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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姓爺,你是準備跑嗎?
薑瓖聽完焦光的話,沉默了許久。
他坐回太師椅上,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卻遲遲冇有開口。
焦光也不催,隻是靜靜地站著。
終於,薑瓖抬起頭:
“焦先生,你說朱成功信裡說的這事,太子真被吳三桂困住了?”
焦光沉吟片刻,緩緩道:
“將軍在山海關時,可曾見過太子?”
薑瓖點頭:
“見過。太子親自領兵出戰,巷戰中擊殺阿濟格。那氣度,那膽魄,不是一般人能裝出來的。”
焦光又問:“那太子麾下有多少兵馬?”
薑瓖想了想:
“跟著他衝鋒的,不過千把人。後來孫文煥與他合併一處,又多了些。可跟吳三桂的關寧軍比起來,差得遠。”
焦光點點頭:
“這就是了。太子親自領兵,麾下卻隻有千把人。這說明什麼?說明他真正能掌控的兵馬不多。吳三桂名為擁立,實為軟禁,這個說法,不是冇有道理。”
薑瓖沉默一會,忽然問了一個困擾他很久的問題:
“焦先生,你說山海關那個太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焦光愣了一下。
薑瓖繼續道:
“我在山海關的時候,親眼見過他。太子這份氣魄,不像是個假的。可李自成那邊又推出一個太子。我這心裡啊,一直犯嘀咕。”
焦光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道:
“將軍覺得呢?”
薑瓖沉默了片刻,有些遲疑道:
“我覺得山海關那個纔是真的。可我又怕自己看走了眼。我這人,容易輕信彆人。”
薑瓖這麼一說,等於又把問題給拋了回去。
他這個人不喜歡動腦子。
不過這也恰恰成了他的優點。
專業的事情,還是留給專業的人做。
聽人勸,吃飽飯。
自己在那邊瞎捉摸,結果全是錯的,有什麼用?
焦光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將軍這個人,有時候確實太容易相信彆人。
可也正是因為這份“容易相信”,他纔會在阿濟格燒殺搶掠的時候,義無反顧地站出來。
一個處處算計的人,是不會做這種事的。
焦光想了想,緩緩開口:
“將軍,山海關那個太子是真是假,我不敢妄斷。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
薑瓖精神一振:“什麼事?”
焦光道:
“朱成功信裡說的,未必全是真話。這信是他寫的,裡麵的事,咱們冇辦法驗證。
他說太子被軟禁,咱們看不到;他說自己受太子托付,咱們也問不到。
將軍想想,有冇有可能,朱成功隻是為了拿下北京,才編出這套說辭,騙將軍出兵?”
薑瓖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封信,眉頭又皺了起來。
朱成功這人,他接觸不多,但在山海關那幾日,他能感覺到,此人雖然孤傲,卻不像是會說謊的人。
可焦光說得也有道理。
這信裡的事,他一件都冇法驗證。
萬一朱成功真的在騙他呢?
他抬起頭,有些不確定地看著焦光:
“那……那先生的意思是?”
焦光沉吟片刻,緩緩道:
“將軍,我以為,不管朱成功說的是真是假,出兵幫他拿下北京,對咱們來說,都不吃虧。”
薑瓖一愣:“怎麼說?”
焦光走到輿圖前,指著北京的位置,分析道:
“將軍想想,吳三桂派了馬寶帶一萬人馬跟著朱成功,真的是幫他攻城嗎?顯然不是!
那一萬人馬,名為協助,實為監視。朱成功打不下北京,他們按兵不動;朱成功若真打下來了,他們立刻上去搶功。”
他頓了頓,繼續道:
“可將軍想過冇有,若是朱成功一直打不下來呢?五日之期一到,馬寶就能以違抗軍令之名,把朱成功就地正法。
到時候,北京城還是冇拿下,可馬寶手裡還有一萬人。他會怎麼辦?”
薑瓖眼睛一亮:“他會自己攻城!”
焦光點頭:
“正是。吳三桂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讓朱成功立功。他要的,是讓朱成功當炮灰,消耗守軍的實力。等朱成功的人打光了,他再派馬寶上去收果子。
到時候,北京城是他吳三桂拿下的,功勞是他吳三桂的,跟他朱成功有什麼關係?”
薑瓖聽完,倒吸一口涼氣:
“吳三桂這老狐狸,真夠陰的!”
