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百變不離其宗此時，李廣民已經回來了，手裡拎著一把長柄鋼筋剪。
“晨陽，過來幫忙。”
我小跑著走過去，邱爺和陳七也過來幫忙打手電筒。
看著陳七毫無表情的臉，我雲裡霧裡的。剛才還要對長水打打殺殺，才一支煙的功夫又過來幫忙了，他到底是怎麼想的？是隻對事不對人，麵冷心熱？還是隻做做樣子，讓長水放鬆警惕，日後好尋機下黑手？
長柄鋼筋剪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李廣民喘著粗氣，雙手緊握剪柄，皺眉道：
“依我看，隻能先剪斷箭頭，讓剪桿沒了阻礙，再想辦法把箭尾弄出來，但動作得快，血流多了，人扛不住。”
我點頭道：
“我也是這樣想的，我按住他，不讓他動，你剪箭頭。”
此時，長水臉色慘白，能聽見他牙關打顫的聲音。傷口在肩胛骨偏上兩寸處，箭矢斜穿而入，卡在肩胛與鎖骨之間，稍一動彈，就會牽動筋骨。
我低聲問他：
“長水，剪的時候會震到傷口，你能撐得住吧？”
長水咬牙點了點頭，喉嚨裡擠出三個字：
“動手吧。”
李廣民將鋼筋剪張開到最大，蓄足力氣，對準箭桿貼近皮肉的位置緩緩合攏。
我一隻手按住長水的肩膀，防止他因劇痛掙紮，另一隻手攥緊了他的手腕。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彷彿時間也靜止了。
“哢— —”
一聲鈍響，撕破寂靜，箭桿應聲而斷。
長水猛地抽搐，牙齒咬的咯咯響，喉間爆出一聲悶吼，整個人幾乎彈起，又被我死死摁住。鮮血順著剪斷的箭桿再度湧出，溫熱粘膩的淌在我手背上。
處理箭尾更麻煩。
箭尾已沒入皮肉，需先扒開傷口，再用尖嘴鉗取出。
我讓長水蹲下來，肩膀向前微傾，以方便李廣民操作。
李廣民拿來尖嘴鉗，在傷口處比比劃劃的，卻無處下手。傷口平直，縫隙太細，還在汨汨淌血，尖嘴鉗探不下去。
“尖嘴鉗下不去，怎麼辦？”
李廣民幾番嘗試，急得額頭冒汗，卻束手無策。
“讓我來！”
陳七悶聲道。
“你來？”
李廣民看看陳七，猶豫不定，不敢把尖嘴鉗遞給他。
“民哥，讓七哥來吧。”
長水咬著牙說。
“你們兩個摁住他。”
陳七右手握鉗，左手大拇指和食指貼緊傷口兩側，猛的用力擴張傷口，尖嘴鉗急速探入，隨著一道血光，箭桿拽了出來。
“呃……”
長水身軀一震，猛地彈起。
我們倆猝不及防，被他高大的身軀帶了個趔趄。
“完事了。”
陳七表情不變，好像隻做了件與自己毫無關聯的小事。
李廣民趕緊止血，消毒，上藥，包紮，有模有樣，一絲不苟，比外科醫生還要麻利。
傷口包紮完畢，長水穿好衣服，一一緻謝。
“民哥，晨陽，多虧你們倆了，謝謝了。”
又怯怯的看向陳七：
“七哥，謝謝你幫忙。”
陳七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做了回應。
“晨陽兄弟，大兄弟的傷處理好了，可以開棺了吧？”
沈老闆扶了扶金絲眼鏡，以商量的口吻說。
“開棺之前，必要焚香磕頭，這是摸金的規矩。”
邱爺正色道。
“有這個必要嗎？”
沈老闆急於開棺，臉上有明顯的不悅之色。
“這可不是小事。”
邱爺皺起眉頭說：
“從打通墓道到今天為止，死了四個人了，究其原因，就是隻知道摸金尋寶，不懂規矩禮數。我從十九歲入行，遇棺焚香，見骨跪拜，從不敢有半點不敬。此次開棺是我收官之作，我不想再出什麼意外了。”
李廣民的揹包是個百寶箱，已從包內取出三支平安香，點燃後插於棺前祭台上。
邱爺不再作聲，納頭便拜。
李廣民、我、陳七也都跪下來磕頭，唯有沈老闆和那名保鏢微微鞠躬，並未跪拜。
禮畢，沈老闆又催促：
“晨陽兄弟，可以了吧？”
“我試試看吧。”
於是，眾人又圍攏過去，看我如何破解機關。
我從工具包裡拿出一根最細的探針，長約十公分，尖端磨的如同髮絲。
我細細觀察幾不可見的暗紋，解釋說：
