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黑,王陵失魂落魄地推開家門。
屋裏卻亮堂堂的,桌上的油燈挑得高高的,照著滿桌子的菜。四菜一湯,有魚有肉,這在王家的餐桌上,一年也見不了幾迴。
王母正往桌上擺碗筷,聽見門響,抬頭一看,臉上立刻綻開了花:“我兒迴來了!你可出息了,得了王爺的賞賜,還升了大匠!今日訊息傳開,媒婆都把咱家門檻踏破啦!”
王父坐在桌邊,難得地倒了杯酒,笑眯眯地等著兒子。
王陵的妹妹眼尖,忽然叫起來:“哥,你臉上有傷!”
王父酒杯一頓,湊過來一看,果然見王陵左眼烏青一塊,眼眶腫得老高。他猛地一拍桌子:“誰打的?為父去找他算賬!”
王陵不敢說賭錢的事,低著頭囁嚅道:“沒……沒人打,我自己不小心跌的。”
“跌倒能跌成這樣?”王母走過來,一把揪住兒子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臉色大變道:“你今天下工比平時晚了幾個時辰,出了什麽事?”
她伸手去摸王陵的袖袋,摸了個空,又去摸他腰間、懷裏,全空了。
“王爺賞你的三十兩銀子呢?”王母的聲音帶著惶恐。
王陵支支吾吾說不出話。王母急了,親手去翻他的衣襟,一張紙條從裏襯裏飄了出來,落在地上。
王父撿起來一看,臉頓時白了,“今有王陵,欠五虎賭坊五十兩,月息三分。”下麵還按著一個鮮紅的手印。
“你……你去賭了?”王父的手開始發抖。
王陵撲通跪下來,眼淚奪眶而出:“爹,娘,不是我想去的!是那王老虎硬把我拖進去的!我不賭,他就打我,還說不還錢就要打死我……”
王母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扇在王陵臉上,自己也跟著哭了出來:“三十兩銀子啊!那是王爺賞你的!你怎麽就這麽不爭氣!”
王父看著那張欠條,臉色鐵青。五十兩銀子,利滾利下去,足夠讓他們家家破人亡。
“這事不能這麽算了。”王母擦幹眼淚,聲音冷下來。
“那能怎麽辦?”王父頹然地坐下去,“咱們是平頭百姓,王老虎是幫派頭子,手下幾十號打手,咱們拿什麽跟人家鬥?”
“現在咱們是王爺的人!”王母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王陵,“我們明日去玻璃廠,讓王爺給咱們做主。”
王父一想,也認可地點點頭,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不解決王老虎他們家就要被逼得家破人亡了。
翌日,京西玻璃廠。
這裏已經成了京城最熱鬧的地方之一。玻璃鏡子的名聲從京城傳出去,沿著大運河一路南下,通州的商人都跑過來訂貨。現在整個北直隸的客商,都往這兒湧,每天車水馬龍,訂單不斷,大量的馬車堵在街道上,等著玻璃廠的進出。
朱由檢不得不把街道兩邊的房子全買下來,把路拓寬成雙向四車道。又在玻璃廠旁邊建了一個大型車馬店,能停上百輛馬車,有馬廄、有料槽,還有客房供車夫和客商歇腳。
此刻朱由檢正在廠裏視察玻璃廠的業務,趙存仁領著錢康來了。
趙存仁介紹道:“王爺,這位是錢康,揚州泰升號的少東家,家學淵源,從小就在錢莊長大。”
“晚生錢康,參見王爺。”錢康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朱由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本王要開礦業錢莊,目的你已經知道了?”
“晚生知曉。”錢康點頭。
“錢莊的事,全權由你負責。”朱由檢開門見山,“你暫任掌櫃,月俸十兩。有什麽本事都使出來。本王知道你們錢莊行裏有分紅製——隻要你有本事,本王不是小氣的人。”
錢康精神一振,拱手道:“王爺要用錢莊做轉賬,這在天下錢莊行業裏,可謂是開天辟地頭一遭。晚生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頓了頓道:“晚生鬥膽,多嘴幾句,王爺治下產業眾多,工匠數以千計。既然開了錢莊,何不讓這些工匠也在錢莊開戶?
工錢直接存進賬戶,省得他們揣著銀子到處跑,也免得被人惦記。
還有那些買玻璃的商人,王爺也可以要求他們在錢莊開戶,貨款直接轉賬,省了銀子的搬運之勞。
將來若能在各地設分號,匯兌業務一開,那纔是真正的大買賣。”
朱由檢眼睛一亮。這不就是後世的異地匯款,他在新加坡打過兩年工,往家匯錢的時候用過這個業務,每筆還要收一筆手續費。要不是錢康提醒,他差點忘了。
“你能有這個想法,說明是有才幹的。”朱由檢讚許地點點頭,轉頭叫了一聲,“小柱子!”
