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初見五寶老歪再也不敢輕視了,嚇得麵色煞白,語無倫次。
“這方麵,民哥纔是內行,還是讓他破解吧。”
盜墓這一行,最忌諱不懂裝懂,恃才傲物,否則總有一天會招來滅頂之災。
我雖不是行道中人,但我懂這行的規矩,所以,就算我能破解機關,也不能輕易出手。
李廣民也不答話,拿著手電筒仔細觀察石槽的構造。
石槽四壁並非實心石壁,而是由層層疊疊的薄石閘拚接而成,石壁縫隙細密如線,隱於斑駁苔痕之下,極難分辨。槽底也並非平底,而是呈漏鬥斜收之勢,中心則通往卸砂暗道,金砂蓄於暗道夾層之內,隻靠表層砂層與四麵石閘死死承壓。
槽邊青石闆邊緣,隱有一圈極淺的刻度凹槽,這是上古匠人留下的機關對位線,隻不過,早已被積灰掩蓋的沒了痕跡,若非仔細尋找,根本無從察覺。
觀察了許久,李廣民麵色凝重,再次低聲交代:
“從現在起,你們三個一句話都不要說,連咳嗽都不行,把呼吸調勻,直至我破了機關。”
我點點頭,盤腿坐於地上,調勻呼吸,閉上眼睛。
猴子見慣了這種場合,顯得氣定神閑,麵不改色的站在李廣民一側,看他如何操作。
老歪學著我的樣子坐下來,再沒有先前的活潑勁兒了。
金砂積最怕驟風、重震、急觸,要徹底穩住周遭氣流,讓空氣趨於靜止,等到氣流完全沉穩,這個時候才能破解機關。
大約四五分鐘後,我擡眼一看,李廣民已經動手了。
隻見他手持一把柳葉刀,用刷子以極輕柔的力道拭去青石闆表層的薄灰,找出石闆刻度,正中正西刻度線筆直對齊石壁暗榫,機關鎖點,就在此處。
過了這個步驟,就到了微力卸壓、逐層鬆機的時候了,此機關大忌猛拉、硬撬、強按,必須以毫釐之力,卸千年重壓。
李廣民刃口朝上,極輕、極緩地探入正西石壁的細縫之中,銅刃入縫分寸,不敢深進半厘。隨後,碗力放平,穩穩沉住氣息,以幾乎難以覺察的幅度向上微挑,勻速卸力。
就在刀刃發力的一瞬間,槽內金砂極輕的“嗡”顫一聲。
那不是聲響,是砂層內部張力鬆動的微震,平整如鏡的砂麵浮現出無數細密如水紋的紋路,緩緩擴散,表層浮塵微微起伏,看著人頭皮發緊。若是此刻手抖、力偏、速度稍快,整個砂層瞬間就會陷落奔湧。
李廣民死死穩住腕力,保持刀刃挑力恆定,足足數息之久。隨著石壁內部第一道暗榫緩緩脫落,細微的石質摩擦聲從內壁傳出,正西石壁的薄石閘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緩緩向內微收半分,就是這半分縫隙,讓槽底漏鬥暗藏的承壓徹底分流,積蓄千年的砂底死力,一點點被卸掉。
金砂壓力卸盡之後,不再有崩塌的危險了,直到此時,李廣民才輕輕抽出柳葉刀。
隨著機括徹底鬆開,槽內原本死寂平鋪的金砂,開始緩緩向中心匯流。沒有洶湧之勢,隻有細膩如流水般的赤金細砂,順著漏鬥槽底的弧度,一圈圈,一層層,無聲的向內旋落、沉降。
隨著時間的流逝,槽內的金砂越來越薄,壓力褪去,四周原本緊繃的三麵死閘,盡數落鎖歸位,徹底封死了卸砂的暗道,而原本兇險無比的機關槽,也一點點露出平整的青石底台。
待最後一縷金砂也流入底孔,暗道石槽徹底清空,槽底正中央露出一方方形石盤。石盤表麵刻著四方鎖紋,石盤輕輕下沉,“哢嗒”一聲也落了鎖,整座金砂積機關徹底宣告破解。
破解的同時,原本擋在正前方的隱牆緩緩向兩側平移滑開,一條幹凈規整、無暗器殘留的寬敞甬道出現在我們眼前。
李廣民長籲了一口氣,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說:
