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摒棄良心的抉擇老頭縮了縮脖子,往四下裡看了看,也壓低聲音道:
“這是俺在邙山東麓開荒刨地,刨出來的。俺家老婆子躺床上半年了,也不知道是啥病?村裡赤腳醫生看不好,俺想把她送到洛陽大醫院,手裡缺錢,你看……這玩意兒能換多少錢?”
我暗自發笑,這老頭嘴裡沒一句實話,扯個謊也扯的漏洞百出。首先:他根本就不是本地人,哪有現成的荒地讓他刨?其次,虎符是西周時期王室的陪葬品,深埋於地下墳塚之內,哪是開荒刨地便可以刨出來的。
但虎符是中華文明幾千年的歷史見證,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和歷史意義,不管他是怎麼得來的,決不能流入他人之手。
“一千塊錢,你賣不賣?”
我狠了狠心,聲音有些顫抖,伸出一個手指頭。
“一千塊錢?這也太少了吧?我聽人家說,這玩意兒能值上萬,能不能……再加點兒啊?”
一絲精光在老頭眼中一閃而過,隨即,又裝作啥也不懂的樣子,眼神也開始混沌起來。
我一隻手伸進衣兜裡,摸著兜裡僅有的兩千塊錢:
“大爺,我最多再給你加三百,能賣,你就把東西留下來,不能賣,還是你的東西。”
“一千三……差的有點多。”
老頭很為難的樣子:
“老婆子看病得好幾千塊錢,要不然,你給五千吧?”
“這玩意是你白撿的,又沒什麼成本?這樣吧,我再加兩百,這是我的上限了,能賣你就賣,不能賣,你再去別家看看。”
我忍痛又加了二百。
“才一千五?唉……”
老頭看似無奈的長嘆一聲,似乎很不情願:
“沒法子,誰讓我急用錢呢?一千五就一千五,給你了!”
我怕老頭反悔,趕緊把兜裡的錢掏出來,數出一千五。
老頭伸手想接錢,我又把錢攥在手裡,囑咐道:
“大爺,東西我收了,錢我也沒少給你,你得答應我,不能和任何人提起這個物件?”
“行行行,放心吧,我這人嘴嚴實的緊,保證不說出去!”
“錢您拿著,咱錢貨兩清。”
老頭接過錢,往懷裡一塞,頭也不回的走了。
“這破玩意兒能值一千五?”
二偉瞪大眼睛問。
“碰碰運氣,這年頭,好東西不好遇到,又太貴,萬一是個真東西,興許能賣個三五千的。”
我隨便敷衍道。
二偉往前湊了湊,想稀罕稀罕,我早就想到了他前頭,趕緊把虎符裝進貼身衣兜裡。
這一千五是我最後一筆“钜款”了,而這兩枚虎符是我這輩子離“玄宮”最近的一次。
我想起文麗日復一日的抱怨,樂樂蒼白的小臉,醫院護士催款時冰冷的眼神,又想起我曾經幫考古隊修過的出土文物,心裡滿是淒涼,不是個滋味。
我能巧奪天工的修好文物,讓它們重新煥發出神秘的光彩,卻修不好支離破碎的日子,真不知道,我還能撐幾天?
我心裡的秤砣晃了晃,忽然,一股邪念充斥了我的大腦:好人沒好報,我空讀了十幾年聖賢書,畢業以後也沒幹啥缺德事,可女兒還是遭此厄運,為什麼吃虧的總是老實人?媽的,乾脆就當一回壞人,要是能破解虎符秘密,找到玄宮,哪怕隻拿一件“硬貨”,樂樂的醫藥費就有著落了,再也不用為錢發愁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又被我強壓了下去,周教授說過的話,像繩子似的捆住我的良心,讓我不得不放下心裡的衝動。
我不敢再胡思亂想了,彎腰收拾攤上的東西。
還沒收拾一半,身後突然傳來冰冷且陰鷙的聲音:
“伍晨陽,你是要收攤啊?”
