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平民坊。
五虎賭坊的門板被砸得稀爛,碎木屑飛了一地,牆上破了好幾個窟窿,從外麵能直接看見裏麵狼藉的景象。一大群人圍在外麵,指指點點,臉上全是幸災樂禍。
一個路過的讀書人不明所以,擠進人群問道:“這是怎麽迴事?”
“五虎幫的王老虎,這迴踢到鐵板了!”一個市民眉飛色舞地說,聲音大得生怕別人聽不見,“這王老虎在這片作威作福多少年了,沒人敢惹。他欺負咱們平頭老百姓也就罷了,這迴昏了頭,欺到王爺頭上了!信王府的人也是他能動的,耍手段把人拉去賭錢,輸光了不說,還倒欠五十兩高利貸!缺德玩意。”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繼續幸災樂禍道:“王爺知道此事之後大怒,直接把他的賭坊砸了!也不想想,信王是什麽人?那是天上的人物,是他能招惹的?這迴栽了吧!”
讀書人皺了皺眉:“信王如此霸道?”
他來京城科舉考試這段時間,和其他的朋友聚會,聽說信王深受天子寵幸,無法無天,乃是京城一霸,現在看來果然名不虛傳。
旁邊一個老市民立刻不樂意了,瞪了他一眼:“你這讀書人,怎麽不明事理?”
王老虎那種人渣,欺男霸女,壞事做盡,死了才幹淨!信王這是替咱們百姓出頭!”
另一個百姓也跟著說道:“你去打聽打聽,京城誰不知道信王仁義?給他做工,出手大方,待遇優厚。那些權貴占了咱們的房子,哪個不是直接推了了事?
隻有信王,拿磚房換咱們的茅草房不說,房子沒蓋好的幾個月,每戶還補貼五錢銀子的租金!我在京城住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比信王更講仁義的權貴!”
周圍一片附和聲,靠著京西玻璃廠,他們日子纔好過一些,這片地區的百姓誰都念著朱由檢的好。
賭坊裏麵,王老虎和他的一眾手下被打得皮開肉綻,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哀嚎聲此起彼伏。楊鶴提著棍子,在王老虎背上又狠狠敲了一棍子。
敲得他連連求饒道:“大爺饒命,大爺饒命!”
此時王老虎完全看不出他往日的威風,五虎也成為了五隻喪家犬,隻能躺在地上哀嚎。
“我們玻璃廠的人,也是你這種潑皮惹得起的?”
王老虎滿臉是血,連連求饒:“爺饒命!再也不敢了!”
楊鶴把棍子往肩上一架:“王陵的銀子和欠條呢?”
王老虎哪還敢強,連忙讓手下把銀子和欠條交出來。楊鶴把銀子丟還給王陵,欠條也遞了過去。王陵接過欠條,看了一眼,撕得粉碎,然後鬆了口氣。
楊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記住,你是京西玻璃廠的員工。我們不欺負人,但誰要敢欺負到我們頭上,就給我毫不留情地打迴去。”
他把棍子遞給王陵:“來,這王老虎不是給了你一拳嗎?去打迴來。”
王陵接過棍子,手抖得厲害,半天不敢下手。
“打呀!”楊鶴吼道。
王陵咬咬牙,掄起棍子狠狠砸了下去。哢嚓一聲,王老虎的胳膊當場折了,殺豬似的嚎叫起來。
“好好好!”外麵圍觀的百姓,聽到了王老虎的哀嚎,連連叫好。
就在這時,一隊人馬衝了進來。為首的是個身穿青色官袍、腰佩銅牌的武官,他嗬斥道:“誰在京城鬧事!”
王老虎像見了救星,扯著嗓子喊:“楊指揮使救命!救命啊!”
被稱為楊指揮使的人,正是五城兵馬司西城副指揮使,負責這片地區的治安,王老虎是他的黑手套之一,每個月給他上供100兩銀子。
楊文掃了一眼現場,目光落在那些穿著“京西玻璃廠”工服的人身上,心裏咯噔一下,暗叫一聲苦也。
在京城混,誰不知道京西玻璃廠是信王的產業,信王那可是天子的親弟弟,京城有名的混世魔王,連禦馬監掌印都被他弄死了,他一個小小的副指揮使,哪惹得起?
