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氣正毒,白花花的日頭像燒紅的鐵釺子,直往人皮肉裏紮。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樹的葉子,都蔫頭耷腦地捲了邊。曬穀場的水泥地燙得能烙餅,光腳踩上去,得不停地蹦跳。
陳石頭就赤著腳,在曬場邊上耙著攤開的花生。花生殼還帶著剛從地裏扒出來的濕泥氣,在毒日頭下蒸出股子土腥味。汗水順著他精瘦黝黑的脊梁溝往下淌,像無數條小蟲子在爬。他耙得很認真,一壟一壟,把沾著泥點的花生撥拉勻淨,讓每一顆都攤在日頭底下。
不遠處的土坯房陰影裏,蹲著個人。是他姥爺,李老倔。一條空蕩蕩的褲管,用麻繩胡亂紮著,另一條腿屈著,整個人像半截歪倒的老樹樁。他手裏攥著塊青黑色的磨刀石,正就著地上一個豁了口的破瓦盆裏的水,一下,又一下,磨著膝上橫著的那把柴刀。磨刀石刮過刀麵的聲音,嘶啦——嘶啦——單調,刺耳,跟樹上知了的聒噪攪在一起,弄得人心裏毛毛的。
陳石頭沒抬頭,耙子底下卻加了把勁。他知道,姥爺心裏揣著火,沒處泄。
家裏另一個人,他娘,李秀禾,這會兒倒安靜。就坐在門檻裏頭的陰涼地,背靠著黑乎乎的門框,頭發亂蓬蓬地披著,遮了大半張臉。她手裏攥著幾根曬幹的高粱杆,正低著頭,專心致誌地,慢慢地把那褐紅色的杆子,掐成一小截,一小截。指甲縫裏,都是黑泥。
日子就像這曬場上的熱氣,黏稠,凝滯,看得見紋路,卻又悶得人透不過氣。
打破這凝滯的,是村東頭忽然炸起的一串鞭炮聲,劈裏啪啦,短促,幹巴,帶著股子不由分說的喜慶勁。緊接著,是隱隱約約的敲鑼打鼓,還有擴音喇叭放大了的、變了調的人聲,聽不清喊啥,隻嗡嗡地傳過來,攪動著午後沉悶的空氣。
李老倔磨刀的手猛地停住了。他抬起頭,眯縫著眼,朝村東頭望。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又像燒了半晌終於壓下去的死灰。他嘴唇抿成一條刀削般的直線,腮幫子上的肌肉,棱棱地鼓了一下。
陳石頭也停了耙子,直起腰,手搭在眉骨上望。他知道那是在幹啥。前幾天就傳開了,城裏頭的“知識青年”,響應號召,到“廣闊天地”來了。今天,是第一批到他們清河店大隊的日子。
門檻裏,李秀禾似乎也被那鞭炮聲驚動了。她停下了掐高粱杆的動作,慢慢地,極慢地,轉過頭,也望向村東頭。亂發後麵,那雙總是空茫、散焦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快得像錯覺,隨即又恢複了那一片混沌的茫然。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又低下頭,繼續掐她的高粱杆,隻是那手指的動作,僵硬了許多。
李老倔從鼻子裏重重地哼出一股氣,低下頭,更加用力地磨他的柴刀。嘶啦——嘶啦——聲音更響,更急,帶著股狠勁。
陳石頭重新彎下腰耙花生。曬場上的熱氣混著塵土,被他攪動起來,撲在臉上,幹辣辣的。
快到傍晚,日頭偏西,曬場上的暑氣終於退了些,花生也差不多幹透了表皮。陳石頭收拾好耙子、掃帚,把曬好的花生攏成一堆堆,準備裝袋。他抱起一捧花生,剛要往麻袋裏塞,眼角餘光瞥見曬場邊沿的土溝旁,他娘李秀禾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裏。
她沒看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村口那條黃土路延伸過來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身上那件分不清顏色的破褂子下擺。風吹起她亂草似的頭發,露出下麵一張瘦得脫了形的臉。
陳石頭心口莫名一緊,下意識放下花生,拍拍手上的土,朝他娘走過去。“娘,回屋吧,外頭熱。”
李秀禾像沒聽見,依舊望著。直到陳石頭走到她跟前,她才猛地一顫,像是剛發現他。她轉過臉,那雙空茫的眼睛,此刻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幽幽的,映著西天最後一點慘淡的霞光。她盯著陳石頭,嘴唇哆嗦著,伸手進自己懷裏,掏摸著。
陳石頭愣住了。他看見他娘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用一塊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藍布包著,四四方方。她動作很急,又帶著一種奇異的謹慎,手指緊緊攥著那布包,骨節都泛了白。
然後,她一把將那東西塞進陳石頭懷裏。
“石頭……”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沙啞,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帶著鐵鏽味,“藏好。”
陳石頭渾身僵住。懷裏那布包硬硬的,硌著他的胸口。他低頭,隔著薄薄的汗衫,能感覺到那似乎是一本書的形狀。
“誰也別告訴。”李秀禾的眼神死死鎖著他,那裏麵沒有平日的瘋癲,隻有一種近乎恐怖的清明,像暴風雨前最後一絲詭異的寧靜,“你姥爺……,等……等他們來了……給你姥爺。”
說完這句話,她眼裏那點清明迅速退潮般散去,重新蒙上那層熟悉的、空蕩蕩的霧氣。她不再看陳石頭,也不再看村口,轉身,趿拉著一雙露了腳趾的破布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背影很快沒入土坯房投下的越來越長的陰影裏。
陳石頭站在原地,懷裏揣著那個滾燙的布包,手心裏全是冷汗。風吹過曬場,捲起幾顆幹癟的花生殼,打著旋兒。村東頭的鑼鼓聲,好像又近了些。
他沒敢在曬場多停留,匆匆把最後一點花生收進麻袋,扛起就往家走。經過門檻時,姥爺還在那裏磨刀,柴刀在漸暗的天光裏,泛著冷冽的青光。陳石頭腳步沒停,徑直走進屋裏。
屋裏更暗,一股子陳年的土腥味和灶膛冷灰的氣味混合在一起。他摸到自己睡的那張用木板和土坯搭的鋪,把麻袋放下。做這些時,他的動作很自然,隻是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他蹲下身,假裝整理鋪底下堆的雜七雜八的破爛——幾個空瓦罐,一捆麻繩,幾塊碎磚頭。手指在冰冷的土牆上摸索著,找到那個他小時候掏鳥窩發現的、拳頭大小的牆洞。洞口被一塊活動的土坯虛掩著。
他飛快地掏出懷裏的藍布包,塞了進去,再把那塊土坯仔細按回原處。做完這一切,他才覺出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冰涼地貼在麵板上。
晚上,照例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薯幹粥,就著一小碟醃得發黑的鹹菜疙瘩。飯桌(其實就是一張舊木板上墊了幾塊磚)上的氣氛,比往常更沉默。李老倔喝粥的聲音很響,呼嚕呼嚕的,眉頭擰成個疙瘩。李秀禾小口小口地抿著,眼神又飄到了不知名的遠處,偶爾嘴角抽動一下,像在無聲地笑,又像在哭。
陳石頭低著頭,隻管往嘴裏扒拉粥。那硬硬的藍布包,彷彿還硌在他胸口,提醒著下午那詭異的一幕。娘……真的清醒過那一瞬嗎?那本書……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