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金沙積又往下探了三米，剷頭帶出來的土腥味越來越濃，還帶著股腐朽的味道。
邱爺抓起一把黑褐色的夯土在鼻下嗅了嗅，沉聲道：
“差不多了，先停一停。”
“是探到墓室了吧？”
老歪激動的道。
老邱頭乜了老歪一眼：
“你嚷嚷個啥？早著呢。”
老歪急於探清墓塚裡的秘密，吩咐二蛋和虎子：
“你們倆挖，趕緊挖！”
虎子和二蛋是專業挖掘盜洞的土耗子，這大白天的挖盜洞，他們從來沒這樣幹過，兩個人大眼瞪小眼，遲遲不敢動手。
“還愣著幹啥？挖呀？”
老歪又吼了一嗓子。
邱爺臉色一沉：
“挖什麼挖？大白天鬧這麼大動靜，你是嫌命長啊？”
二蛋和虎子長籲了口氣，順手把傢夥扔在地上。
老歪鬧了個大紅臉：
“我是怕別人捷足先登，有點急躁了，嗬嗬……嗬嗬嗬……”
“你急什麼？這墓沉睡三千年了，要是已經被人盜挖，你急有個屁用？如果沒人盜挖，裡麵的東西又不會長翅膀飛了？”
“對對對，邱爺說的對，大家先撤，晚上再來幹活。”
作為此次盜墓的“掌眼”，邱爺擁有絕對的話語權，他掃視了一下眾人，沉聲道：
“大家休息吃飯的地方，歪老闆已經替你們準備好了，從現在起，除了採辦和土耗子要採買幹活，所有人吃喝拉撒都要在院子裡解決，不準回家，不準私自行動。大家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如此安排，也是為了大家著想，希望你們能理解。”
其他人都連聲應允，無奈，我也隻能點頭表示同意。
我雖然沒有參與過這一行，但我知道這個行當的規矩，邱爺這樣安排，無非是怕走了風聲，到時候鬧個雞飛蛋打，還要冒著被警方一窩端的風險。
此後的十數天，我被困在潘家園文物市場後麵一個不大的小院子裡，不能探望樂樂，不能私自向外界打電話。還好，我能用漢顯BB機收發訊息，這成了我同外界聯絡的唯一通訊工具。
這期間，文管所領導幾次發來訊息，催我過去幹活，我都以各種理由推脫。領導也知道我家的情況，催了我幾次以後，後來也就不再發訊息了。
文麗從第二天就開始發訊息，每次隻有五個字：“你死哪兒去了？”我沒解釋，也不想解釋，想起她做的那些骯髒事我都覺得噁心，每次隻回敬個長長的感嘆號，證明我沒死，還活著。
除此以外，我和長水每天都保持著緊密聯絡，我告訴他我身在何處，讓他隨時隨地注意接收訊息，時刻準備出發。
其他人倒也逍遙自在，他們吆五喝六的喝酒吃肉，打麻將，玩撲克，玩的不亦樂乎。
李廣民和邱爺對我越來越好了，特別是邱爺，沒事就和我嘮家常，聽說我女兒得了白血病，他非常關心，問我有沒有困難？需不需要他幫忙？
我和人家非親非故，也才認識了幾天，哪好意思提要求？有一次，我把那枚虎符拿出來要還給他，他笑著擺擺手，也不解釋，反正就是送給我了。
如此熬了快半個月，這天天剛矇矇亮，我忽然聽見院門“嘎吱”一聲，被人開啟了，我透過窗戶，借著晨光一看，二蛋和虎子挖洞回來了，是邱爺親自開的院門，應該是盜洞挖通了。
我苦苦等了這麼多天，早就火急火燎了。我趕緊下了床，匆忙披上個外套，趿拉著鞋子，隻穿個秋褲就跑了出去。
邱爺一隻腳剛邁進門檻，我也剛好跑到門口，我們倆差一點就撞了個滿懷。
我收住腳步，往後退了一步，學著他們的行話問：
“邱爺，是財路通了嗎？”
邱爺眯著眼笑了笑：
“通了，晚上就能進去。”
“那您答應過我的那件事……還算不算數啊？”
邱爺一怔：
“你說的哪件事啊？”
“讓我的朋友參與進來。”
“噢，我當什麼事呢？我說過的話從來都算數。咱們過了今晚子時就下墓，你通知你的朋友，讓他晚上過來吧。”
“謝謝邱爺，謝謝您成全。”
邱爺隻笑著點了點頭，又回他的房間補覺去了。
我按捺不住心裡的激動，當即給長水發去訊息，告訴他晚上八點前過來，切切不可耽誤。
哪知道，訊息發過去一個多小時，也沒見他回過來？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
