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九幽絕境邱爺言簡意賅:
“清棺,先不動骨骸。”
眾人各司其職,開始係統性的清理主棺陪葬器物。
棺內陪葬品極少,寥寥數件,卻全是西周正統禮器。
一枚小巧的玉圭,一對素麵玉璧,一柄青銅短戈,一隻完好的白陶禮樽,器物不多,全是象徵王侯權柄的禮製物件,印證著衛康侯初代諸侯的尊貴身份。
清理完表層的器物,該包裹的包裹,該裝袋的裝袋,下一步,就該動骨骸了。
長水不知道從哪學的幾句陰詞,雙手合十,嘴裡唸叨:
“先堂之上,前輩高德,後輩貧庸,借財持家,貴體遷安,莫怪,莫怪……”
“這骨骸……不要動了。”
邱爺背手而立,肅然道。
“什麼?不動了?”
沈老闆愕然:
“通常情況下,主棺底層的陪葬品要比上層還要奢華,送到嘴邊的肉不吃,太可惜了吧?”
“這個墓葬太邪乎了,我摸金幾十年,沒少見過內訌死人的,可一個墓葬死了四個人,這正常嗎?不動骨骸,不擾主魂,不犯陰忌,下了地宮才能安然無恙,沈老闆,不要因小失大。”
陳七也附和道:
“摸金留財是老規矩了,封棺吧,別耽誤下地宮。”
“先別忙著封棺,就是不動骨骸,夫人副棺也不開了嗎?”
“副棺裡頂多有幾件金釵、玉簪、手鐲,大批陪葬品都在地宮裡,沒必要幹絕戶事。”
“好吧,封棺吧。”
沈老闆雖然心有不甘,想想,地宮內或許還有更多的大件器物,也就釋然了。
通常摸金的地耗子,懂規矩的,隻摸表層器物,不動屍骸,就算是動了屍骸,拿了下麵的東西,也要將屍骸恢復如初,把棺蓋重新蓋上,這是對古人遺骸的最後尊重,也叫“封棺”。
也有人隻摸金,不講規矩,甚至為了不漏一物把遺骸拆的零零散散的,將陪葬品一掃而光,揚長而去。這種人喪失了最後的人性,隻逐利,不留德。
我們沒有動屍骸,隻將棺蓋重新合攏,就算收工了。
下地宮之前,邱爺目光沉沉的看向我們所有人,說:
“諸位,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麵,底下的宮中之宮是真正兇險之地,機關、陰煞、詭局、禁忌,誰也不知道藏著什麼?你們誰不想下去,現在還來得及,一旦下去,再想抽身就難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願意留下來。雖然前路未蔔,但千年難遇的宮中之宮,誰都想下去一睹真容。
“要是都願意下去,那就把清出的東西放祭台下麵。廣民打頭,晨陽、長水、老七和這位兄弟居中,我和沈老闆斷後。”
陳爺寥寥幾句話,把清理出來的物件安排妥當,還把七個人的站位順序佈置的滴水不漏。
入這行的都知道,亂序就等於送命,誰經驗豐富,誰就走在前麵,沒有人敢兒戲。
正當眾人準備下地宮時,沈老闆捏著下巴說:
“那塊玉簡……就這樣放在祭台下麵,不太妥當吧?”
眾人停下腳步,猜不透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覺得,這幾樣東西是衛康侯的貼身之物,隨意丟在地上,有點暴殄天物了。這樣吧,正好大家都在,就按原來商量好的,這幾樣東西我打包了,五十萬,這個價格還公道吧?”
沈老闆扶了扶眼睛,似乎在掩飾他眼裡的貪婪。
邱爺沒說話,隻看向陳七。
老歪作為支鍋人,先一步駕鶴西遊了,那麼,組局人裡麵,陳七既是邱爺的聯絡人,又是客戶聯絡人,成交價格能不能接受,陳七最有發言權。
陳七沒有自作主張,和邱爺對視了一眼,轉過頭說:
“等探過地宮再說吧。”
“怎麼?嫌開價低了?”