楊鶴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在下楊鶴,京西玻璃廠二掌櫃。不知這位指揮使如何稱呼?”
楊文連還禮道:“不敢不敢,某西城兵馬司副指揮使楊文,不知這是……”
楊鶴淡淡道:“這王老虎欺男霸女,無惡不作,是西城一害。更不長眼的是,他欺壓到我們玻璃廠員工頭上。信王知道此事,大為震怒,命我來教訓教訓他。”
楊文一聽“信王”二字,腰又彎了幾分:“原來如此!得罪了王爺,那是真該教訓!”
楊鶴看了他一眼:“既然楊指揮使來了,那我們就把他交給您了。希望楊指揮使秉公辦理,這事信王可看著呢。我們王爺的脾氣您是知道的,要是不滿意,等他親自出手,隻怕又要血流成河了。”
楊文冷汗唰地就下來了。禦馬監的事,京城誰不知道?兩個管事惹怒了信王,最後整個禦馬監血流成河。
他當即轉身,厲聲喝道:“來人!把這些潑皮無賴全給本官抓起來!”
五城兵馬司的兵丁一擁而上,把王老虎和他的人按在地上捆了個結實。
王老虎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指揮使,我可是你的人!”
楊文臉色一變,一巴掌打在他臉上道:“你這種潑皮,休要胡言亂語!把他的嘴堵上!”
等王老虎被拖走,楊文轉身朝楊鶴拱手:“本官還要押解犯人,就此別過。”
楊鶴也拱手還禮。
從五虎賭坊開始,整個西城的幫派都遭了殃。京西玻璃廠的護廠隊四處出擊,把那些盤踞多年的地痞流氓掃了個幹淨,賭坊砸了,高利貸欠條燒了,幫派分子被丟進了順天府的大牢。
四周百姓拍手稱快,那些幫派分子則像喪家之犬,紛紛逃離西城,朱由檢混世魔王之名由平民坊傳遍整個京城。
那些暗娼也被集中安置了。朱由檢專門開了一家紡織廠,讓她們在裏麵做工,紡布製衣,供應士兵和工匠的需求。雖說工錢比不上玻璃廠,但好歹是正經營生,不用再靠身體討生活。
倒是京西玻璃廠的工匠們開始叫苦連天,以李有財為首的那些主動去賭坊賭博的工匠做書麵檢討,全廠批評。
原本玻璃廠對麵的護衛隊營地,被改造之後成為夜校,工匠下了工,還得留在廠裏上半個時辰的夜校,聽戲喝茶的快活日子少了。
朱由檢在西城一番大動幹戈,得罪了不少人。那些幫派分子背後,多少都有權貴和官吏的影子,是他們斂財的黑手套。
好在西城是貧民窟,勳貴看不上這塊地,背後撐腰的不過是些低階官吏,根本不敢跟信王叫板,隻能在暗中咒罵。
但不少看不慣的官員,還是上了奏摺,斥責信王無法無天,是京城一害。尤其是以順天府為首的官吏,彈劾的最起勁。
信王的所作所為,不但侵害了順天府的權力和利益,還讓他們顯得很無能。現在已經有京城百姓,遇到麻煩找信王告狀,不再找他們順天府了。
朱由檢不在乎,自己便宜老哥對這樣的奏摺看都不看。
天啟元年(1621年)八月二十九日,京城,京西玻璃廠。
八月的尾巴上,暑氣將消未消。傍晚時分,街道上的行人漸漸稀少,家家戶戶的煙囪裏冒出炊煙。一個穿青衣的中年讀書人走在街上,身後跟著另一個年紀相仿的同伴,兩人一路走,一路看,臉上都是驚異。
“共之兄,你敢相信嗎?這裏原是京城最貧困的地方。”楊漣站在京西玻璃廠門前,望著眼前繁華的街市,感歎不已,“此處的繁華,遠超想象。”
左光鬥笑道:“信王雖然做事蠻橫,但不得不承認,他經營的本事是一流的。更難得的是,他願意讓利給百姓。”
玻璃廠裏燈火通明。玻璃熔爐一刻也不能停,工匠們三班倒,晝夜不息。透過那些明亮的玻璃窗,能看見裏麵忙碌的身影。