接下來幾個小時，我連早飯都沒吃，每隔二十分鐘就給他發條訊息，又發了十幾條，每條訊息都備註“十萬火急”。終於，快到中午時，他的訊息才姍姍來遲，隻有三個字：“知道了”。
高長水，我操，等你過來，看我怎麼修理你小子。
下午五點，長水卻突然提前過來了？他一臉的疲憊，眼睛熬得通紅，高大的身軀像是矮了一截，整個人萎靡不振。
看到他這個樣子，我心裡的火氣一下子消了：
“怎麼了長水？怎麼熬成這個樣子？出什麼事了嗎？”
我連珠炮的問道。
“我爸昨晚上突然暈倒了，手腳都是涼的。還好，送醫院及時，總算搶救回來了。醫生說他是腦血栓，他這樣的年紀，就算康復，以後也下不了床了。”
我知道他的情況。
他弟弟大學沒畢業，妹妹正在上高中，母親常年有病，一家人隻靠他一個人過活。而他自己也沒有正經職業，平時就靠賣苦力掙點小錢，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入不敷出，現在，老爸也躺下了，無疑是雪上加霜。
我突然想起來，我兜裡還有兩萬塊錢，於是，我把他拉到我房間，拿出一萬遞給他：
“時間還早，這錢你拿上，趕緊把叔叔的醫藥費交上。”
看到這遝嶄新的鈔票，他很感動，卻搖了搖頭說：
“樂樂的醫藥費還是個大窟窿，這錢我不能要。”
“拿著吧，這單生意幹完，樂樂的醫藥費就有著落了。”
“晨陽……”
他接過錢，淚眼模糊：
“啥都不說了，晚上八點前，我一定趕回來。”
晚上，我剛吃過飯，長水如約趕過來了。我問他叔叔誰伺候？他說他妹妹請了幾天假。
長水的到來，沒有引起大家過多關注，隻有老歪看他的眼神不一樣，有忌憚，有防備。
後半夜，已經過了子時，邱爺才把大家都集中到一起，說今晚就開始下墓尋寶了。
眾人歡呼雀躍，於是，準備好下墓的一應工具，我們開著先前的那兩輛車，在極度的興奮中向目的地進發。
一個多小時後，在一路顛簸中，我們來到了那個土坡前。
下了車，邱爺走在最前麵，我們依次跟在他身後。
夜色濃得化不開，像浸透了寒霧的墨，沉沉壓在曠野之上。整片土坡死一般寂靜，寒風緊貼著地皮，悄無聲息地遊走，吹過荒草時，隻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窸窣，轉瞬間又落回死寂。
殘月被厚重的烏雲死死掩住，古墓的封土堆在夜裡膨大、扭曲，原本平淡的土坡此刻被暗影切割的嶙峋詭異，天地間隻剩下一種沉到骨子裡的靜，靜的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夜風鑽進土層縫隙的細響，隱隱約約，像是地底深處飄來的低啞喘息。
我緊了緊衣領，把手電筒照在深不見底的盜洞上。
盜洞是圓形的，寬約七十公分，呈四十五度向下延伸，黑乎乎的，透出一股陰森。
老歪擠到前頭，沖邱爺咧開嘴笑了笑，說：
“嘿嘿，邱爺，幹了這麼多年，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大的墳塚，我也下去看看吧？”
邱爺冷冷一笑：
“你要是不怕死，就下去。”
“沒那麼邪乎吧？”
“我可不是嚇唬你，這是衛康侯的墳塚，不是你們平時挖的小土坑！我猜的不錯的話，裡麵一定布滿了機關，隻要你一步走錯，你的小命就交代了。”
我也微笑著點點頭，以肯定邱爺所言非虛。
“廣民，猴子，你們兩個先下去探探路。”
邱爺穩如老狗，背著兩隻手，開始調兵遣將。
“好嘞！”
李廣民和猴子答應一聲，開始準備下墓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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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廣民從麵包車上拎起一個雙肩包，裡邊是下墓的必要工具，又拎出一根繩索，把繩索結結實實係在距洞口不遠的老樹根上，繩頭勒的咯吱作響。
