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衛康侯之槨李廣民滔滔不絕的解說了四件寶貝，隻剩這串珠子，如果我仍然諱莫如深，就顯得不夠誠實，不好和他們融到一起。
“這串珠子……”
我才剛說了四個字，李廣民的臉色突然一變：
“誰？是誰在那裡？”
我嚇了一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隻見一個模糊的人影隱於不遠處的黑暗之中，鬼影似的貼在石壁上，一動不動。
“我不管你是人是鬼，趕緊滾出來，要不然我就動手了？”
李廣民佯裝要去拿那把玉具劍，吼聲的迴音久久繚繞於密閉的空間，似乎又飄了回來。
我受過高等教育，又研究了十幾年文物，從來不相信鬼神，更不相信千年古墓裡會有什麼殭屍、血葫蘆之類的髒東西。
但那影子像是釘在了黑暗中一樣，遲遲不動半分，這就讓我心裡有點發毛了。
正當我忍不住要喊出來時，那影子終於動了動：
“民哥，是我。”
聲音很小，剛好能聽見。
“是老黑嗎？”
“是我。”
“我操！你他媽鬼鬼祟祟的，誰讓你下來的？”
“是邱爺，你們這麼長時間沒上去，他讓我下來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那你還不過來？”
“我……我不敢，我怕地闆上有機關，萬一……”
“萬一你媽個頭！”
老歪大罵道：
“你媽的老黑，你還害怕？你差點把我的魂嚇飛，滾出去！”
“那……我走，我走了。”
老黑就坡下驢，走的倒也順溜，很快就沒影了。
李廣民嗬嗬的笑：
“嗬嗬……歪老闆，也不是我說你，你也是潘家園響噹噹的人物，手下人咋這麼慫呢？”
“媽的，這個老黑，平時打架一個人頂三個，這個時候掉鏈子了，我他媽饒不了他！”
“行了，邱爺催了，咱不能讓他等時間太長了，幹活。”
“對對對，幹活。”
老歪早急得冒火了。
“在破解機關之前，我必須要把話說清楚了。”
李廣民神色凝重的道：
“這五件寶物，劍帶煞氣，尊含佛氣，璽藏貴氣，爐蘊仙氣，珠浸神氣，五種氣場交織在一起，不是雜亂，是被刻意調和過的“局”。就像讀書人拚對聯，少一個字都不對味，如果貿然抽走一件，整個局就會崩，陰氣就會像決堤的水一樣湧出來。”
我嚥了口唾沫，把視線移向耳室後壁，那裡的石壁比甬道兩側的石壁更為光滑，鑿痕細密的像織布的經緯，隱約能看到縫隙裡嵌著細小的銅釘。
李廣民也把目光掃過石壁上的縫隙，聲音壓的很低：
“且記：壁有釘，氣有引，釘有煞，人引釘。”
話音剛落，耳室忽然刮過一陣涼風，吹的李廣民手電筒光晃了晃，吹的他衣擺微微飄動。
他擡頭看向石壁的上方，眉頭皺了起來，那風裡除了土腥味，還多了一絲極淡的檀香，好像是那串玉珠串的味道？
“那串珠子……”
猴子也聞到了：
“那串珠子按說是最清凈的，怎麼會跟這股陰風過味？”
就在此時，頭頂的石壁忽然傳來“嗡”的一聲輕響，比剛才的預警聲更細微，卻像是一根針，紮進我們所有人的神經。
老歪瞬間繃緊了身體，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腳踩在浮土裡，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千萬不要動！”
李廣民猛地擡頭，聲音陡然拔高，伸手按住老歪的肩膀：
“動則生變，靜則生安，循聲辨陣，依氣尋路。”
老歪嚇的麵色慘白，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
李廣民擡頭看向頭頂的石壁，能看到細微的裂紋在手電筒光下蔓延，像蜘蛛網一樣。
我也注意到了石壁的變化，趕緊提醒道：
“民哥，要馬上破解機關，否則，就來不及了？”
李廣民重重點了點頭：
“猴子，你聽好，我取玉璽，對應金，穩住整個局的根基。你去把那串玉珠串拿過來，對應土，護住局的根基。然後咱們分別調動其餘三件器物的氣場，引木開道。且記：隻調氣，不移物，一動實物局就崩。”
