而如今，新的打擊正在門外徘徊。
李老倔似乎說完了，又或許隻是不想再說了。他重新垂下頭，恢複了最初那僵硬沉默的姿態，彷彿剛才那段短短的敘述，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氣力。掌聲再次響起，這次卻顯得有些遲疑和稀落，不如最初那般熱烈。
支書臉上有些掛不住，但也不好再說什麽。
陳石頭知道，自己的任務還沒開始，但今晚，在這個以“憶苦”為主題的會上，他已經提前嚐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他看著李老倔，看著那雙重新歸於平靜、放在膝蓋上的手，知道更艱難的時刻，還在後麵。
掌聲落下，屋裏重新彌漫開一種略顯尷尬的沉默。李老倔又恢複了那個微垂著頭、盯著自己膝蓋的姿勢，彷彿剛才那段簡短沉重的敘述，隻是從石縫裏勉強滲出的幾滴泉水，很快就被幹燥的土地吸幹了。支書又講了幾句要“牢記階級苦，不忘血淚仇”的話，便宣佈散會。知青們低聲議論著，三三兩兩地離開了這間略顯昏暗的屋子。
陳石頭留到了最後。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站起身，走到李老倔麵前。煤油燈的光將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像一棵沉默的老樹。
“姥爺。”陳石頭的聲音有些幹澀。
李老倔緩緩抬起頭，臉上深刻的皺紋在光影下顯得更深了，眼神裏是慣常的平靜，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陳石頭伸出手又猶豫了一下，手伸進懷裏，掏出一個用舊藍布仔細包好的、方正正的小包裹。
“這個……是我媽給的。”陳石頭把布包遞過去。
李老倔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才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接了過來。布包很輕，但他接過的動作卻異常緩慢慎重。他沒有立刻開啟，隻是用粗大的手指摩挲著粗糙的布麵，指腹感受著下麵隱約的輪廓——似乎是一本書，或者一個硬殼的筆記本。
他抬頭看向陳石頭，渾濁的眼睛裏帶著詢問。
陳石頭舔了舔發幹的嘴唇，低聲道：“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裏找到的。你看……看這是。” 他終於還是觸碰到了那個核心。
李老倔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然後，他低下頭，用那雙關節變形、不甚靈活的手指，開始解布包上的結。動作很慢，但很穩。藍布一層層開啟，露出裏麵東西的真容。
那是一本線裝的老書，紙張早已泛黃發脆，邊角磨損得厲害。封麵是深藍色的土紙，沒有題簽，但看得出曾被無數次翻閱。
然而，當李老倔的目光落在封麵右下角一個極小的、用硃砂畫的、已經褪色但依然能辨認出的符籙圖案時，他的臉色驟然變了！
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慌亂，乃至一絲恐懼的表情。剛纔在“憶苦”會上那樣沉重的話題都未能讓他失態，此刻，這本薄薄的書卻讓他像被火燙到一樣，猛地將書合攏，雙手緊緊捂住，幾乎是以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敏捷，迅速將書塞進了自己破舊棉襖的內懷，還下意識地用胳膊肘壓了壓，彷彿那是什麽見不得光的熾熱炭塊。
做完這一切，他才猛地抬頭，看向陳石頭。之前那種平靜疲憊的眼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銳利的警惕和急切的追問。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更加沙啞：
“這……這書！你在哪兒發現的？除了你，還有誰看見過？！”
陳石頭被老人劇烈的反應弄得一愣。他沒想到一本不知哪裏撿來的的舊書會引起對方如此大的恐慌。他連忙也壓低聲音：“這個得問我媽，不知道從哪用用油布包了好幾層。當時……當時隻有我在。不懂這個，隻當是什麽我媽隨手撿的，她不是經常亂撿東西麽，我也沒當回事。”
他隱約覺得那書有些不同尋常，此刻見李老倔的反應，更證實了這一點。“姥爺，這書……？”
李老倔沒有回答，隻是緊緊捂著胸口放書的位置，眼神驚疑不定地在陳石頭臉上掃視，又飛快地瞟了一眼門口，彷彿擔心隔牆有耳。他腮幫子的肌肉再次劇烈地抽動起來，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在這個“破四舊”風聲仍緊的年月，這種東西一旦被發現，扣上“封建迷信殘餘”、“牛鬼蛇神”的帽子，批鬥遊街都是輕的，搞不好就要家破人亡。他一個老頭子或許不怕，但這東西是要是被人看見了，會牽扯到家裏人，本來家裏就是瘸子瘋子加個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半大小子……
“這書……惹禍的東西！”李老倔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後怕和嚴厲，“你不該帶來！更不該……讓它露臉！”
陳石頭的心也提了起來，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遠超他的想象。“我……我不知道是……我媽藏得很緊，我想，可能是對他很重要的東西，應該交給您……”
李老倔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股劇烈的恐慌被強行壓下去一些，但警惕之色更濃。
“除了你，沒人知道這書的內容？沒人看過裏麵？”李老倔再次確認，語氣緊迫。
“沒有，我發誓。”陳石頭肯定地回答，“包得好好的，我沒開啟過。我媽他……也沒跟別人提過吧？”
李老倔沉默了，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棉襖破舊的下擺。屋裏靜得可怕，隻有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鬆開緊捂胸口的手，但那姿態依然充滿了戒備。他看向陳石頭的眼神複雜無比——對這意外出現的“禍根”深深的憂慮。
“這書……”他最終極其含糊地咕噥了一句，聲音低啞得彷彿自言自語，“是根……是念想，也是禍苗。你把它帶來，是衛國信你。” 他抬起眼，目光如釘子般釘在陳石頭臉上，“今天，你沒拿過這東西，我也沒見過。它從來沒存在過。記住沒有？”
陳石頭看著老人眼中近乎哀求的嚴厲，重重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姥爺。”陳石頭鄭重地說。
李老倔似乎稍微放鬆了一點點，但身體依然緊繃。他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空蕩蕩的膝蓋上，那裏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本藍布包裹的重量和觸感。一場預想中的悲慟告知，竟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禁忌的意外徹底打亂了節奏，壓在了這個剛剛“憶”完舊社會之苦的老人心上。
屋裏，隻剩下無邊的寂靜，和藏在老人懷裏、那本彷彿在隱隱發燙的《茅山秘術》。
李老倔枯坐了很久，直到煤油燈的光暈都有些搖晃，燈油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開始明明滅滅。懷裏那本薄薄的、泛黃的線裝書，隔著粗布棉襖和一層單衣，像一塊燒紅的炭，又像一塊堅冰，硌得他心頭發慌，皮肉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