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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玄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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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玄宮一九九八年的初冬,洛陽老城阜安街深處的潘家大院,藏在一片灰磚老宅深處,不顯山不露水,是老城最僻靜的落腳地。

潘家大院坐落於阜安街中段,整條街不算寬,僅能容兩輛自行車或摩托車錯身而過。

路麵大半是經年磨亮的青石闆,邊角嵌著碎黃土,一到陰雨天,坑窪裡積滿泥水。街兩側清一色青磚灰瓦的老宅院,高門樓,木格窗,院門口堆著煤球框,牆根長滿枯黃色的狗尾草,一到正午,家家戶戶飄出玉米粥與醃鹹菜的香氣,整條巷子靜悠悠的,隻有鄰裡閑談與摩托車的突突聲,揉出一股子九十年代邙山腳下特有的粗糲市井氣。

大院往北走幾步,便是營林街,東西走向的街巷內,多是低矮的老平房,不少院牆塌了半截,堆著些舊木料,破陶罐,住的多是老城老住戶。街邊零星擺著針線攤,修鞋攤,傍晚時分,炊煙裊裊,人生細碎。

營林街往東直通敦誌街,敦誌街再往北拐過街口,就是以果品命名的街市仙果市街。仙果市街果品集市早已沒落,街麵清冷,街兩旁留著幾家開了幾十年的老鋪麵,木門闆斑駁褪色。

從阜安街往南直行,便是老洛陽城牆內側的順城西街,城牆青磚斑駁、發黑,僻靜隱蔽,牆下荒草連片,少有人走動,夜裡行走極少撞見路人,是私下往來、悄悄出貨最穩妥的小路。

往西穿出小巷子,直通老城核心主幹道西大街,從九十年代初,這條街已是洛陽民間古玩舊貨最集中的地方,算不上規整市場,全是沿街鋪開的野攤子,而我,就是野攤子的攤主之一。

整條西大街沿街兩側挨挨擠擠擺滿地攤,青石闆路上鋪著舊麻袋,粗布單子,物件胡亂碼放,滿眼都是老物件。地攤上最多的是民國老瓷器,粗瓷罐,銅煙袋,老銀飾,銅錢,銅闆,舊玉器殘件,老式銅鏡,木雕擺件,也混合著大量的做舊仿貨,鄉下收來的破爛雜項。

這個市場是沒有名稱的,洛陽當地人叫古玩一條街,但我們圈內人不這樣叫,為了提高市場檔次,我們稱之為“潘家園”。

市場裡老鋪麵多是黑木門臉,屋內光線昏暗,擺著貨架,專做熟人生意。收售老字畫,老木器,青銅器,小件,古陶殘片,大多不對外張揚,行內人低聲談價,外人湊上來,隻淡淡應付幾句了事,並不做買賣。

街上往來之人魚龍混雜,有本地老藏家,鄉下收舊貨的販子,走南闖北的倒貨人,也有不少混圈子、摸門路的閑人。若有買賣成交,雙方從不大聲吆喝,多是袖中掐指,低聲耳語,行情價格常靠內行默契,現款提貨,當麵交割,極少拖泥帶水。

市場往南延伸至南大街,南大街地攤就少了,多是固定老店,主打高檔些許的老石雕,老石器,完整的古瓷,老書卷。來往客商都是正經做古玩生意的,風氣比西大街規整少許。

凡是有古玩市場,必有鬼市,而洛陽的鬼市距離西大街隻隔了三條街,周王城鬼市。

九十年代,洛陽真正來硬貨、走暗貨的地方,從不在白日熙熙攘攘的街市,而是周王城廣場鬼市。天未亮,淩晨時分,廣場空地上自發聚整合片黑影,人人壓低帽簷,遇到熟人也不敢大聲打招呼,手電筒匆匆掃過地攤,尋找各人中意的物件。

這裡世麵更雜,有鄉下出土碎陶,有高古瓷片,青銅小器件,老玉佩,古兵器殘件,也有舊時官造雜件,應有盡有。白日不敢露麵暗貨,來路不明的出土物件,全都在此暗中流轉,天亮之前盡數散場,不留半點痕跡。尋常百姓全然不知此處深夜交易,是九十年代洛陽行內人最核心的收貨、出貨的據點。