“高低可以商量,不過,現在還不是談生意的時候。”
“主棺裡的東西不管多少,我打包,不是都說好了嗎?”
“我沒說不賣給你,一堆人都等著下地宮,這個時候談買賣,你覺得合適嗎?”
兩個人一時杠上了。
一開始,我還不明白沈老闆為啥非要這個時候談生意,慢慢的,我悟出來點味了。
地宮之下究竟有沒有東西,誰都不知道,而主棺裡的東西已經清理出來了,現在談這樁買賣,如果陳七和邱爺同意,那沈老闆就撿了個大便宜。
陳七也是這樣想的。
地宮裡要是有陪葬品,那當然更好了,假如已經被別人捷足先登了,那主棺裡的陪葬品就是交易談判的唯一籌碼了。
不說別的幾個物件,單單那塊誥命玉簡,五十萬的成交價,沈老闆也佔了大便宜。
僵持中,一直保持沉默的保鏢忽然示警:
“大家別出聲,甬道裡好像有動靜,像是……腳步聲。”
眾人瞬間緊張起來,唯有陳七麵不改色,似是早有預料。
沈老闆幾步跑到祭台處,把裝有玉簡的麻囊緊緊抱在懷裡,以防有人渾水摸魚。
李廣民貼著石壁凝神細聽,良久,他舒了口氣:
“沒聲音,也沒聽到一點震動,你是聽錯了吧?
“不能掉以輕心。”
沈老闆左右四顧:
“不管有沒有人來,玉簡不能放祭台下麵,太不保險了。”
“要不然……放車上?”
長水自作聰明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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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爺白了他一眼:
“二蛋自顧不暇,真要是有人黑吃黑,他頂個屁用!”
看著依舊穩如泰山的陳七,我的疑慮越來越重,又想起了丁二偉投靠老狼那檔子事兒。
我輕輕碰了碰李廣民的胳膊,壓低聲音說:
“民哥,咱們下來的倉促,也沒安排個暗哨,我看,今天晚上透著詭異,還是撤吧?”
李廣民卻嘿嘿一笑:
“嘿嘿……晨陽,邱爺不是吃乾飯的,暗哨的事,你能想到,他會想不到?至於為什麼沒有安排暗哨……一個是,天寒地凍的,沒有人黑頭半夜的來這地方受罪,再一個,把誰留到上麵都不合適,隻能把暗哨省了。”
“萬一有人從中作梗呢?”
“晨陽,你別自己嚇自己了,要是真有人想黑吃黑,都這個點了,也該下來了。”
我無話可說了,但總覺得有事情要發生一樣,惴惴不安。
心裡也在埋怨:李廣民一向謹慎小心,邱爺也是細緻入微,今天是怎麼了?兩個人好像商量好了似的,沒一個人著急。
邱爺又發話了:
“既然要下去,就要打起精神,一個個的,別像個驚弓之鳥似的,疑神疑鬼的。”
“那……那這玉簡怎麼辦?”
沈老闆抱著玉簡不肯撒手。
“我說了,把東西放在祭台下麵就行,你捨不得,隻要不嫌累贅,就一直抱著吧。”
沈老闆尷尬的笑笑,卻並沒有鬆手的意思,而是轉頭把玉簡遞給了他的保鏢。
邱爺心裡暗笑,卻全當沒看見,掃了眾人一眼:
“時候不早了,下去吧。”
於是,李廣民打頭,我跟在後麵,一行人下了洞。
木梯與地麵垂直落差足足十餘米,一層一層盤旋而下。梯身兩側是堅硬的西周夯土墓壁,夯層整齊緻密,是頂級的王侯墓夯築工藝,歷經三千年,依舊堅固如初,連個縫隙都沒有。
雖然洞口巨大,裡麵的汙濁之氣已湧出大半,可越往下走,空氣就越渾濁,越陰冷。
原本表層墓室隻是刺骨的冷,往下走了數米,空氣裡多了一股潮濕的黴腐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朽木氣,還有股鬆脂異香,幾種詭異的氣味交織在一起,吸入肺裡,悶得人胸口發堵,頭暈、發沉。
木質樓梯歷經三千年,已有些朽了,每下一個台階,樓梯闆就“咯吱”一聲悶響。走在前麵的李廣民提心弔膽的,狼眼手電筒的光柱不離腳下兩個台階,生怕一腳踏空,吃啥都不香了。
好在,有驚無險,又往下行了十數級台階,樓梯到底了。
雙腳落地的瞬間,是堅硬平整的青石地麵,我長舒了口氣,心裡踏實了許多。
但轉而,老歪血肉模糊的屍體又讓我毛骨悚然。
我不敢把手電筒的光柱移到他屍身上,隻輕輕嘆了口氣。
老歪雖不是什麼好人,也曾經對我動粗,還數次威脅過我,可活生生一個人就這樣說沒就沒了,還是讓人扼腕嘆息。
李廣民感嘆道:
“廣廈千間,夜臥一榻。人不能太貪心,老歪要不是急著下來尋寶,離洞口那麼近,也不會失足掉下來,一命歸西。”
長水啐了一口,低聲罵道:
“媽的,人渣一個,隻想著多吃多佔,死有餘辜!”
