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著狼眼手電筒走在前麵,一再囑咐長水:
“這墓道裡機關重重,你一定要跟緊我,要踩上我的腳印,還有,不要回頭。”
“有那麼玄乎嗎?”
長水不以為然。
“玄乎不玄乎的,還是小心點為好,咱們隻有一條命。”
“聽你的,聽你的行了吧?”
隨後又問道:
“裡麵東西多不多?”
“別問那麼多了,注意腳下,到了你就知道了。”
長水還是第一次下這樣的大墓,一路走一路驚嘆,剛跨過主墓室的石門,一股沉腐的土星混著銅銹味撲麵而來。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腳步猛地定在原地,整個人都懵逼了。
偌大的主墓室空曠肅穆,兩副巨大的棺槨靜臥於棺台。
棺台二層的石階上,佇立四尊木俑,兩文兩武,分站兩列,文俑手持禮器,姿態恭敬。兩武一俑持戈,一俑持盾,與畫像中的文武侍從相互呼應。
而棺台之下,放眼望去,大大小小的青銅器和玉製禮器、金器擺滿墓室。三足青銅圓鼎錯落列成兩排,尊、彜、卣、簋靜靜佇立,器身布滿繁複古樸的雲雷紋、蟠螭紋,斑駁綠銹掩不住千年前的貴氣。還有成排青銅編鐘靠石壁懸著,形製規整,沉甸甸透著千年王侯的威儀。
長水眼睛瞪的溜圓,嘴巴微張,半天合不攏。他愣愣地掃過滿室的陪葬品,先是錯愕,隨即湧上難以置信的震撼。
他擡手揉揉眼睛,壓低了聲音,嗓音都帶著發顫:
“我靠,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物件,這……這全都是陪葬品?衛康侯太闊氣了吧……”
他目光在一件件青銅器上來回遊走,連腳步都忘了挪動,整個人被這滿室塵封千年的珍寶,驚得徹底失了神。
老歪見隻有我們兩個人,臉上露出詫異之色:
“晨陽,怎麼隻下來你們兩個?老黑他們幾個呢?”
“他們馬上就下來了。”
我隨口答道。
邱爺點上一根蠟燭,置於東南方向一個石台上,吩咐道:
“晨陽,既然你們兩個先下來了,那就去清理小物件。”
“好嘞,邱爺。”
我應了一聲。
轉運墳塚裡的陪葬品有很多繁瑣的規矩:雞鳴燈滅不摸金,這是盜墓人鐵律。下到墓室,要在東南角點上蠟燭,燈滅了,或者雞鳴了,立刻停手,原路退出,不取一物。
不碰口含玉、棺底錢。
屍身口含玉、棺下銅錢是“買路錢”,動了斷陰路,易招禍。
留寶不拿絕。
墳塚裡的東西不能全部拿光,留一到兩件器物,加一枚銅錢,算是“買路”,不絕戶。
人員配置:一般三到五人,防止有人搞內訌。
掌眼一般不下墓,地麵指揮、望風、拉繩。邱爺作為長眼,如果不是那幾個小子壞了規矩,他是不會下到墓室裡的。
腿子,負責轉運、清點已裝好袋子的陪葬品。
腿子一般是父子搭檔,兒子在下麵,父親在上麵,防止見財棄友,出現內訌的局麵。
快手/細作。
負責墳塚內陪葬品分揀,小件隨身,大件裝袋、繩捆,工作前先點好數量,防止私藏。
進入墓室後的規矩。
單行、貼右壁行走、不回頭,墓道裡太窄,依次前行,靠右臂機關,禁忌回頭。
禁止喧嘩、禁止直呼其全名,用暗語,防“驚墓”。
轉運順序(保命 防貪)
下墓者先清堂,捆好東西,先拉人後拉貨,防止貨到手,下麵的人被活埋於墓裡。
小件(玉佩、金飾)貼身藏,大件(銅器、石雕)繩捆、裝袋,逐件遞到上麵。所有出土的東西,上麵的人清點,雙人留賬,不留暗賬。
不毀屍骨,不拆棺槨,不塌墳,不拿口含件、棺底錢。
最後的步驟:封口分贓。
回填盜洞,抹平痕跡,分贓均勻,不私吞。發現私吞者,沉“水眼”,即沉湖或沉河。
今天晚上,所有的規矩都被打亂了。一般來說,這樣的草台班子,邱爺、李廣民、猴子這些江湖老手是瞧不上眼的,也許是衛康侯名頭太大,他們經不起誘惑,才和老歪、陳七兩方本地勢力拚成了班子,雖然班子搭起來了,但也由此埋下了隱患。
首先,局內人員太過於複雜,陝西來的邱爺、李廣民、猴子是外地來的過江龍,洛陽本地的老歪、陳七又各成一派,這就很不好把控,一旦墓道打通,三方很容易產生“排外”心理,以至於出現了老黑等人不聽邱爺指令、強行下墓的危險舉動。
其次,墓道裡機關遍佈,非專業老手不能破解。但老歪貪財冒進,幾次差點釀成禍端,以他的種種表現可以看的出來,這批寶藏帶來的不僅僅是財富,也是財富背後看不見的兇險。