“行了,暫時沒危險了。”
老歪的坐姿早就走了樣,他一咕嚕爬起來:
“哎呦我操,這口氣把我憋的,差點去見我太奶。”
李廣民笑道:
“不讓你下來,你非要下來,吃苦頭了吧?哈哈哈……”
“苦是苦了點,不過,能親眼目睹衛康侯藏的寶貝,值了。”
老歪依然嘴硬道。
“走吧,到了主墓室,任務就算完成了,也能交差了。”
還是李廣民打頭陣。
他拿出羅盤托在手裡,走走停停,目光隨著手電筒的光柱移動,耳朵時不時豎起來,仔細聆聽甬道裡傳出的細微聲響。
猴子跟在他後麵,腳步輕盈,隻是臉上的表情在不停的變化,似乎預感到危險即將來臨。
我走在第三的位置,手電筒光柱掃過墓道兩側的壁畫,感受著古老的氣息和墓主的神秘。
老歪走在最後邊,他生怕一不小心踩上機關,小命不保,一直踩著我的腳印往前走。
墓道裡靜得嚇人,除了偶爾一陣陰風吹過,我們誰都沒說話,連咳嗽聲都沒有。
越往裡麵走,甬道深處的陰風就愈發的沉了幾分,石壁上斑駁的硃砂紋路被手電筒光掃過,映出一片片暗紅殘影,不仔細看,像是陳年未乾的血跡。
又走了約十幾米,李廣民手裡的羅盤指標突然瘋狂的轉圈,驟然死死釘在正北方向。
我也拿出羅盤,看看羅盤上的刻度,心裡泛起了嘀咕:
“民哥,地氣亂的太邪性了,這墓……可能不太對勁?”
李廣民擡眸,目光掃過前方漆黑看不到頭的墓道,臉上沒半分波瀾,隨口唸道:
“羅盤定吉兇,燈火辨生死,遇事莫慌,穩字當頭。”
這幾句口訣是老一輩摸金客傳下來的立身規矩。摸金這一行,最怕心浮氣躁,自亂陣腳,但凡慌了神,再簡單的鬥也能栽大跟頭,說不定命都沒了,口訣便是代代摸金人的定心丸。
“跟緊我,不要走散。”
李廣民叮囑完,往前走了數步,又隨口唸道:
“山有龍勢水有環,砂回水聚藏仙棺。凸山藏貴凹藏煞,亂石成堆是兇壇。”
李廣民唸的這套口訣是神龍定墓的根本。天下古墓,九成依山水龍脈而建。古人墓葬講究“藏風聚氣”,山勢綿延起伏則為龍,流水環繞則為護,因此,山水相依之地必是大墓龍穴。
反之,山勢突兀無靠,地麵凹陷積水,亂石堆砌,便是極兇煞之地,葬者多為橫死之人。若墓中設有機關,則粽子、血葫蘆居多,最為兇險。
李廣民嘴裡念念有詞,腳步卻未曾停頓半秒,又緩步前行數十步,甬道盡頭豁然開朗,一間規整的耳室出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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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電筒光束橫掃而過,滿地積著寸許厚的千年浮土,土色發黑,是常年聚的墓土。耳室四周,立著四座石刻人像,麵目模糊,雙手垂立,是守墓的陰兵。
耳室正中央的青石供桌上,整整齊齊擺著五件器物,蒙著一層薄灰,雖歷經千年歲月,依舊透著溫潤厚重的古意,一看便是實打實的上古珍品。
老歪看見那幾件物件,一下子便來了精神,伸手要去拿,被李廣民一把按住手腕:
“摸金不盲碰,見物先觀形,寧空十座鬥,不貪一件邪。”
“我……我就是看看,我不拿。這麼好的物件,你看你看,落了多厚的灰呀?我擦擦。”
李廣民沉下臉道:
“歪老闆,你也是倒鬥的行家了,怎麼這點規矩都不懂?墓裡的器物沾染千年陰氣,多數附帶著墓主執念,要是貿然觸碰,輕則沾染陰邪,大病纏身,重則觸發機關,喚醒屍煞丟了性命。從現在起,墓裡的東西我讓你動,你才能動,否則,一旦觸動機關,咱們四個全都得玩蛋!”