這根繩索是盜墓者的生命保障，半點馬虎不得。
猴子拿了個小布包綁在腰處，還準備了黑驢蹄子，黑狗血，以防墓裡有髒東西出現。然後，把繩索牢牢綁於腰間，順著繩索往洞裡滑了約兩米多，下一步就是“聽音”了。
他用嘴叼住狼眼手電筒，一手拽緊繩索，一手從褲腰裡摸出一根裹了棉絮的鐵筷子，將筷子一頭探入封堵層，手腕輕輕一抖，細聽傳回掌心的震動差別。
這個洞打的極深，土層幾度變色，下方全是夯土結構。若是普通的夯土，敲之聲如破瓦，若是墓塚主人設了疑塚，外層或許灌了鐵漿，則聲如金石。
如此往複，又往下滑了十數米，用鐵筷子小心地敲擊四周洞壁，右耳凝神細聽。
忽然，洞壁傳出一陣截然不同的震顫，那是一種極細微的、不同於泥土的“空鳴感”。
他喘了口氣，從腰裡摸出一把特製的窄鏟，借著狼眼手電筒的強光，順著空鳴的方位向側麵橫向掏挖。他動作極輕，每挖一鏟，都要停下來仔細聽聽，看是否有落石的異響。
大約十幾分鐘後，剷頭突然一空，他便立刻停手，前麵的土層已被挖通，透出一股混雜著檀香與腐朽木料的混合氣息。
這是“穿堂風”，說明盜洞已經打通了墓道或者耳室，地宮內部的空氣正在流通。
他屏住呼吸，緩緩將鏟柄向下用力一壓，剷頭挑開最外層的薄土，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條兩側繪著壁畫的夯土墓道。
他沒急著下去，而是將洞口進一步擴大，大到能自由進出墓穴，這才順著繩子滑下去。
李廣民緊隨其後，緊緊抓住繩索往下滑，隻露出頭頂時，他仰頭沖我笑了笑：
“晨陽兄弟，下來看看唄？”
我急切的想知道，這墓裡邊是不是已經被人掏過了，便堆起笑臉問邱爺：
“邱爺，我也下去吧？萬一有事，大家也好相互照應。”
“你懂墓葬機關嗎？”
邱爺擰著眉頭問。
“我一直在文管所幫忙，這種規格墓葬我見過。至於機關，我不敢說全懂，也略通一二。
“那好，你也下去吧。”
我沖長水點點頭，意思是不要著急，我一會兒就上來。
“邱爺，晨陽都能下去，也不多我一個，乾脆我也下去吧？人多好乾活，您說對不對？”
老歪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像狗不能過河似的。
“我剛才說了，墓穴裡一定會有機關，你別湊熱鬧了。”
“這不是還有他們三個嘛，我小心點就行了。”
“你真想下去？”
“生死由命，富貴在天，邱爺，這行的規矩我懂。”
邱爺“哼”了一聲，扭過臉，不再搭理他了。
我拿著手電筒，順著繩索滑下來，跟在李廣民身後。
老歪早等不及了，我的腳剛踩在地麵上，他也緊隨而至。
第一步算是成功了，但腳下暫時還不能踩實。
李廣民取出隨身攜帶的軟布氈墊在鞋底，像一隻夜行的貓，將身子伏低，一寸寸的向前摸索，手電筒不敢舉高，隻能貼著地麵一點一點的搜尋。
果然，前方約三米處有道石門，地麵上，青石闆接縫處塗著一層極淡的暗紅色，那是防盜用的赤鱗粉，如果貿然踩上去，便會引燃頭頂的連環翻版。
猴子打頭，此時卻不敢往前走了，讓李廣民走在前頭。
李廣民停下腳步，從腰間解下一隻小巧的銅勺，這是進古墓的第二件法寶。他蹲下身，極其細緻的將赤鱗粉一點一點掃開，掃成一條狹長的通道。
做完這一切，猴子把那個裝了配重的布袋遞給他，他提起布袋，輕輕拋向通道前方不遠處，袋子落地，靜悄悄的。
沒有機關響動，沒有石闆陷阱，暫時還是安全的。
李廣民深吸一口氣，然後，像隻靈猴般穿過那片雷區，一膀子撞在那堵厚重的墓門上。
一瞬間，一股死氣混著濃重的潮氣撲麵而來。
李廣民定在原地，從揹包裡拿出一把拆骨刀，右手持刀，左手拿著手電筒，整個人如一張緊繃的弓，手電筒光柱呈扇形，緩緩掃過整個前室。
壁畫完整無缺，顏料雖經千年氧化已經發黑，但線條依舊淩厲。畫中那些侍臣的眉眼彷彿正隨著人的走動，幽幽的轉動眼睛，這種“畫活”的假象最是擾神，膽小的能當場嚇尿褲子。
李廣民沒去看那些畫像，目光死死盯在地麵上。