“其實，古人工匠雖然精明，但百變不離其宗，隻要認真琢磨，總能找到破關之處。比如此棺，二十八宿對應天道周天，每一宿都有個起點，是古工匠留下的機括觸發位，隻要找到七個主星啟鑰之眼，按順序輕輕撥動，就能鬆動內鎖，不傷機關。”
“我靠！你神神叨叨的，真的假的呀？難不成，你還要出去看看星星，再回來開棺？”
長水傷疤未好，就已忘了疼，又恢復渾不吝的脾氣。
我沒功夫搭他的茬，轉過頭對李廣民說：
“民哥，準備好接屍布，還有軟托盤，別讓骨頭散了。”
李廣民應了一聲，和邱爺一起鋪開油布，又擺好幾個襯了棉絮的木托盤，動作舒展流暢，沒有絲毫的遲疑。他們都是倒鬥摸金的老手了，開棺見屍，就跟農民看見麥子一樣平常。
沈老闆表麵看笑吟吟的，卻一直在搓手，明顯很焦慮。
我深吸一口氣，手電筒光柱斜照棺壁，光線掠過之處，那些原本幾不可見的淺紋緩緩浮現，如同夜空中悄然點亮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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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七宿居東，白虎七宿列西，朱雀、玄武分鎮南北，環繞一週，三百六十度無一錯漏。
“找到了。”
我有些興奮的說：
“角宿。”
我將探針尖端緩緩靠近左前方一處微不可察的凹陷，那裡比周圍低了不足半毫米，若非多年練就的眼力，根本無法察覺。
“慢點，手不要抖。”
邱爺提醒。
我凝神聚氣，手腕穩如磐石，探針落下，輕輕一旋。
“哢— —”
一聲極輕的機括聲響起，像是枯葉落地，又似冰裂初春。
緊接著，整口棺材發出一陣極其細微的震顫，彷彿內部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這就成了？”
李廣民瞪大眼睛。
我搖頭道：
“這是第一個，還有六個。”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我逐一尋找其餘六個星眼：亢、氐、房、心、尾、箕— —皆屬東方青龍七宿，正是開啟此關的關鍵序列。古人設局，講究方位與意象合一，衛康侯乃西周重臣，受封於東方，故以青龍為主引。
我每撥動一個星眼，棺身便輕微震動一次，像是回應三千年前某種古老的契約。
第七次輕微震動後，我鬆了口氣，將探針放進工具包，又拿起一把薄如蟬翼的銅片，輕輕插入那道剛剛顯現的縫隙中，逆時針旋轉三圈，每轉一圈，都能感覺機關內部有金屬簧片依次脫扣的聲音，細微如蠶食桑葉。
最後“嗒”的一聲，整副棺蓋向上浮起約麼兩指高。
一股陳年的朽氣撲麵而來，不臭，也不腥，反倒帶著一絲絲的柏脂香，那是古代貴族常用的防腐香料混合物，與屍骨長期共存後，形成的特殊氣味。
“成了，開了。”
沈老闆湊過來，滿臉喜色：
“裡麵安全了吧？”
“放心吧，沒問題。”
我招呼李廣民，我們兩個人各站一邊，用布條纏住棺沿，緩緩向一側拉動。
“吱呀— —”
悠長的吱呀聲，像是來自地底深處的呻吟。
棺蓋被拉開一半，幾道手電筒的光柱打了進去，所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棺內乾燥，不見浮土堆積，一具屍骸仰臥其中，頭北腳南，四肢伸直，儲存的相當完整。雖已皮肉盡消，但骨骼排列規整，未見擾動痕跡。頭骨戴一頂青銅小帽，形質古樸，上有蟠螭紋，頸項間掛一枚玉璜，青白玉質，雕工精細，手腕處各套一隻玉韘，顯然是生前佩弓之用。
“果然是衛康侯。”
邱爺湊近細看，老眼透亮，興奮的鬍子都撅起來了。
“乾爹，你看那裡。”
我指著屍骨胸前位置：
“那是不是策命書？”
邱爺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隻見屍骨肋骨間靜靜躺著一塊扁平的和田青白玉版，長約七寸，寬約三寸，通體溫潤，在燈光下泛出溫潤的光澤。