猴子神色慌張，趕緊去取玉珠串，腳步有些發飄。
“穩住，一定要穩住。”
李廣民提醒道。
猴子深吸一口氣，指尖輕輕捏住豬串的繩子。繩子是用蠶絲做的，柔軟堅韌，摸上去像摸一段千年的時光。
就在他拿起珠串的瞬間，耳室的五行之氣忽然湧動起來。玉具劍的冷煞氣，青瓷蓮瓣尊的佛氣，錯金博山爐的仙氣，玉珠串的清凈氣，與玉璽的貴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無形的旋渦。
李廣民把玉璽拿在手裡，站在供桌中央位置，雙手十指交叉緊緊握於掌心，閉上眼睛，嘴裡快速念著口訣：
“金氣凝，土氣穩，木氣伸，火氣暖，水氣潤；五氣歸位，生門自開。”
他肢體語言極其沉穩，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握緊玉璽，像是握著整個古墓的命脈，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玉璽的鎏金錶麵，又迅速蒸發。
我隱隱感覺，五行之氣在他的引導下緩緩流動，朝著後壁的石縫間慢慢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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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民兄弟，氣……氣聚了。”
老歪興奮的喊道。
李廣民猛地睜開眼睛，耳室的後石壁正在緩緩移動，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洞口裡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不是手電筒的光，是一種帶著古意的、溫潤的光。
李廣民長舒一口氣，把手裡的玉璽又放回了原位。
“猴子，把那串珠子放回去，咱們進主墓室。”
猴子感受著玉珠串的珠光寶氣，簡直是愛不釋手。
可他知道，李廣民讓他把東西歸於原位，說明這五件東西或許關聯主墓室的機關，隻好戀戀不捨地又把珠子放回原位。
我們一個跟著一個，穿過石門，眼前豁然開朗。
整個主墓室麵積巨大，深邃如幽府，四麵牆壁以規整青灰色條石錯縫砌築，地麵鋪磨光青石闆，墓室正中起石砌棺台，高約四尺，乃衛康侯陵寢核心。
東、南、西、北四角的壁龕裡，均放有一盞長明燈。東南角為正燈，東北角為守墓燈，西南角為引路燈，西北角為鎮邪燈。但和盜墓小說描寫的有出入，四盞長明燈內雖留有殘油，卻均已熄滅，沒有一盞是亮著的。
其實，這也很好理解，墓室封閉以後，室內有限的氧氣很快就耗光了，撐死也就熬幾個時辰到一兩天，不可能千年長亮。
我把手電筒的光柱掃向棺台，巨大的棺台中央，衛康侯主棺千年靜臥，為西周重製梓木井槨，外槨通體髹深黑漆，壁厚逾尺，蓋闆朱繪日月、龍紋、四神，四角包銅鎏金、象首銜環，是辛村大墓的典型槨飾。
主棺東側數尺，夫人副棺並陳於台上，形製略小，為柏木雙棺，素髹黑漆，僅蓋闆淺繪雲紋，以示尊卑有序。兩棺之下均設有木質輁軸，便於下葬。
棺台四周，立一副數米高的朱紅漆木帷架，高懸素色絹帷幔，絲絲縷縷垂落，半掩棺身，憑添了些許幽寂之態。
帷帳之外，鎮墓獸蹲於四角，怒目穹頂。文武陶俑夾道而立，手持禮器，肅穆如生。
墓室正中央的石壁上，刻著一幅巨大的畫像，畫像中的衛康侯頭戴衛侯冕冠，額角寬闊，眉骨隆起，雙目沉斂平視前方，目光沉穩威嚴，頜下蓄長須，身姿端直挺拔，雙手攏於腹前。
畫像兩側繪侍從文武小像，分列拱立，捧禮器，持戈盾。背景隻以淡墨襯底，留白極簡，襯托出衛康侯人像的厚重孤肅。
老歪笑著調侃道：
“這墓主人的畫像垂頭喪氣的，好像受了很多委屈？”
