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千年墳塚我沒心思和他囉嗦下去，加重語氣道：
“別問那麼多了，來我家，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
“我靠，這黑頭半夜的……好吧，我馬上過去。”
長水知道我的脾氣，沒有太重要的事情，都這個點了，我是不會折騰他的。
我之所以要拉他入夥，不是因為他懂墓葬，是因為他一米八五的大體格和渾身上下水牛一樣的腱子肉，少年時還學了點一瓢不滿、半瓢晃蕩的武術架子。
那時候，我們倆好的同穿一條褲子，我天天跑去他家裡玩，他又是舞槍弄棒，又是打沙袋的，那沙袋本就有幾個大補丁，被他天天捶打，裡麵的沙土常常撒了一地。大約十五歲那年，我們老家來了個教武術的山東老頭，長水偷了家裡半袋子紅薯當作拜師禮，跟著他學了大半年武術。那山東老頭回老家以後，他也從沒荒廢過學的那點半吊子功夫，每天嘿兒嘿喲地打拳練武，尋常仨倆人近不了他的身。
從古至今，盜墓都是高危行業，隻要能掏到大墓，那些價值連城的陪葬品能亮瞎人的眼睛，一旦有人動了歪心思，就很容易黑吃黑，很多盜墓者不明不白就死在盜洞裡了。那幾個外鄉人我並不熟悉，老歪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因此，我必須把長水拉進來，有他在，我就有安全感，就多了一道強有力的保障。
還有，長水對文物知識也有一定的瞭解，還背著我偷偷掏了幾個古墓。不過，他不懂風水，不知道如何尋找古墓，掏的小墳塚大都是被盜過的。別人的殘羹剩飯，當然沒什麼油水可撈，他雖然沒少忙活，也沒掙到幾個錢，這次要是能掏到衛康侯墓，也讓他跟著掙點快錢。
等我回到家，還沒下車，長水已經站在院門口嚷嚷了：
“我靠，你騎王八回來的？玩龜兔賽跑啊？”
我一心的事，沒心思和他貧嘴，開啟院門，隻說了句：
“進屋再說。”
等進了屋，關上屋門坐定，他又開始插科打渾：
“你小子火燒屁股似的，是不是在外麵搞破鞋讓文麗知道了，想讓我調解調解？”
提起這個女人，我渾身刺撓，便趕緊轉向正題：
“別貧了，說正事。明天，我一早和老歪去找衛康侯的墳塚，我的意思是，要是真能找到，你跟著我，咱倆一起上。”
“我靠，我靠……”
長水像是被蠍子蟄了一下，騰的跳了起來：
“晨陽，你腦子被驢踢了？老歪頭上長瘡、腳底闆流膿，壞透了，死了能臭八條街，這樣的人，你真和他串一起了？”
“不和他串一起，樂樂的病下來要二十多萬，你給我呀？”
“那你也不能……”
他說了個半截，突然又笑了，反問道：
“你咋知道會找到大貨？”
“今天傍晚，我從一個老頭手裡收了枚虎符，就是根據這枚虎符，我肯定能找到大貨！”
“我就說你腦袋有毛病吧？”
長水又揶揄我：
“那玩意兒我聽說過，是古人調兵用的信物，一般會隨主人埋進墓裡。既然虎符出現了，那就說明墓已經被人掏了，一個空墓，你能找到啥大貨？”
我拍拍額頭，一臉的喪氣，他媽的，沒接觸過盜掘古墓這行當，還真沒想到這一層？
“要是沒事，我就先走了。”
“先別走，讓我好好想想。”
“你別做春秋大夢了，有這樣的好事，老歪連稀的帶稠的，一個人下肚了，能帶上你？”
“不對，邱老頭和李廣民一看就是老手，還有陳七，如果真是座空墓，他們能花這麼大力氣佈局？還把虎符賤賣給我？”
“你說的是哪個邱老頭？”
“我說的邱老頭，就是賣給我虎符的那個老頭。”
“我都聽迷糊了，一會兒老歪，一會兒又老頭？你好好給我講講，到底是咋回事？”
我把白天的事大緻和他講了一遍，又接著說：
“如果衛康侯墓沒被盜過，那可是一筆巨大的財富，為了樂樂，我拚上了，你加不加入？”
“咱倆穿開襠褲的時候就一塊玩，我能不幫你嗎？”
“那就是同意了？”
“幾千年的大墓，要是真沒被人掏過，裡麵的東西不是海了去了？能不能捎帶著順點東西？”
他沖我眨巴眨巴眼睛。
“現在說這些還為時過早，到時候，見機行事吧。”
“那行，我跟你幹！”
“今天有點晚了，你就別回去了，住我家吧。”
“你打不打呼嚕？我這人很敏感的，還有，你放不放屁……”
“我操，我還沒說你呢，小時候我天天睡你家，你的臭屁能把人熏死，你還有腳氣……”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沒散去，老歪派來的人就開始敲我家的院門了。