這年頭,潘家園這樣魚龍混雜的地方,每天都奔波著天南海北討生活的普通人,也藏著垂涎邙山地下古墓群的盜墓賊。

我背風而坐,把脖子往毛衣裡縮了縮,心裡的那股涼意,比這西北風還要冷上幾分。

我叫伍晨陽,畢業於洛陽師範的歷史係。別人都說我讀書讀傻了,我卻不覺得,大學畢業以後,我沒考公,也沒進企業,一頭紮進了文管所臨時工隊伍裡,每天的日子就是拿著小刷子,在潮濕的庫房裡一點點剔除青銅器上的綠銹,或是在古陶瓷的碎片裡拚湊出一個消失的朝代。

一晃十年過去了,這期間,我結婚了,老婆叫秦文麗。

文麗人如其名,長長的秀髮,一張俏臉,細而勻稱的大長腿讓人垂涎欲滴,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勾人心魄,能輕而易舉勾起男人某種生理上的饑渴。

剛結婚那年,我們的日子順風順水,像蜜一樣甜,甜的讓我感覺不太真實。

她上班前,會在我臉頰留下一個甜甜的吻,下班後,我們倆手挽手在附近公園漫步。

週末,我們騎著自行車到洛河岸邊的垂柳下呼吸新鮮空氣,我們會張開雙臂,一起感受河麵上吹來的風。待晚霞鋪滿了天,她迎風而立,風把她的秀髮吹的飄起來,遮住她半邊白嫩的臉,此時,她美得讓我窒息。

一年後,我們有了愛情的結晶,樂樂出生了,我的生活又多了一份初為人父的樂趣。

然而,女兒的出生卻逐漸消磨了我和文麗間的感情。

我們沒時間去公園散步了,也沒時間去洛河岸邊親近大自然的美麗,有時,還會因為生活上的瑣事吵上幾句。有一次吵的兇了,她罵我窩囊廢,還說當初她應該聽媽的話,嫁給某某副局長的兒子,雖然後來她道了歉,但我們的感情卻因此有了裂縫。

有了孩子,生活成本就提高了,要買奶粉,要買七七八八的嬰幼兒用品,柴米油鹽,禮尚往來,哪哪都要花錢,有時我倆忙起來都沒時間,就不得不請個臨時保姆,還是要開支,我們倆存的那點家底很快就見底了。

為了增加收入,我在潘家園租了個攤位,文管所沒活幹,我就到潘家園擺上些清末民初的老玩意兒,有點閑工夫,就順帶著幫人修點盆盆罐罐。

這樣不鹹不淡的日子維持了五年多,兩個月前的一個下午,樂樂在幼兒園突然發起了高燒,臉色蒼白,嘴唇也發白,走路發軟,還摔了跤,身上有淤青,牙齦出血,鼻血止不住的流。

文麗接到老師的傳呼,趕緊給我打傳呼:樂樂發燒了。

起初,我以為樂樂隻是普通的感冒,也沒覺得有多緊張,把樂樂送到醫院一檢查,我感覺天都要塌了,腦袋像捱了一悶棍,樂樂竟然被確診為白血病?

我不願接受現實,又火速把樂樂送到省裡的大醫院做進一步的檢查,結果出來了,樂樂是急性淋巴細胞血病(ALL)

自那以後,我們的生活徹底亂了節奏,家裡再沒有了歡聲笑語,也沒有了熱鬧的煙火氣,隻有文麗無休無止的唉聲嘆氣。

為了給樂樂治病,我掏光了家底,親戚朋友都借遍了,還借了兩萬塊錢的高利貸,可醫院的催款單仍然像催命符一樣,一張接一張的遞到我手裡。

文麗是某行政單位的普通職工,加上獎金、補貼,一個月掙幾百塊錢的工資。而樂樂需要長期治療,醫院不能沒人陪護,她隻能請了兩個月的長假。生活的不如意,加上樂樂的病是個無底洞,幾重壓力,讓文麗的精神受到極大的打擊,她逐漸變得喜怒無常,有時會莫名其妙的突然發火,我都不知道因為啥。

“師傅,我有件東西你給掌掌眼,看還能不能修?”