地麵是青石闆拚湊而成，沒青苔，也沒見有絲毫活動的痕跡，說明未被打擾過。
我看著那堵厚重的石門，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沮喪，看來，這墓塚還真沒被掏過。
可我又百思不得其解，既然沒被掏過，那虎符怎麼就流出來了呢？太他媽費腦筋了。
李廣民開始走“步光”。
這是盜墓者的行話，步子要像踩在燒紅的鐵闆上，極輕、極快、極短，左腳落地如蜻蜓點水，聽聲辨位；右腳緊隨，不留痕跡。每一步落下，都要確認下方有沒有暗藏的鐵簧，否則，便會被腳底的利刃刺穿腳掌。
前室不長，幾步便跨到了盡頭，那裡立著第二道門，門楣上雕刻著繁複的雲紋。
猴子身材瘦小，異常的靈活，踏地無聲，沒見他挪動步子，便已到了李廣民身後。
我咬了咬牙：他媽的，進都進來了，說什麼也不能回頭。我深吸了一口氣，盡量把身子放到最輕，幾步便跨了過去。
老歪不明所以：
“你們……你們這是幹啥呀？一個個上躥下跳的？”
“地闆上可能會有機關。”
我解釋道。
“啊？那……那我怎麼辦呀？”
老歪急的抓耳撓腮。
“這裡處處是機關，很危險的，要不，你還是回去吧？”
我善意的提醒他。
“我操他媽，我還不信了？死就死了，我來了！”
老歪幾個箭步便竄了過來。
這傢夥還真有膽量，怪不得，一個斜膀子能混成大哥。
“操，這不也沒事嘛！”
他得意洋洋的。
然而，這道門與第一扇門大有不同，沒把手，取而代之的是一塊與門框齊平的光滑石闆，彷彿是一整塊石頭嵌在那裡。
李廣民湊近細看，我也湊過來研究。石闆中央有個米粒大小的暗紅圓點，那是灌鉛的暗孔。門外圍的石壁上，隱約能看見幾道細密的裂紋，這是著名的“千斤墜”機關，一旦有人試圖撬動石闆，門後上方的巨石便會垂直墜落，將人活活砸死在門內。
李廣民不慌不忙，摸出一枚隨身攜帶的“透骨針”。
這根針是青銅做成的，長三寸，磨得極尖，尾部帶著一個小小的銅環。他側身貼在石壁上，手臂伸長，將那根透骨針順著門框與門闆的縫隙，一點點斜插進去，動作慢的像在繡花，針身必須與地麵呈四十五角度，精準地抵住門闆下方的機括槽。
隨著他的動作，隻聽“哢噠”一聲輕響，混著某種金屬齒輪轉動的微聲，從門後傳了出來，門楣上方那塊浮雕雲紋，悄無聲息地反轉了一百八十度，藏在裡麵的千斤巨石重重落回了凹槽。
他握住透骨針，向後一拉，門闆便順著滑軌無聲地滑開了寸許，一股混合著千年沉香與濃重銅銹的冷香撲麵而來，甚至能聞到一絲玉石溫潤的氣息。
手電筒照過去，眼前三尺之地，又是一方陷於地麵的方形石槽，長寬丈餘，槽內不見土石，滿滿囤積著細如流粉的暗金砂。
李廣民臉色突變，豎起兩根手指，輕輕噓了一聲：
“從現在起，不要大聲說話，不要隨便走動，不要有大幅度的動作，一切聽我安排。”
這是“金砂積”，一旦踏入這片區域，觸動機關，周圍的流砂便會像活物般湧入，將人迅速拖入暗坑，同時鎖死整座墓室的斷龍石，將闖入者徹底封死於地宮之內，永世不見天日。
李廣民又低聲道：
“晨陽兄弟，這道機關，你能不能看明白？”
其實，這道門沒開啟之前，我已經預感到裡麵會是什麼機關了。對於“金砂積”，我幾年前就曾專門做過研究，也知道如何破解，隻是沒有機會實踐。
老歪也跟著慫恿：
“晨陽老弟，你跟著考古隊沒少下墓葬，不就是一堆黃沙嘛，還能難得住你？
我也壓低聲音道：
“歪哥，可不能小看這些金砂，隻要你敢踏進去，不出五秒，你就會被埋進沙坑裡。”
“我操，有這麼厲害嗎？”
我指著石槽裡的金砂說：
“表麵上看，金砂平整如鏡，不起一絲波瀾，恰恰是千年未被觸動，機關正處於緊繃待發的最危險狀態，隻要有一絲外力失衡，金砂立刻流動，萬弩齊發，咱們三個誰都跑不了。”
“那那那……那該怎麼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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