“長水，長水。”
我拍拍鼾聲如雷的長水。
“幹……幹嘛呀？巧玲。”
他倒是不打鼾了，翻了個身，仍舊呼呼大睡。
嗯嗯？巧玲？他老婆叫劉春霞，怎麼出來個巧玲？
外麵的門敲的一陣比一陣急，我顧不上管他了，穿上衣服，先把虎符揣兜裡，又從抽屜裡拿出周教授送給我的羅盤揣懷裡，小跑著開啟院門。
“你準備好了吧？走吧。”
門口站著的是昨天的一個大個子，他指指路口停著的一輛麵包車，催促我道。
“大哥，以後咱都是一家人了，我還不知道你尊姓大名呢，能認識一下嗎？”
我拿上鎖頭，一邊鎖上大門，一邊和他套近乎。
“我叫張輝，昨天和我一起那個大個子叫老黑。”
“那以後我就叫你輝哥了。”
“你隨便吧。”
張輝不冷不熱的。
車上還有三個人， 開車的便是昨天那個大個子老黑。副駕駛上坐著個瘦小枯乾，好像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小個子。另一個是李廣民，他坐在車後排。
“民哥，歪哥、七哥和姓邱的大叔先走了吧？”
我問李廣民。
李廣民趕緊糾正：
“邱老頭你可不能喊叔，你得喊他“邱爺”，知道了吧？”
我嘴上答應著，心裡卻暗暗吃驚：姓邱的老頭果然道行不淺，能讓道上的人稱之為“爺”的，必然不會是泛泛之輩，他看中的寶貝也絕不會易人之手。這就讓我納悶了？昨天晚上，他為什麼不把虎符要回去呢？是想拉攏我，還是另有目的？
麵包車打著了火，車燈刺破晨霧，一路疾馳。
李廣民拍拍我的肩膀：
“我給你介紹介紹：副駕駛坐的這哥們叫猴子，挺義氣的，以後，咱們就一起幹活了。”
我也想儘快融入他們之間，於是，趕緊打招呼：
“猴哥好，我姓伍，叫伍晨陽，以後，請多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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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回過頭，我這纔看清他的長相：他瘦長臉，眼角處有個銅錢大的疤痕，鼻樑處有個核桃大的胎記，眼睛炯炯有神。”
猴子很隨和，笑著說：
“晨陽兄弟客氣了，你是本地人，我們是借貴地討飯吃的，應該你關照我們才對。”
“相互關照，相互關照。”
我可不敢託大，又客氣道。
李廣民突然問道：
“晨陽兄弟，昨天我給你的那隻碗，你給我修好了沒有？”
“民哥，你就別試探我了，一個民國時期的仿乾隆青花纏枝，還有修的價值嗎？”
“哈哈哈……伍老弟果然名不虛傳，隨手一摸就能分出真假，哥哥佩服，佩服，哈哈哈……”
我閉目養神，心裡卻不舒暢。這幫孫子，一個比一個玩的深沉，把老子當二憨子耍。
李廣民卻不讓我消停：
“兄弟，你不會生氣吧？別小氣，不試試你，我怎麼知道你幾斤幾兩？行了，以後哥把你當親兄弟處，不讓你吃虧。”
看他誠心誠意的，我也不好和他賭氣，便坐直身子：
“民哥，我可不是小氣的人，你把我當兄弟，我把你當哥，以後看我怎麼對你就行了。”
“這就對了，咱們都是混江湖的，在家靠親戚，出門靠朋友，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李廣民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眼裡多了份真誠。
車子一路顛簸，很快就到了洛河南岸的一處黃土坡。
這裡雜草叢生，荊條遍地，十幾棵光禿禿的老槐樹立於霧氣之間，幾隻烏鴉忽而振翅飛翔，忽而又立於枝頭，“呱呱”的叫個不停，平白多了股陰森之氣。
我在荒坡上溜達了一會兒，在一堆鬆散淺薄的封土堆前停下腳步，眼角瞥出一抹譏笑。
有“沙沙”的腳步聲，幾個人影從霧氣間走過來，正是老歪、陳七、和邱爺他們幾個人。
“晨陽兄弟，睡懶覺了吧？我們都過來半個小時了。”
老歪笑嗬嗬的道。
我伸了個懶腰，又打了個哈欠，這才慢悠悠的道：
“歪哥，你們找錯地方了，來的再早有什麼用？”
邱爺立馬沉下臉道：
“你就這麼篤定？”
我垂眸，腳尖輕輕碾過一塊鬆散的夯土碎塊，不緊不慢的拆解其中的破綻：