“奴婢在。”趙柱從旁邊閃出來。
“你就跟著錢先生學,先管著賬。錢先生要買鋪麵、招人手,隻要是正當事,你都應了,把賬目記清楚就行。”
趙柱應了一聲,規規矩矩地站到錢康身後。
錢康也沒有反對。王爺派來盯著賬目的天經地義。他心裏反而湧起一股豪氣——幾年前他帶著五萬兩銀子來京城開錢莊,被地頭蛇吃得骨頭都不剩。如今有信王做靠山,他倒要看看,誰還敢來動他。
錢康正說著自己的規劃,他打算先在京城、西山煤礦、通州成立三家錢莊店麵,而後逐步擴大到整個直隸,控製直隸商貿匯款業務。
他激動道:“隻要能組建好這樣一個錢莊網路,屬下讓東家您一年賺個三五十萬兩不成問題。”
正說著,廠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朱由檢眉頭一皺:“外麵怎麽迴事?”
不多時,廠長劉言領著一家人走了進來。走在前麵的是一個婦人,拽著一個年輕工匠,後麵跟著一個中年人和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那年輕工匠眼眶烏青,低著頭不敢見人。
婦人一進門就撲過來跪下了,聲音又尖又亮:“王爺!您可要為我們家王陵做主啊!”
朱由檢抬手示意她起來:“慢慢說。”
婦人連哭帶訴:“昨天王爺賞了我兒三十兩銀子,還沒捂熱乎,就被那王老虎盯上了!硬把我兒拖進賭場,三十兩輸得精光不說,還倒欠了五十兩的高利貸!王爺您看,這是欠條!”
她從王陵身上掏出那張紙條,雙手捧著遞上去。
朱由檢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沉了下來:“王老虎?”
劉言上前一步,低聲解釋:“王爺,王老虎是這一帶的潑皮頭子,建立了一個五虎幫,手下幾十號無賴,專門在街上收平安費,還開著賭場、妓院。”
劉言的徒弟楊鶴憤憤地插嘴:“此人欺男霸女,連暗娼都不放過。附近的娼妓大半的收入都要交給他做保護費。”
朱由檢聽到“暗娼”二字,眉頭擰得更緊了:“你是說,這附近有很多暗娼?”
楊鶴頓時意識到失言,訕訕道:“原本不多……自從王爺建了玻璃廠,街麵繁華起來,暗娼也就多了。我……我也是聽說的,大概有上百家。”
朱由檢沉默了。他看了一眼王陵,又看了一眼楊鶴,語氣變得嚴厲,問道:“也就是說,廠裏很多工匠也會去那種地方!”
劉言等人麵麵相覷,不知道王爺為什麽突然不高興。玻璃廠的工匠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有那種需求,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劉言連忙表態:“王爺放心,屬下一定加強管教,不讓工匠再去那種不三不四的地方。”
朱由檢沒有接話。他看著四周那些不以為然的麵孔,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孤獨。
黑幫、賭場、妓院——這些東西,就是大明天下的一部分。他穿越來這麽久,以為自己已經適應了,可此刻他才發現,他從來就沒有真正習慣過這個世道。
他想一掃這些毒瘤,卻發現自己名不正言不順。他隻是個藩王,不是天子。他管得了自己的廠子,管不了這條街,更管不了整個京城。
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想去東寧島。
最起碼,那個島是他的藩國。在那裏,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用顧忌這個、顧忌那個。敢開妓院?賭場?黑幫?他直接一掃而光。地主豪強?鐵拳鎮壓。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恢複了平靜。
“楊鶴。”
“屬下在。”
“帶上護廠隊,去教訓教訓這個王老虎。”朱由檢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把京西玻璃廠四周的幫派,全部掃一遍,我不希望再聽到自家的工人被這些幫派敲詐。”
楊鶴一抱拳:“遵命!”
朱由檢又轉向劉言:“你去找幾個讀書人,從今天起,廠裏辦夜校。工匠們下了工,去夜校學認字、學算賬。另外,多關心工匠的生活,你多跟他們父母聯絡,催著他們成親成家,別把錢浪費在那種地方。”
劉言躬身道:“遵命!”
王陵的母親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千恩萬謝地領著兒子走了。
朱由檢站在窗前,看著外麵車水馬龍的街道,沉默了很久。
趙存仁和錢康對視一眼,都不敢出聲,這位王爺的道德感是不是太高了一些,他們聽慣了大明的王爺在地方上欺男霸女,像信王這樣的,幾乎是聖人了。
不過,道德感高一點也好,在這樣的人手下辦事放心。
半晌,朱由檢轉過身來,對錢康說:“錢莊的事,抓緊辦。”
“是。”錢康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
窗外,京西玻璃廠的煙囪冒著嫋嫋青煙,遠處的工地上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前往東寧島的計劃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