我回過頭,心裡一咯噔,是滿臉橫肉的老歪,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狐假虎威的大個子。
在西大街文物市場混,沒有人不認識老歪,和老狼比,他算不上什麼大角色,但他也網羅了幾個爪牙,每天在市場裡轉悠,一旦遇到他看上眼的好東西,他便會以低於市場價的超低價位強行買到手,轉手再倒給實力較強的文物販子,從中漁利。
老歪原名陳佑軍,之所以大家都叫他“老歪”,是因為他一出生就是個斜膀子,左肩高出少許,右肩又低了寸餘,以至於把兩條腿帶的走路也不協調了。
我剛收了老頭的虎符,生怕他橫插一杠,雖有些緊張,臉上卻盡量表現的雲淡風輕:
“歪哥,你可是做大生意的人,咋有空逛潘家園了?”
“你這話說的,啥叫“逛”潘家園?潘家園是我老歪的根據地,吃喝拉撒,我離開過嗎?”
老歪往前湊了幾步,用腳尖踢了踢桌前地上擺著的一塊破瓦當,嘴角勾起一抹陰笑:
“我剛看見老頭賣給你個好東西,拿出來,我也長長見識。”
我心裡一沉,不自覺後退了兩步,故作鎮定:
“歪哥,你可能是看錯了吧?一個土裡土氣的農村老頭,哪有好東西賣給我呀?”
老歪摸了摸光頭,掏出軟中華,抽出一支硬塞到我嘴裡,還拿出打火機替我點上:
“伍晨陽,你別和我打馬虎眼了,那老頭鬼鬼祟祟的,賣給你的是個“新坑”貨吧?”
我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但仍然不甘心,隨便拿起攤上一個民國時期的鎮紙糊弄他:
“歪哥,你是咱潘家園有名的火眼金睛,我哪敢唬你啊?你也知道,我從不買賣出土的東西,那老頭賣給我的是這個民國時期的鎮紙,不值幾文錢。”
老歪接過鎮紙,輕蔑的一笑,隨手扔在地上:
“你還想和我玩心眼?我知道老頭賣給你的是兩枚虎符,怎麼,你想一個人吃獨食?”
我的心一下子涼透了。
這小子太他媽賊了,原來他早盯上那老頭了,隻等我們做完交易,他再來訛詐。
“那對虎符……你是花多少錢買的?說個價,轉讓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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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歪一副吃定了我的樣子。
“歪哥,我從來沒得罪過你,你擡擡手行不行?”
老歪向前邁了兩步,和我臉對臉,鼻尖幾乎觸碰到我的鼻尖,眼眸裡全是陰狠:
“伍晨陽,你也知道我是吃哪碗飯的,你掙大錢,也得讓我多少沾點油水。說吧,那對虎符,你打算多少錢出手?”
“歪哥,你別逼我了,我真沒見過什麼虎符啊?”
我幾乎哀求著說。
“歪哥,別和他廢話了,這小子油鹽不進,扁他!”
其中一個高個子威脅道。
“我不喜歡打打殺殺的,做生意,得你情我願,這樣才合理合法,對不對?”
老歪隨手拿起我攤上的一個陶罐,掂了掂,“啪”的一聲丟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哎呀,哎呀你看,不好意思,手抽筋了,沒拿穩。”
說著,又拿起一個清末民初白釉蘭花方口筆筒:
“這筆筒是民國的吧?我得好好欣賞欣賞……你還別說,這蘭花畫的還挺水靈……”
起先,他是用整隻手握著筆筒,慢慢的,他把中指、無名指和小指都鬆開了,隻剩大拇指和食指捏著筆筒,然後,在我眼前晃了晃,隻聽“啪”的一聲,筆筒也掉在地上,又摔破了。
我眼睛瞪得血紅,手指狠狠握成拳,恨不得掐進肉裡。
可我不敢動手,三對一,我根本沒有勝算,要是打起來,我攤上的東西一個也保不住。
“歪哥,我求你了,你別摔了,我真沒見過什麼虎符?”
我又一次低聲下氣的哀求。
“不和你玩了,不過呢,不能白耽誤功夫,你答應我個條件,我就不提那對虎符了。”
“啥條件?你隻管說。”
“我有幾個朋友想介紹你認識,晚上,醉仙樓我請客。”
“歪哥,晚上樂樂還要輸血,文麗加班沒時間,我得去醫院陪護,要不,改天吧?”