“你們看，這土塚格局看似宏大，實則相差甚遠。”
我擡手指向土塚斷麵：
“衛康侯乃衛國開國君主，周室親藩，位列諸侯，必是規整夯土，層層壓實，肌理緻密，千年不塌。可你看這裡，封土鬆散，全是近代堆砌的浮土，根本沒有西周古塚的夯層痕跡。”
邱爺犀利的目光漸漸變得柔和，點上支煙，抽了一口：
“你接著說下去。”
我又環視土坡周圍的荒嶺，搖了搖頭，吐字如鍾：
“再者，西周王侯墓依製傍水向陽，背靠厚山，陵周必有古夯基、祭台殘跡，哪怕歷經千年風化，也留有規製輪廓。可這四周雜亂無章，沒有絲毫人工修葺的痕跡，無古磚殘瓦，無禮器碎痕，隻是座尋常荒塚而已。”
“哈哈……哈哈哈……哎呀，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看來，找你算是找對人了。”
邱爺上下打量我一番，眼裡多了一絲欣賞：
“我和老七在這洛河兩岸轉了有小半年了，大大小小的古墓也找到了不少，可就是找不到衛康侯的墳塚？這下好了，有你在，咱們就能少走彎路。”
“那就別等了，讓他帶路，看他能不能找到準確位置。”
陳七催促道。
“大家上車，出發！”
邱爺惜字如金，一個字也不浪費，帶著無可抗衡的威嚴。
於是，我的身份悄然發生了轉變，由尋墓的配角轉為主角，引領著另外一輛金盃商務車，沿著洛河向東南方向駛去。
拐過幾道彎曲的“之”字形土坡，前方的道路越來越狹窄，且坑坑窪窪，極其顛簸，我們如同坐在拖拉機上，一個個東倒西歪，胃裡一陣陣翻江倒海。
如此又顛簸了數百米，前方出現一片茂密的山林，緊挨著山林又是一個高約丈餘、長寬各數十丈的黃土坡，而土坡北側僅百餘米的距離，是奔流不息的洛河水，此坡，便是十幾年前我與周教授曾駐足的黃土坡了。
待麵包車停穩，下了車，我拿著羅盤走在最前麵，貼身的口袋裡揣著虎符，西北風卷著土粒打在我臉上，生疼。
“就是這裡了。”
我停下腳步，指著麵前的土坡，坡上長著幾棵歪脖子榆樹，土坡的邊緣有一道明顯的夯土痕跡，那是多年前挖沙時留下的，土層裡混著些青灰色陶片。
邱爺走過去，彎腰撿起一個陶片，從兜裡掏出個小刷子，輕輕拂去陶片上的浮土。
他捏著陶片反反覆復摸了半天，擡眸看向我：
“那對虎符，你帶來了嗎？”
我點頭，把虎符拿出來。
晨光裡，虎符紋路清晰，就連青銅銹也泛著綠光。
邱爺接過虎符，指尖在銘文上輕輕拂過，忽然眼睛一亮：
“沒錯，這座小土坡，就是衛康侯的合墳塚。”
他指著土坡的東南角：
“虎符的`左在右出'，對應風水的`左青龍右白虎'，這地方是白虎位，夯土層下就是墓道。”
他手托羅盤緩緩移步，不時抓起些許夯土在掌心輕輕揉搓，良久，他忽然停下腳步，用枯枝畫出個一米見方的圈：
“從這個區域往下探。”
老歪立刻吩咐道：
“二蛋，虎子，你們倆別閑著了，過來搭把手！”
站在他身後的兩個人應了一聲，其中一人從帆布包裡拿出洛陽鏟，彎腰往土裡探，另一個在旁邊扶著鏟柄，嘴裡唸叨著：
“一寸，兩寸，三寸……”
大約下探了幾分鐘，剷頭拔出時，帶著黑褐色的泥土，泥土裡混一些細碎的木屑，有一絲淡淡的、不同於普通泥土的腥氣，是千年古墓特有的味道，混合著腐朽的木屑和塵封的土。
“有了有了，泥土裡有木屑，不會是打到棺槨了吧？”
老歪興奮的嚷嚷道。
“別停，再往下探三米。”
邱爺把虎符還給我，捏著羅盤，指標穩穩指向東南方向：
“墓道呈東西向，和虎符銘文相對應。幹這行，得順著氣走，虎符就是那股氣的引子。”
我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兩步，手腳都在發軟。
風從洛河水吹過來，捲起地上的枯草。我看著老歪揮著手，指揮二蛋和虎子揮鏟下探，看著邱爺捏著羅盤，在土坡上走來走去，手裡的虎符越來越燙手。
我心裡很矛盾，既想找到琳琅滿目的陪葬品，又怕真找到東西，我成了個千古罪人。
“晨陽，還得是你小子，隻要開啟墳塚，裡麵的東西能讓你吃十輩子，你要發財了，就等著數票子吧，哈哈……哈哈哈……”
老歪的笑聲碎在風裡，我的心，卻越來越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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