“這就是京西玻璃廠?”楊漣仰頭望著那片連綿的廠房,“果然壯觀。”
“裏麵有兩百多工匠,是京城最大的作坊。”左光鬥說,“最要緊的是,這裏的工錢最低也有二兩。信王這一處產業,養活了幾百戶人家。”
就在這時,玻璃廠對麵的一排新蓋的磚房裏,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楊漣側耳聽了聽,笑道:“這就是信王辦的夜校吧?走,去看看。”
兩人循聲走進院子,在一間教室的窗外站住了。
教室裏坐滿了人,都是下了工的工匠,身上還穿著工服,手糙得像樹皮,卻一個個端端正正地坐在條凳上,扯著嗓子跟著念。
“三八二十四!四八三十二!五八四十!”
講台上站著的,是信王朱由檢本人。小大人一樣,手裏拿著戒尺,板著個臉,在黑板上一行一行地指著,聲音比那些工匠還大。
“這是小學二年級的內容,今晚必須背熟!誰背不熟,不許迴家!什麽時候背完,什麽時候走!”
教室裏一片哀嚎。
楊漣和左光鬥在窗外看得好笑,信王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居然在這裏充當夫子,這畫麵怎麽看都有一股滑稽感,讓二人忍不住發出笑聲。
朱由檢聽到窗外的聲音,把戒尺往桌上一放,走出來,語氣嘲諷:“喲,兩位禦史大人,這是來收集本王的罪證,好參本王一本?”
這段時間參他最多的就是東林黨人了,這幫廢物幹啥啥不成,就知道盯著自己。
楊漣忍不住笑道:“王爺做事是激進了些,但掃除黑幫賭坊,是替京城百姓除害。下官還不至於是非不分。”
左光鬥看了看那間燈火通明的教室由衷道:“王爺興辦夜校,教工匠讀書識字,此舉可稱聖賢。”
朱由檢打量了他們一眼:“你們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誇本王?”
楊漣斂了笑容,正色道:“下官與左大人,明日便要啟程去遼東了。”
“去遼東?”朱由檢眉頭微動。
“去發餉司,把軍餉發到士兵手中。”楊漣說,“聽說王爺在這裏辦夜校,臨走之前,想來看一看。”
左光鬥勸道:“王爺雖然在做好事,但最好還是在朝廷製度之內行事。這樣的話,也不至於引起群臣圍攻。”
朱由檢嗤了一聲:“在大明做事,哪有不招人罵的?不做事,倒是不招罵。倒是你們——”他看了兩人一眼,語氣忽然認真起來,“要小心。本王雖然斷了許多人的財路,但京城這些牛鬼蛇神不敢惹本王。遼東可不一樣。那裏的將門講的是拳頭,他們可不管你是誰的門生。”
楊漣笑了,笑聲裏帶著幾分豪氣:“下官借王爺一句話——怕這怕那,就不要幹實事了。”
他退後一步,整了整衣冠,鄭重地朝朱由檢行了一禮:“下官隻願王爺記住自己的初心。將來去了藩國,善待百姓,做一代賢王。”
左光鬥也退後一步,跟著行禮:“不忘初心,方得始終。願王爺青史留名,成一代賢王。”
朱由檢站在夜校的門檻上,看著這兩個在暮色中向他行禮的讀書人。遠處玻璃廠的燈火映在他們臉上,明明暗暗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道:“路上小心。”
楊漣直起身,笑了笑,轉身走進了暮色裏。左光鬥跟在他身後,兩人的身影漸漸融進了那條人來人往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