“這……這是策命書？”
邱爺聲音有點抖。
沈老闆更是喜上眉梢：
“這可是稀世珍寶，千萬要小心點，別磕著碰著。”
我戴上手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用指尖捏住玉版邊緣，緩緩將其取了出來。
玉版入手微涼，是頂級的和田青白玉，質地緻密，油性十足，四邊倒角圓潤，沒有一絲毛刺，正麵四邊刻有簡單平直紋路，整個版麵則刻滿了細密的上古篆文，筆力蒼勁古樸，線條屈曲纏繞，是正宗的周初金文，和市麵上所有仿品、殘器千差萬別，帶著獨有的千年滄桑古韻。
圈子裡混久的人都清楚，王侯墓中，金玉為財，玉簡為命。金銀珠寶隻是陪葬俗物，可王侯專屬詔命玉簡是生前身份、權柄、密令的載體，一簡抵千金，就是這樣來的。
沈老闆眉開眼笑的說：
“這上麵都記載了什麼？”
我指尖摩挲著玉版紋路，目光掃過每一處金文：
“周初製式，全是衛康侯本命規製。史書記，載周公旦作《康浩》《酒誥》《梓材》訓誡衛康侯，這塊玉簡，大概率是衛康侯受封、鎮殷、守土的親錄詔命，是真正的孤品重器。”
沈老闆笑容更盛：
“近幾年，秦、周、漢墓十墓九空，像這樣儲存完整的墓葬，幾乎不可能再見到了。”
長水不知深淺的插了一句：
“這也沒啥稀罕的，我聽說，清代的墓更值錢。”
沈老闆看了長水一眼，嘴角微微揚起，撇出一絲譏笑，以居高臨下的姿態說：
“清墓之所以值錢，是能出土青花瓷器，但和西周、漢墓相比較，連提鞋都不夠資格。青銅器起於夏末，止於秦漢，商周、春秋為鼎盛時期。歷經數千年戰火蹂躪，摸金挖穴，如今，千年古墓已被盜的七七八八，青銅器雖未絕跡，也難覓其蹤。尤其是鼎、編鐘、觚、爵、斝等大件青銅器更是罕見重器，在國外隨便拎出一件，拍賣會上能拍出幾百、上千萬，去年，美國一個拍賣會上，一組西周時期的編鐘拍出了兩千九百萬美元的天價。”
長水念唸叨叨的：
“一美元摺合八元人民幣，兩千九百萬美元……我靠！那不是差不多兩億四千萬老頭票了嗎？”
他驚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流著口水說：
“這墓裡掏出那麼多青銅器，豈不是要值幾十個億？”
沈老闆臉上一僵，知道自己說漏了嘴，趕緊改口：
“在咱們國內，青銅器是禁止交易的，且敢接手的寥寥無幾，縱使挖到重器，也沒有門路銷出去。我能接這單生意，是因為我在香港廣有人脈，貨品經廣州轉香港，再從香港運抵世界各地，最終流入各大富豪手裡。”
他覺得解釋的還不夠清楚，怕我們臨時加碼，又加重語氣說：
“俗話說，高風險，高收益，你們倒鬥隻是個體力活，盜洞打通，把東西掏出來就行了，我可是擔著高風險的。比如咱們之間的生意，錢給你們了，風險我要一個人承擔，從理貨、打包，到層層轉運，要走鄉道、縣道、省道、國道，一路上要防交警、刑警、稽查，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滿盤皆輸。這還不算完，到了廣州還要經過幾輪轉運，直至上船運抵香港，所以，別看我生意做得大，卻步步驚心。”
陳七聽不下去了，一擡眼皮，語氣冷冷的說：
“沈老闆，說完了沒有？”
“啊？噢，說完了。”
“那就別再解釋了。”
陳七皺眉道：
“別看我們這個行當上不了檯麵，可我們也是講信譽的。出土的東西已經敲定好了價錢，三百五十萬，我不會多要一分錢。主棺開啟以後，仍然以質論價，你用不著擔心臨時擡價。”
“好好好。”
沈老闆一連說了三個好：
“那就趕緊幹活吧？這麼大一塊肥肉，多耽誤一分鐘，就多一分鐘的風險，洛陽倒鬥的多了，難保沒有人聞著味找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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