我正坐在破藤椅上發愁,一個外地口音的粗嘎聲音問道。

我擡起眼皮,一個穿著邋遢,一頭亂蓬蓬的頭髮、鬍子拉碴的中年人提著個人造皮革包,正滿臉期待的看著我。

“啥玩意兒?讓我看看。”

那人從包裡拿出個裂了縫的青花瓷碗遞過來。

“你看看,這碗還能修不?”

我擡眼看了看,沒起身,伸手接過碗,指尖拂過碗壁上那條細縫,動作緩慢而沉穩:

“還能修,修補費八塊錢,兩天後你過來拿吧。”

“這……這就要八塊錢呀?”

那人誇張的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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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塊錢不貴,你去別的攤位問問,人家最少要你十塊。”

我沒有鬆口的意思。

那人猶豫再三,最後嘆了口氣,還是把碗擱下了:

“這東西是個老物件,要是不修吧,我爹臨死前還抱著捨不得撒手?人走了,這碗還在,好歹是個念想不是?行了,我就擱這兒了,你給我往細裡修。”

“放這吧,修完以後,保管讓你挑不出毛病。”

那人走了,臨走前,還意味深長的沖我笑了笑。

樂樂的病讓我心力交瘁,我自然忽略了他笑裡的含義,端起桌上印有“洛陽考古留念”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水。水已涼透了,我又放在桌上,心裡琢磨著,該怎麼度過眼前這道難關?

“晨陽兄弟,來,抽根煙,咱哥倆嘮一會兒。”

旁邊擺攤的丁二偉遞過來一支“紅旗渠”,煙盒皺巴巴的,是豫西本地最便宜的煙了。

第二位不是洛陽人,據他自己說,他是安徽蕪湖人,具體為什麼要來洛陽討生活?他三緘其口,隻說他兩年前在邙山一家磚窯廠幹活,偶爾到潘家園溜達,看見人家一個工藝品就賣了一百多塊錢,覺得這是個一本萬利的好買賣,比幹力氣活強多了,就花錢盤下了我旁邊的攤子。

有人說,幹我們這行“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這話一點也不誇張,但那是有前提的,你得倒騰國家明令禁止的“出土”的東西,年代越久越值錢,要是遇到“大貨”,別說吃三年了,半輩子都不用發愁,這就應了那句話: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我受國家培養多年,是那種死不開竅的榆木疙瘩,不管是思想上,還是日常行為上,養成了自我規範的習慣,哪怕日子過得比黃連還苦,我也從未想過幹違法犯罪的買賣,因此,我這個經常和文物打交道的“內行”,還沒入行不久的丁二偉掙錢多。

我接過煙點上,把那隻青花碗放進紙箱裡,準備收攤。

二偉嘬著牙花子,吐了個煙圈,臉上堆起世故的笑:

“晨陽,你聽說了沒有?老狼那夥人又在邙山找到了硬貨,秦代的,說是能賣大價錢?你經常在考古隊幹活,摸過邙山的秦磚漢瓦,要是有路子的話……

我瞥了一眼二偉,眼神沉了沉,沒接他的話茬。

老狼四十齣頭,沒人記得他的名字,也沒人敢問,隻知道他是洛陽本地人。老狼眼窩深陷,一雙眼睛細長,不笑時冷沉沉的,打量人時,目不直視,總是斜眸輕飄飄掃一眼,像是蟄伏在荒原上的狼,讓人不寒而慄。

八八年,因為幾句口角,他和一個大個子打架,吃了虧,晚上,他持一把殺豬刀上門尋仇,生生把那人一隻手剁下來,因此,他蹲了八年的大獄。

兩年前,老狼刑滿釋放,無所事事,便糾集幾個地痞流氓到鄭州闖碼頭,混了小半年,遇到了個硬碴子,他幹不過人家,被人家上百號人一直追到洛陽,後來找了個大哥說和,掏光了老底,才把這件事兒擺平。