我拽了拽他衣袖,小聲說:
“行了長水,他死都死了,你嘴上積點德吧。”
陳七下了樓梯,一眼瞥見老歪的屍體,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隻輕輕嘆了口氣。
沈老闆是最後一個下來的,看見血肉模糊的老歪不僅沒有絲毫憐憫,還笑著說:
“看見了吧?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歪老闆死也死到金窩窩裡了,也算了了他的心願。”
眾人不發一言,沈老闆自覺尷尬,連忙又說: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歪老闆,你一路走好。”
等所有人都下了樓梯,我們立刻散開,手電筒光束胡亂的掃向地宮的各個方向。
看清楚全貌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瞬間屏住呼吸,滿目震撼。
這是一座規製極其宏大,極其規整的西周地下宮殿。
層高足足有數丈,其寬闊大氣,遠超常人想象。整座地宮四壁、地麵、穹頂全部由巨型青條石鋪徹拚接而成,石縫之間,灌注千年糯米石灰漿,嚴絲合縫,無裂無塌,無滲無漏。
四壁青石之上,密密麻麻雕刻著完整的西周壁畫,筆觸古樸、蒼勁,色彩雖已暗淡,可輪廓依舊清晰可辨。壁畫內容記錄著衛康侯的一生:受封於周,平定殷亂,安撫遺民,築城守土,祭祀山川,鎮守墟地。一幅幅畫麵表達清晰,恢弘莊重,盡顯初代衛侯的赫赫功勛。
地宮中央,矗立一道巨大的石門,石門高四米,寬近三米,厚重巍峨。門闆之上,雕刻著繁複的雲雷震邪紋、蟠螭鎖魂紋,紋路深邃立體,威嚴肅穆,帶著撲麵而來的上古王權壓迫感。
石門兩側,各立一尊持戈木俑,木俑與常人身高相當,服飾繪黑漆,衣襟、衣袖朱紋相輔,麵部石黃色,麵目肅然。
長水大張著嘴巴,眼睛不夠用了,忍不住驚呼:
“我的天,衛康侯也太有錢了,這是多大的排場啊?”
又指著石門左側石壁上的石龕驚叫道:
“我靠,你們看,那石龕裡有東西在發光?”
他聲音又粗又曠,我以為他看到了什麼奇物,走過去,把手電筒光柱打進石龕裡。
石龕內裡並無他物,內壁上倒是篆刻著密密麻麻的上古文字,我湊近細看,文字內容似曾相識,陡然間想起來,應該和那個玉簡誥命書有關聯。
“乾爹,你過來看看。”
邱爺正站在石門右側觀察那尊木俑,聞言走過來:
“怎麼了?”
“剛才沒有仔細研究玉簡,這個石龕裡雋刻的古文,似乎和玉簡有相似之處?”
邱爺開啟手電筒,逐行逐字地研究每一個文字。
慢慢的,他臉色越來越凝重,直至變得蒼白:
“這地下宮中之宮,根本不是殿堂墓室,是噬人的陷阱,是萬丈懸空的九幽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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