到了這個時候,所有人心裡已經透亮,老歪看似退了一步,按邱爺的意思先清墓室後動棺,實則早已存心不良。而陳七作為中間人,是心向邱爺,還是和老歪同穿一條褲子,不得而知?因此,目前看似還算融洽的合作隻是危機的開始,等到這批陪葬品全部轉運出去以後,開棺之時,纔是三方較真的兇險時刻。
長水拿了個蛇皮袋,我拿了個麻布小囊,邱爺的手電筒光柱掃過棺槨,沉下嗓子囑咐:
“你們兩個注意腳下頭,別亂踩,東南角、棺床左右摸,細軟都在匣子裡,下手時一定要輕點兒,別把器物碰碎了。”
“知道了,邱爺。”
我又應道。
我沖長水使了個眼色:
“長水,跟我來。”
我拿著狼眼手電筒,直奔主棺槨左側的牆角處,那裡,是放小件陪葬品最多的地方。
我們繞過滿地的青銅器,快步走過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個隻剩殘胎的漆木匣。
我拿出小銅鏟,小心翼翼的扒開薄薄的積土,眼前的景象瞬間晃得我眼花繚亂:漆木匣歷經千年潮氣,已散了架,小件陪葬品混著木匣的殘片、黑泥鋪了一地,各式各樣的奇珍異寶密密麻麻堆在一處,根本數不清。
“媽呀,這……這也太他媽闊氣了,我不是做夢吧?”
長水又驚呼道。
“小聲點,別大驚小怪的。”
“不是,這麼多寶貝,衛康侯的後人腦子有毛病吧?這不純純浪費嗎?”
“你能不能把嘴閉上?”
“咳咳,我裝啞巴了。”
我隨便一扒拉,就滾出一枚雞心型玉墜,邊緣圓潤,裹著淡黃色的土沁。再一扒拉,我的眼都看直了,我操,不是做夢吧?又是一枚龜鈕方形玉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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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印方寸大小,龜鈕縮頸趴伏,背紋清晰,腹下被黑泥覆蓋,暫時看不到篆字,其器形大小、玉質成色和雕工均無可挑剔,應是衛康侯的隨身印璽。
我心裡的激動無以復加,拿著小銅鏟的手都是抖的。
長水也看出來這枚玉印不是尋常之物,沖我眨巴眨巴眼睛,意思是讓我藏起來。
我擡頭看向老歪他們,老歪正和陳七、猴子圍著一方青銅鼎評頭論足。再看邱爺,他正細細觀察主棺槨上的龍紋,好像也沒怎麼留意我們兩個。
李廣民不知道啥時候出了主墓室,不用想也能猜到,應該是去耳室研究那五件祭品了。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我迅速把玉印塞到左腳棉靴筒裡,(裡麵空間夠大,那是我讓長水捎來的大了兩號的靴子)然後,麵不改色的繼續清理物件。
長水的鞋和我的一樣,也是長筒靴,看來他早就做好了“藏寶”的準備。我剛藏好龜鈕玉印,他已經把兩枚金飾品塞進了靴筒裡,又瞄上了一枚蟬型玉蟬。
我接著往下扒拉,有月牙形玉握,拇指大的鎏彩人形小陶俑,數串圓形方孔銅錢,幾顆圓珠瑪瑙珠,還有菱形金箔片,細身雲頭銀簪,獸麵銅帶勾,玉質笏闆,貝殼形蚌飾,骨製梳篦,琉璃小耳鐺,微形銅鈴,卷草紋玉管,玉質劍璏小殘件……
清理完這些小物件,我讓長水收拾主棺槨後麵的一個小木匣子,我清理角落裡一堆器物,不大一會,麻囊差不多裝滿了。
突然,手電筒光柱的照耀下,兩件絕世寶貝亮瞎了我的眼睛:一枚通體無瑕的羊脂白玉鳳佩,和一杖青銅錯金銘文符。
羊脂白玉鳳佩約女人巴掌大小,通體為鳳凰展翅造型,玉質通透,紋路雕刻的活靈活現,栩栩如生,是隻有王侯大墓裡才能見到的頂級小件禮器。
那枚青銅錯金銘文符中指長短,扁條形,通體嵌著金絲紋路,正麵刻有模糊的西周先古篆文,一看就是象徵身份的信物。這兩件東西要是拿出去,幾乎抵得上那枚玉印的價值了。
我剛把東西藏好,墓室外突然傳來腳步聲,手電筒的光束也隨之亂轟轟的掃進來,我知道,是張輝和二蛋下來了。
果然,隨著老歪的手電筒照過去,張輝和二蛋一前一後,正一臉沮喪地走進主墓室。
老歪張嘴就罵:
“你們倆磨磨蹭蹭的,在上麵生孩子呢?他媽的天都快亮了。老黑呢?他咋沒下來?”