通過那件事兒,老狼終於認清了現實,自己不是條過江龍,鄭州的山頭也沒那麼好占,於是,他乾脆當起了座山虎,重新組織人手,在潘家園附近幾條街稱王稱霸,還夥同獄友曹老四在潘家園市場搞了個“禦寶齋”,弄些做舊的工藝品冒充出土文物,專坑那些不懂裝懂的大冤種。

這樣幹了大半年,他基本上摸清了這個行當的道道,也弄明白瞭如何才能發大財。想要儘快實現財富自由,就要幹風險與財富成正比的大買賣,那就是偷墳掘墓,把洛陽周邊那些千年古墓裡的東西掏出來,賣到鄭州、廣州、上海那些一線大城市。

如此幹了不到一年,他便積累了巨大的財富。

他常和身邊的馬仔說:

“前兩年太傻了,腳下就是取之不盡的財富,還跑到鄭州和人家搶飯吃?當初不是吃了**藥,就是腦袋被驢踢了。”

二偉見我沒搭理他,好像心有不甘,又鼓動道:

“我聽文麗說,樂樂的病是個無底洞,靠你擺攤能掙幾個子啊?你就沒點啥想法嗎?”

我把箱子放在三輪車上,抽了口煙,啞著嗓子說:

“上大學的時候,我們周教授說過,守物易,守心難,考古人餓死也不碰地下的東西。”

“你打個零工,又不是考古隊的人,守那破規矩幹啥?”

他把煙屁股扔在地上,好像和那煙屁股有仇,用腳使勁碾了碾,兩眼直勾勾的盯著我。

“我在考古隊幫忙,就是半個考古隊的人,我不能掙了文管所的票子,再去幹昧良心的事。”

他還想說點什麼,這時,一個年近七旬的老頭走了過來。

老頭頭髮花白,手裡端一根長柄旱煙,煙鍋處墜一個小布煙袋,身材精瘦,穿一身粗布衣裳,頜下一撮山羊鬍子,一雙狹長的眼睛露出怯懦的光。

老頭走到我攤位前停下來,眼神慌的很,左右瞟幾眼,像是怕被人盯上,直到確認沒人注意他,這才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聲音壓的極低:

“老闆,麻煩你看看我這個物件……,能值多少錢?”

這老頭說話的口音和剛才那個中年人很像,我仔細想了想,像是西安那邊的口音。

我心裡多少有點疑惑,都這個時候了,怎麼還有外地人和我做生意?看這老頭的穿衣打扮,不像是外地來的遊客,反倒像我們當地種莊稼的農民伯伯。

我接過小布包,小心翼翼地開啟,一瞬間,我幾乎驚掉下巴?兩枚還帶著土腥味、巴掌大的虎形銅符赫然出現在眼前?我操!這東西一看就是幾千年的老物件,以我的經驗,這兩枚虎符應該是西周時期王室的兵符。

我按壓住心裡的激動,故作鎮定地摸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湊到銅符上仔細觀察。

銅符為臥虎形,分為兩部分,採用範鑄法鑄造,表麵經鎏金區域性裝飾,整體無複雜錯金工藝,總體長約十厘米,高約六到七厘米,厚度約一點五厘米,虎頭平視,尾上翹,合麵有三角卯榫,兩半相合,嚴絲合縫。

我仔細觀察銅符上的篆文,篆文為全字,左右半幅文字相同,分脊背和肋部排布,這些篆文雖有些模糊,仍能辨認出文字的大緻內容,脊部有:“衛,征,康,侯,戎”五個篆字,左右兩側為“東麓,玄宮……”

“玄宮”兩個字,像針一樣紮進我心裡。一瞬間,我想起十幾年前跟周教授在邙山東麓做考古調查,那時的我還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夥,扛著探鏟和周教授站在一片荒坡上,周教授指著腳下看似貧瘠的黃土地說:

“這土丘下麵埋著衛康侯的墳塚,封於驪邑,史載有“玄宮”,塚內有大量青銅禮器,還有數篇竹簡,隻是沒找到確切位置。”

當時,我以為是周教授隨便一說,沒想到,這兩枚虎符竟指向了馮教授曾說過的“玄宮”?

夕陽的餘暉映著我凝重的臉龐,我低聲問道:

“大爺,這東西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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