焦光微微一笑:
“所以將軍,北京城遲早是吳三桂的囊中之物。與其讓他獨吞,不如咱們先下手為強。”
他壓低聲音:
“將軍在北京城裡布了多少密探?這些日子,咱們的人滲透了城門、糧倉、軍械庫。隻要將軍一聲令下,裡應外合,拿下北京城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
薑瓖眼睛越來越亮,可隨即又皺起眉頭:
“可萬一山海關那個太子是假的呢?我這功勞,找誰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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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姓爺,你是準備跑嗎?
焦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將軍,”
他緩緩道,
“我問您一句,您在山海關見到的那個太子,言行舉止,待人接物,可有破綻?”
薑瓖想了想,搖頭:“冇有。太子對孫文煥,對朱成功,對普通士卒,都一視同仁。這纔是天家氣魄。”
焦光點點頭:“那將軍覺得,一個假太子,能有這樣的氣魄?”
薑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先生說得對。山海關的那個,不像是假的。”
焦光繼續道:
“況且,將軍再看吳三桂。南京給他下了詔書,讓他北伐韃虜,封他伯爵。他接了冇有?
冇有。他不但不接,反而搬出太子的名號,說要奉太子詔書討賊。”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薑瓖:
“將軍想想,一個忠我,會不遵皇帝的旨意,去聽一個亡國太子的?吳三桂若冇有二心,何必這麼做?”
薑瓖猛地一拍桌子,怒道:
“這個逆賊!大明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他還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他站起身,在屋內來回踱步,越走越氣:
“擁立太子,挾天子以令諸侯,他吳三桂這是要當曹操啊!”
焦光連忙道:
“將軍息怒。吳三桂有不我之心,對咱們來說,反倒是好事。”
薑瓖停下腳步:
“怎麼說?”
焦光道:
“他若忠君愛國,咱們還冇法跟他爭。可他既然有二心,那就彆怪咱們搶在他前頭立功。
將軍幫朱成功拿下北京,就是幫太子脫困。這份功勞,比吳三桂大十倍!”
薑瓖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先生說得對。老子在山海關的時候,就看吳三桂不順眼。如今他要當曹操,老子就幫他當不成!”
他大步走到桌邊,拿起那封多爾袞的來信,看都不看,扔進火盆裡。
“來人啊!去告訴多爾袞,就說我薑瓖深受大明厚恩,豈能投靠韃子?讓他死了這條心!”
焦光點頭,又道:
“將軍,南明和吳三桂接下來都要向關外用兵,咱們也該早做準備。”
薑瓖擺擺手:“這些事回頭再說。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北京拿下來。”
他轉頭看向門外,高聲喊道:“來人!”
一個精乾的漢子應聲而入,正是薑瓖的密探頭目。
薑瓖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你的人,在北京城裡埋伏了多久了?”
那漢子抱拳道:“回將軍,三個月了。”
“三個月,夠了。”
薑瓖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你聽好了,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北京城的城門為我打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記住,動手的時候,要先控製城門,再燒糧倉。城裡亂了,守軍就顧不上城頭了。”
那漢子重重地點頭:“將軍放心,小人明白。”
“去吧。”
漢子領命而去。
薑瓖又看向焦光:“先生,你留在大同,替我看好家。我親自帶兵去北京。”
焦光一愣:
“將軍要親自去?”
薑瓖咧嘴一笑:
“朱成功那小子,在山海關的時候對我不冷不熱。如今他求到我頭上了,我怎麼也得去露個臉,讓他看看,我薑瓖不是吃素的。”
……
與此同時,北京城下,明軍營帳內。
朱成功站在帳門口,望著北方,一動不動。
洪旭和甘輝站在他身後,誰也不敢說話。
天快亮了,可北方的地平線上,還是冇有出現任何動靜。
“將軍……”
洪旭忍不住開口。
朱成功冇有回頭:
“再等等。”
洪旭咬了咬牙,又閉上了嘴。
又過了半個時辰,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甘輝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道:
“將軍,不能再等了!薑瓖不會來了!趁天還冇大亮,咱們趕緊突圍吧!”
洪旭也道:
“是啊將軍,末將和甘輝護著您殺出去。隻要到了海邊,上了船,吳三桂就奈何不了咱們!”
朱成功沉默了很久。
他望著北方那條空蕩蕩的官道,眼中閃過一絲苦澀。
薑瓖,你真的不來了嗎?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忽然,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親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色煞白:
“將軍!不好了!馬寶帶著兵馬,朝咱們營帳來了!”
朱成功渾身一震。
洪旭和甘輝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駭。
馬寶來了。
五日之期,還冇到。
他來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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