“好好好,我全聽你的,你讓我啥時候動,我再動。”
老歪被狠狠訓斥了一頓,心裡有氣,卻也不敢反駁,誰讓他沒人家道行高呢?
李廣民俯身,緩緩拂去供桌上的浮灰,又小心翼翼的拂去五個物件上的灰塵,這幾個物件的真麵目才徹底顯露:每件古物皆形緻古樸,紋路精妙,每一件都蘊藏著一段跌宕千年的舊事。
最左側是一柄青銅玉具劍,劍身通體鑲嵌和田白玉,白玉溫潤,無半點瑕疵,青綠色的劍身布滿細密的雲雷紋,雖經千年鏽蝕,依舊隱隱透著鋒銳煞氣。
玉具劍的一側,擺著一隻青瓷蓮瓣尊,器形飽滿圓潤,通體施青釉,釉色溫潤如玉,開片紋路細密均勻,層層連瓣浮雕環繞其身,栩栩如生,是南北朝時期的頂級青瓷珍品。
中間的位置,擺著整個耳室最貴重的一件寶貝,一枚鎏金鑲玉龜鈕璽。此璽方寸大小,通體鎏金,雖有千年氧化痕跡,但鎏金依舊栩栩生輝,龜鈕雕刻靈動逼真,璽麵篆刻九疊篆古字,筆勢規整。此物雖小,卻蘊含著千年王朝至高無上的尊嚴。
玉璽右側,擺放著一隻錯金銅博山爐,爐身繁複精緻,通體錯精工藝,紋路是層巒疊嶂的仙山,山間雕有飛鳥走獸,雲氣繚繞,爐蓋鏤空,精巧絕倫,是漢代焚香器具的巔峰之作。
最後一件,是一串二十四顆和田玉珠串,玉質白潤細膩,顆顆大小均勻,珠身刻有極小的梵文真言,雖歷經千年,卻依舊光潔透亮,無半點暗沉。
李廣民扭頭看向我,半是討教,半是試探的道:
“晨陽老弟,破解墓道機關,我不惶多讓,但這古代的隨葬品還是你懂得多,你給我們講講,這都是哪朝哪代的藏品?”
從第一眼看到這幾個物件,我已經熱血沸騰了。
從上大學時,我就跟著周教授研究各個時期的文物,大至棺槨、車馬、輜重,小到各種青銅器、青花瓷、陶器、玉器、古槧,加之在文管所幫忙的這十年,我經手的文物何止千百件。因此,不管是哪個朝代、哪個種類的文物,我隻需看上一眼,便能準確說出其朝代、出處。
這幾件器物中的玉具劍,應該出自戰國早期,是王侯將相隨身攜帶之物,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徵,在地宮裡,此物多與暗道機關的破解有直接關聯。
至於那枚鎏金鑲玉龜鈕璽,更是大有來頭,我可以篤定是春秋時期楚定王節製軍隊的專用印章,因為,玉璽的篆文為“楚定天下,節製諸軍”,如此霸氣的篆文,除了鼎盛時期的楚定王,再也沒有人能與之比肩了。
蓮瓣尊是佛教禮器,也是宮廷用品,應是西周時期皇室所鑄。西周衰落之後,周赧王轉而篤信佛法,希望佛能佑之,以圖東山再起,便令鑄造處工匠廣鑄此尊。因而,此尊雖是極難得的罕品,也並非獨一無二。
供佛敬仙,乃是歷代王朝數千年不變的禮數,有供佛禮器,必少不了敬仙禮器,因此,博山爐便出現在五件寶器之間。
至於那二十四顆和田白玉珠串,雖用料考究,做工精美,乃千年來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品,但和其他四件皇家器物比起來,稍有遜色,因為,此珠串乃民間流入宮內,其身份先低了一個檔次,其價值更是差之千裡。
我雖瞭然於胸,但不想過早暴露實力,便搖頭道:
“民哥高看我了,我就是個販賣工藝品的小商販,哪會知道這幾個玩意兒是哪朝哪代的?”
