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說話。隻有粥碗碰撞的輕響,和門外越來越清晰的、屬於知青點的喧鬧聲。人聲,歡笑聲,嘹亮的革命歌曲聲,順著夜風飄過來,顯得他們這個昏暗的土屋,更加死寂。
第二天,大隊部的通知就下來了。為了幫助知識青年更好地“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瞭解舊社會的苦,大隊決定組織幾位老貧農,去知青點“憶苦思甜”。李老倔的名字,赫然在列。
通知是大隊會計親自上門說的,一個精瘦的中年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胸口別著支鋼筆。他站在李老倔家門口,臉上堆著公事公辦的笑:“老倔叔,你是老黨員,老貧農,腿腳又……是為革命負過傷的,最有說服力。明天晚上,知青點,給娃娃們講講舊社會咱窮人受的罪,吃過的苦。這是政治任務,啊。”
李老倔坐在門檻上,依舊磨著他那把似乎永遠也磨不完的柴刀,頭都沒抬,隻從喉嚨裏“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會計似乎也不指望他有什麽熱烈反應,又交代了幾句時間地點,便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李老倔磨刀磨到很晚。煤油燈豆大的火苗,把他佝僂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晃動著,像一個沉默而倔強的鬼魂。陳石頭躺在鋪上,睜著眼,聽著那嘶啦嘶啦的聲音,直到深夜。
第二天,一整天,李老倔都沒怎麽說話。他換上了一件稍微齊整些的、同樣是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褂子,空蕩蕩的褲腿仔細紮好了。傍晚,他把自己收拾利索,拿過靠在牆邊的榆木柺棍,撐著,一步一步,朝知青點的方向挪去。背影挺得筆直,但那條空褲管,隨著他的動作,無力地晃蕩著。
陳石頭站在門口,看著姥爺的背影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裏。他心跳得厲害。那本書……給姥爺……現在?
他猛地轉身回屋,閂上門。屋裏,李秀禾又坐在她的老位置,掐著高粱杆,對一切漠不關心。陳石頭撲到自己的鋪前,手有些發抖地挪開那塊土坯,掏出那個藍布包。布包被他的體溫焐得有些潮熱。他緊緊攥著,猶豫了隻有一瞬,便拉開門,追了出去。
知青點設在原來村裏地主家的老祠堂裏,青磚黑瓦,比普通土坯房氣派不少。此刻,裏麵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窗戶紙上,映出許多晃動的人影。
陳石頭沒敢從正門進,他繞到祠堂側麵。那裏有扇破了的窗戶,用舊席子堵著,露著縫。他湊近縫隙,朝裏望。
屋裏點著好幾盞煤油燈,煙氣繚繞。幾十個穿著綠軍裝或藍製服的年輕男女,排排坐在長條板凳上,臉上洋溢著興奮和好奇。前麵,擺著一張舊桌子,桌上也有一盞煤油燈。他姥爺李老倔,就坐在桌子後麵的一把椅子上,柺棍靠在腿邊。
大隊支書正在講話,聲音洪亮,無非是歡迎知識青年,要虛心向貧下中農學習之類。陳石頭的目光,緊緊鎖在姥爺身上。
李老倔微微垂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粗大,關節變形,布滿老繭和裂口。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格外蒼老,也格外僵硬。陳石頭甚至能看到,他腮幫子的肌肉,在不易察覺地微微抽動。
終於,支書講完了,帶頭鼓掌。知青們也熱烈地拍起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李老倔。
李老倔在掌聲中緩緩抬起頭。他的背,似乎更佝僂了一些。他張了張嘴,幹裂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立刻發出聲音。屋裏安靜下來,所有的眼睛都看著他,等待著一個血淚控訴的舊社會故事。
陳石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捏緊了手裏的布包,掌心汗津津的。