“老黑行動不太方便,我讓他留在上麵了。”
“來的時候還好好的,咋就行動不方便了?”
“他……他說他大胯折了。”
“啊?好好的,大胯咋就折了?你們在上麵打架了?”
老歪目露兇光的問道。
張輝怯怯的看了長水一眼,小聲嚅囁道:
“歪哥,不是我們,是……是和晨陽一塊來的水哥揍了他。”
“誰?你說誰?”
“是……是水哥。”
張輝大著膽子指了指長水。
老歪眉頭緊鎖,看了看長水,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晨陽,你哥們咋回事?打狗還得看主人麵呢,老黑是誰都能揍的嗎?把我當透明人了?”
我不想把事情鬧大,便低聲下氣的和他解釋:
“歪哥,不是啥大事兒,長水和黑哥拌了兩句嘴,倆人三巴掌兩拳的,隨便支棱了兩下。”
“操,說來說去,這事都怨你,你就不該讓他下來。”
“不該讓誰下來?”
長水不樂意了:
“老歪,你把話說清楚?”
這下子老歪更氣了。
在潘家園市場,無論誰見了他都得喊他聲“歪哥”,還沒有人敢直呼其“老歪”的。
“我操,你他媽還較上勁了?我說的就是你!你一個外人,有啥資格進墓室?”
“你一個歪膀子能進來,我為啥不能進來?”
長水的嘴也夠損的,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 他專揭老歪的短處,直接叫他“歪膀子”。
“行了,都給我住嘴,你們還有完沒完了?”
邱爺終於綳不住了,厲聲斥責,想要阻止事態的發展。
老歪氣得火冒三丈,對邱爺的話根本充耳不聞:
“張輝,二蛋,你們兩個把這孫子的腿給我打折,整死也該他死,出了事有我扛著!”
張輝和二蛋大眼瞪小眼,麵麵相覷,沒人敢跨出一步。
“都他媽聾了?動手啊?”
老歪又咆哮道。
墓室裡的氣氛很微妙,邱爺緊皺眉頭,麵露失望之色。
到了這個時候,老歪的本性已暴露無遺,這才重新調整好清墓的規矩,邱爺說的話他就敢置之不理,和這種翻臉比翻書都快的人共事,不會有好結果。
李廣民則不動聲色,一會兒看看我和長水,一會兒又看看老歪,既不勸架,也不拱火。
猴子自知人微言輕,沒人會聽他的,便擺出一副“隔岸觀火鬥”的樣子,隻看熱鬧。
陳七卻沉不住氣了,瞥了一眼老歪,語氣冷冷的道:
“歪老闆,你動不動就要整死這個、滅了那個的,誰都不行,就你說了算唄?別仗著你人多嚇唬人,我他媽就看不慣!”
“我……老七,是姓高的先揍了老黑,你搞清楚沒有?”
“人家晨陽都說了,三巴掌兩拳的,是你非揪著不放!”
“我操,老七你……你……”
老歪又被陳七懟了一頓,既憋屈又冒火,想懟回去,又不敢樹敵太多,於是沖長水罵道:
“媽的,高長水,我沒功夫和你孫子嘔氣,等這單生意幹完,老子陪你好好玩玩兒!”
長水想回敬過去,我拉拉他的衣襟,示意他冷靜。
邱爺顫顫巍巍走下棺台,先是長嘆一聲,又沉下臉道:
“你們都啞火了?沒脾氣了?我老邱行走江湖幾十年,什麼樣的大風大浪都見過,就是沒遇到過你們這樣的蠢人,咱們是來摸金的,不是來慪氣的!”
邱爺掃視了一圈,眼眸中突然射出一道精光:
“你們都聽好了,以後誰要是再敢幹仗,別怪我老邱不講情麵,有多遠給我滾多遠!”
墓室裡一下子安靜多了,連老歪都垂下了腦袋。
正在此時,隻聽“咕咚”一聲悶響,置於棺台二層石階上的持戈木俑,突然倒了下來。
我擡眸一看,猴子正一臉驚慌的向後退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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