我太清楚他的朋友都是幹什麼的,可我又不敢拒絕,隻好拿我女兒的病當做藉口。
“你隻有兩個選擇:要麼,把虎符賣給我,要麼,就老老實實到醉仙樓赴約,你選吧!”
老歪**裸的威脅道。
“歪……歪哥……你請客,我哪敢不去啊?可樂樂還要……”
“痛快點,時間就是金錢,我沒功夫和你浪費唾沫星子!”
老歪目露兇光,死死盯住我的眼睛,不給我一點退路。
我知道,再和他杠下去損失更大,更何況,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早晚得劃個道道。
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麼花樣。
“歪哥,多個朋友多條道,晚上我去認識認識哥哥們。”
“哈哈哈……算你小子識相!”
老歪咧開大嘴笑了,露出滿嘴黑黃的牙齒。
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我呆愣了許久,從桌子下的筐裡拿出個小相框。那是樂樂五歲生日照片,她穿著紅棉襖,紮著羊角辮,水汪汪的大眼睛,笑起來兩個甜甜的小酒窩,和現在蒼白瘦弱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手指撫過照片,眼眶發熱,卻沒有掉下眼淚,眼淚是留給死人的,活人得扛著。
“晨陽,晚上你還真去呀?”
二偉很操心的樣子。
“他不就是想請客嗎?免費的晚餐,不吃白不吃。”
我不想讓二偉看出我的心虛和怯懦,嘴硬道。
“晚上這頓飯,說不定就是鴻門宴?你要小心點。”
“他還能把我怎麼樣?”
“他這個人陰的很,無利不起早,憑啥要請你吃飯?”
“現在是新社會,又不是土匪橫行的年代了,他要是敢來硬的,我就敢報警抓他!”
“你一個人勢單力薄的,可別讓他陰了你?真要是不行的話,晚上……我陪你去吧?”
我忙著收拾東西,沒說讓他去,也沒說不讓他去,因為,我突然覺得他有些反常。
我和他不是太熟悉,平時也就嘮幾句家長裡短的,可他今天卻掏肝掏肺的,一個擺攤的鄰居而已,用得著這麼上心嗎?
還有,一開始他暗示我倒騰地下的文物,接下來,恰巧有個外地老頭來賣虎符了?緊跟著,老歪又上場表演了?而一向膽小怕事的他,竟然主動提出要陪我去赴鴻門宴?難道,這是他們幾個人一起做的一個局?一個精心策劃的局中局?他們早就織好了大網,隻等著我鑽進去了?
可我想不明白的是,我早他媽窮的沒米下鍋了,甚至連樂樂的醫藥費都湊不夠,也沒他們可覬覦的值錢文物,他們為啥要給我設局呢?那麼,唯一可能的是,他們想利用我的專長,先把虎符賣給我,然後引我入局,以虎符為線索找到衛康侯的墳塚,洗劫一空,再倒賣出去。
他媽的,樹欲靜,而風不止,我想當個老實人,可偏偏有人逼著我幹壞事,如果真如我預料的那樣,難道,真要上他們的賊船,與他們同流合汙嗎?
我正在糾結,腰裡的漢顯BB機突然“滴滴”了兩聲,是文麗,隻有五個字:“醫院催款了”。
樂樂的病把我折騰的夜不能寐,我睡得比狗晚,起的比雞早,辛辛苦苦掙的那點票子,交到醫院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可樂樂才五歲,正是天真無邪的時候,我無論如何也捨不得放棄。還有,放高利貸的龍哥隔個三五天就來找我逼債,還威脅我,再不還錢,就把我的小院子拆了。媽的,什麼他媽的狗屁原則,治好樂樂的病,還了龍哥的高利貸纔是最現實的原則。
幾經糾結,我終於下定了決心,為了樂樂,賭一把!
二偉又假惺惺的道:
“醫院又催款了吧?唉……這人活一世,不求大富大貴,就怕遇到樂樂這樣的坎,咱窮人扛不住啊?你要是缺錢,吱一聲,哥能幫上忙的,一定幫你!”
我把最後一個物件放到三輪車上,極為平靜的道:
“二偉哥,有你這句話就行,錢的事,我還能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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