李老倔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熱切的臉,最後落在了角落裏那個沉默的布包上,又彷彿透過布包,看到了更遠的地方。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低的、像是歎息又像是清嗓子的聲音。
“舊社會……”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木頭,“舊社會……苦啊。”
預料中的開場。支書微微頷首,知青們的神情更加專注,有人已經掏出了小本子。
“我爹,給我取名‘守田’,”李老倔繼續說,眼睛卻不再看任何人,隻盯著自己那雙放在膝蓋上的、變形的手,“守著家裏的三畝薄田。可那田……哪是那麽容易守住的?”他的聲音很平,沒有預想中的激憤,隻有一種被歲月壓瓷實了的疲憊。
“交租,納糧,遇上天災,顆粒無收,就得借。利滾利,窟窿越來越大……”他頓了頓,腮幫子又抽搐了一下,“後來,田就沒了。爹扛活累吐了血,沒熬過那個冬天。”
屋裏靜悄悄的,隻有煤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
“我娘帶著我,給地主家幫工。我放牛,她洗衣做飯。”李老倔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的深井裏艱難地打撈上來,“地主家……也有好有壞。我們那家……不算最惡的,但也……談不上好。剩飯餿了,才輪到我們吃。牛棚邊上搭個窩棚,就是住的地方。冬天,風跟刀子似的往裏鑽。”
陳石頭注意到,李老倔說這些的時候,那雙一直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縮起來,扣住了粗糙的褲腿。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最怕的不是冷,也不是餓。”李老倔忽然抬起了頭,目光有些空茫,彷彿穿過了牆壁,看到了遙遠的過去,“是怕生病。我娘……就是一場風寒沒的。請不起郎中,也抓不起藥,就那麽……燒了幾天,人沒了。”他的聲音哽了一下,極輕微,但屋裏太靜,每個人都聽到了那一下不易察覺的破碎。
支書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覺得李老倔的情緒還不夠“飽滿”,不夠有“力量”。
李老倔重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就在支書覺得需要再引導一下時,他又開口了,聲音更啞了些:
“後來,我就自己到處扛活。修堤、挖礦、趕大車……啥都幹過。這雙手,”他忽然把手抬起來一些,對著昏暗的燈光,那上麵的每一道裂口、每一個變形的關節都彷彿在無聲地訴說,“就是那時候糟踐壞的。冬天裂口子,流血化膿,抓一把土按上,接著幹。不幹,就沒飯吃。”
“有一次在礦上……”他停住了,似乎在斟酌詞句,或者是在抵抗某種翻湧上來的東西,“塌了一次方,埋進去幾個人。我命大,刨出來了。可身邊的人……早上還一起啃窩頭,說等發了工錢回去給娃扯塊布……就沒了。”他搖了搖頭,沒有描述血腥的細節,但那種輕易逝去的生命所帶來的沉重,卻沉甸甸地壓在了屋裏每個人的心上。幾個知青互相看了看,本子上記錄的筆尖也停下了。
“舊社會,人命……不值錢。”李老倔總結般地說了一句,又陷入了沉默。他的控訴,沒有高亢的聲調,沒有太多具體的“地主惡行”細節,隻有這些碎片化的、關於失去、關於掙紮、關於生命脆弱的記憶。然而,正是這種平淡之下的慘痛,讓之前熱烈的氣氛變得有些凝滯。
支書似乎覺得不夠“典型”,清了清嗓子,提示道:“李老倔同誌,你再想想,有沒有特別受到壓迫、欺負的事情?比如地主老財怎麽打罵你們,怎麽剋扣工錢?”
李老倔聞言,緩緩地看向支書,眼神裏有種難以形容的複雜。他腮幫子的肌肉又抽動了幾下,終於,他幹裂的嘴唇翕動,說出了今晚可能最讓支書意外的一句話:
“那些事……久了,記不清了。”他頓了頓,在支書失望的目光中,慢慢把視線轉向了陳石頭,或者說,轉向了陳石頭手裏的布包,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晰,“我就記得……餓的滋味,冷的滋味,還有……身邊人一個一個沒了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