猴子接過話說：
“他有啥可委屈的？死了以後還這麼大排場，我比他可憐，深更半夜不能睡覺，還來陪他。”
隨著狼眼手電筒雪亮的光束掃過整個墓室，滿堂古器井然有序，沒有半分散亂。
李廣民和猴子絕對是倒鬥的老手了，此刻，他們也不禁駐足屏息，不敢貿然上前動手。
老歪樂得合不攏嘴，貪婪的盯著成套的青銅重器，湊到我身邊，壓低嗓音道：
“晨陽，你可立大功了。我以前也摸過不少周墓，可從沒見過這麼規整的？這裡的東西擺的太講究了，一點都不亂套。”
我笑了笑說：
“講究功勞，民哥當屬第一，沒有他，咱們誰也進不來。”
李廣民也走過來說：
“兄弟客氣了，我本事再大，找不到墓塚也是白搭，所以說，你纔是寶藏引路人。”
猴子插話道：
“我操，這墓室排場也太大了，會是衛康侯的墓嗎？”
“晨陽，是不是衛康侯墓，你最有發言權，說說唄？”
李廣民又將了我一軍。
走進主墓室，我就開始研究這些陪葬品了。從陪葬品的擺放佈局、器物形狀、紋路，以及石壁上的那幅畫像，我心裡已經有了譜，這就是衛康侯墓。
我不好意思再拒絕了，也想拿出點真本事讓他看看。
我語氣篤定地說：
“沒錯，這就是邱爺和七哥找了小半年的衛康侯墓。”
我目光緩緩掃過整座主墓室的陪葬佈局，一一拆解西周諸侯的葬製規矩：
“西周古墓，禮數章法遠比春秋戰國墓葬嚴苛刻闆。衛康侯是西周開國嫡係，周文王之子、周武王同母少弟，位列周氏宗親侯爵，是西周正統始封諸侯。”
猴子忍不住又插話：
“怪不得陪葬品擺這麼規整，還真是衛康侯墓啊？”
我點點頭，說：
“他的墓葬規格是西周早期宗室的範本，這裡每一件陪葬品擺放數量，陳列位置，全是周天子定下的周禮鐵規，半分僭越不得，眼前這些器物，件件都鎖著衛康侯的真實爵位等級。”
李廣民蹲下來，仔細研究墓室正中鼎立的青銅圓鼎。他看著看著，覺得與尋常王侯方鼎截然不同，頓時心生疑惑：
“我記得，之前大墓都是方鼎鎮主，這墓裡的鼎怎麼全是圓的？難道等級還不夠？”
我耐心的給他解釋：
“周製，天子方鼎鎮陵，諸侯圓鼎列堂。西周早期，禮製最為嚴苛，唯有周天子方可專用四方龍紋方鼎，所有宗室、異姓諸侯一律使用青銅圓鼎，這是洛水周墓獨有的特徵，也是衛康侯宗室身份的第一道鐵證。”
我指著那些青銅圓鼎說：
“周禮明文定鼎製：天子立九鼎，公爵立八鼎，侯爵立七鼎，伯爵立五鼎。衛康侯初封康國，後徙衛國，世襲侯爵，七鼎陪葬完全貼合他的諸侯身份，既不逾天子禮製，也不辱宗師侯位，你數數看，墓室中軸線上，正好七尊青銅饕餮圓鼎。”
老歪連忙去數青銅鼎，七尊厚重青銅圓鼎兩兩對稱，居中而立，器型雄渾，是典型的西周早期鑄器工藝。
他忍不住咋舌：
“還真是七鼎！怪不得洛河古墓是豫西所有古墓的魁首，原來是實打實的周室侯爵墓？”
驚嘆過後，他又指著那些成套的青銅器問道：
“晨陽老弟，那旁邊這些成套的酒器又是啥規矩？”
我邁步走向西側的禮器台，台上尊、彜、卣、觚、爵、斝成套排列，無一缺失，是完整的西周宗廟祭器套裝。
“這是祭祀器物。西周諸侯陪葬，最重禮器成套、祭器齊全。天子陪葬三十六件套祭器，公侯二十八件套，侯爵標配二十四件。衛康侯生前宗廟祭祀所用的禮器為二十四件，死後隨葬，寓意'成喜周禮、永奉周祀`。”
我指著鼎器兩側成對陳列的青玉簋、玉豆、玉鬲說：
“還有這些食器配套，周禮鐵律`鼎奇簋偶'。七鼎為奇數，配套必須六簋偶數陳列。尋常卿大夫五鼎四簋，普通土族三鼎兩簋，唯獨諸侯可享七鼎六簋的高規格，而且衛康侯身為王室宗親，待遇高於普通異姓諸侯，陪葬簋器皆用純玉打造，而非青銅，這是周天子特許的宗親殊榮，也是洛河衛康侯墓獨有的特徵。”
“既然進了主墓室，那就趕緊把棺材開啟吧？看看裡麵到底有什麼好寶貝？”
老歪指著衛康侯的棺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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