“你就別藏著掖著了,你能不費吹灰之力找到衛康侯墓,一定知道這些陪葬品的出處。”
李廣民閱人無數,豈會被我三言兩語糊弄過去。
我仍然故作愚鈍:
“我能找到衛康侯墓,是因為有虎符指引,否則,我哪有那個本事?民哥,你就別再為難我了,我是真不知道。”
李廣民麵露失望之色,也不再逼我,緩緩道:
“兄弟,既然你深藏不露,那我就班門弄斧,賣弄賣弄。”
他指著那柄玉具劍說:
“從劍的鑄造工藝看,此劍是戰國晚期的王侯佩劍,出自楚國王室工匠之手。估計劍隨主人征戰半生,染過百敵鮮血,陰氣極重,尋常人佩戴會被煞氣侵體,運氣衰敗,唯有藏於陰地,聚陰守煞,方能穩住劍中戾氣。”
評過玉具劍,他又指向那隻青瓷蓮瓣尊:
“依我看,這蓮瓣尊應是西官窯器物。西週末年,周赧王篤信佛法,舉國祟佛,蓮為佛門聖花,象徵清凈無垢,往生凈土。這物件最是辟邪,尋常墓中陰邪、瘴氣、毒煞,遇此器便會自行消散,是難得的風水吉物。”
他又依次指向龜鈕璽道:
“這枚玉璽來頭極大,是春秋時期王侯的調兵專用印章。春秋時期,楚定王冊封的姬姓“洛邑公”統領周王畿六師,鎮守洛邑,協防伊洛,監控晉國。”
他看了看我臉上的表情,見我聽的十分專註,又接著說:
“為了應對晉國襲擾,楚定王便把此印賜於洛邑公,供他隨時調動軍隊,因此,洛邑公一生權傾朝野,權勢僅次於楚定王。後來,周朝漸次沒落,旁支後人流落江南,此璽輾轉數百年,最終落於這座大墓的墓主之手。”
“這隻爐子是什麼朝代?”
猴子也來了興緻,問道。
“這爐是西周早期的。”
李廣民侃侃道來:
“西周帝王癡迷求仙問道,信奉東海有仙山,可長生不老,博山爐便是專屬的焚香禮仙器物,觀此爐形,應出自西周宮廷造辦處,乃周朝早期禦用器物。”
李廣民所述和我瞭解的大差不差,唯一稍有出入的是那把玉具劍。以我的判斷,此劍應為戰國早期,李廣民則認定為戰國晚期,具體誰的判斷更為準確,目前為止,還不能蓋棺定論。
從此刻起,我已經對李廣民刮目相看了。先拋開破解機關的能力不說,李廣民能娓娓道來幾件器物的年代、鑄造工藝、出處、用途,林林總總如數家珍,其對殯葬品的認知度之廣,也令我大為欽佩,看來,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並非無稽之談。
我一邊細細欣賞幾件稀世珍寶,一邊靜聽下文,看他對這串和田玉珠是如何解說的。
我和猴子聽的津津有味,老歪卻早已聽的不耐煩了。
老歪是此次盜墓的支鍋人,所有人的吃喝拉撒、車馬工具、零零碎碎、以及預先支付給我的三萬塊錢,均是他一個人兜底。他所要的是實打實的經濟利益,是把整個地宮寶物換成一捆捆鈔票的快速流轉過程,他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李廣民的故事裡。
還沒等李廣民再說下去,老歪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說:
“廣民,別管這些物件是哪個朝代的了,趕緊動手吧!”
李廣民卻充耳不聞,而是把目光又移向我說:
“另外四件我已說明出處,剩這串珠子,你還要保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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