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鬼市交易長水從人群中擠過來,把我拉到一邊,低聲說:
“人太多了,我找了半天,連那娘們的鬼影都沒見到,真不行的話,晚上去鬼市看看吧?”
我看看川流不息的人流,隻能無奈的點點頭:
“也行,夜裡十一點前,咱倆去周王城碰碰運氣。”
回去以後,我心裡一直惴惴不安,一邊是長水被偷的那幾件東西讓我如哽在喉,如果鬼市上還找不到那女人,麻煩就大了。
另一邊,如果真如老常所說,丁二偉和老狼串一起了,他們會不會早就對我暗中監視,以我為引路人,找到衛康侯墓,打通以後,他們來個漁翁得利?但有一點還是讓我想不通,大墓已經打通這麼多天了,裡麵的陪葬品也已經運出來了,他們為什麼還不動手?在等什麼呢?
週五的時候,李廣民突然發來一條資訊,大緻內容是,讓我儘快按照路線圖去找他們。
從日上三竿,到晚霞鋪滿了天,幾乎整整一天,我食不甘味,坐臥不安。華燈初上時,我從衣兜裡摸出李廣民給我的那張路線圖,想要去找邱爺他們,把潛在的危險和他們說個明白,可一想到長水丟的那幾個物件,我又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兩件事都非常緊急,相比來說,長水丟的這幾件東西更像是炸藥包的導火索,一旦被那女人脫了手,就很容易透露衛康侯墓被盜的訊息,那樣就危險了。
他媽的,這就像是捅竹節,捅過一節說一節,先把長水丟的那幾個物件找回來再說。
夜裡十點多,天上又開始飄起了雪花,我穿上軍大衣,戴上火車頭帽,又戴了個口罩,揣上幾千塊錢,隻等著長水來了。
快到十一點時,長水如約而至,一副急惶惶的樣子。
“媽的,宋巧玲這個臭婊子,找到她,我饒不了她。”
我斜睨了他一眼:
“長水,你省省吧,還嫌事情鬧得不夠大呀?”
“我咽不下這口氣!”
“咽不下也得咽。”
我推上二八大杠,鎖上院門,邊走邊說:
“到了鬼市,你負責找那個女人,找到人你就別管了,我見機行事,能把東西要回來更好,要不回來,我拿錢買回來。”
“我操!自己的東西,還要拿錢買回來,這是哪門子道理?”
“鬼市上那麼多人,你要是敢動粗的,那女人一旦反抗,鬧出大動靜,你還怎麼收場?”
“那……那你的意思是?咱就吃這個啞巴虧了?”
“吃一塹長一智,以後,你多長個心眼就行了。”
長水長長的嘆了口氣, 心裡憋屈的慌,可他也明白,我說的是事實,這件事隻能暗地裡偷偷的解決,絕不能擴大化。
周王城的路燈稀稀拉拉,昏黃的燈光映出兩道長長的影子,我們倆誰都沒說話,一路沉默,騎著自行車,攆過薄薄的積雪,往周王城廣場趕過去。
雪還在下,漫天碎雪輕飄飄落下來,落在肩頭、帽子上,轉瞬間就被體溫融化,濕冷的感覺粘在身上,讓人渾身發沉。
鬼市位於周王城遺址的空地上,緊挨著周王城廣場的老圍牆。白日裡,這裡就是一片荒廢的空地,雜草叢生,垃圾散落各個角落間,牆根下堆滿破舊磚石,破敗荒涼,毫無起眼之處,路過的行人都不屑多看一眼。
可到了夜裡十二點之後,這裡就徹底變了模樣:擺攤的,收貨的,跑訊息的,倒騰新舊雜貨、古舊物件的人會從洛陽城四麵八方悄悄聚攏過來。沒有吆喝聲,沒有喧鬧聲,所有人都壓低聲音,放輕腳步,交易全靠眼神,靠暗語,靠行內默契。
鬼市之所以叫鬼市,從來不是因為什麼玄幻鬼神,而是因為這裡的人貨交易全都見不得光,晝伏夜出,隱秘晦暗,孤魂野鬼般遊走在冬日裡的黑暗裡。
到了鬼市外圍,我和長水把自行車鎖在城牆下一堆磚石旁,一前一後,向鬼市走過去。
走到靠近王城圍牆的巷子口,風突然小了一截。巷子兩邊大部分是低矮的老平房,大多是磚胚結構,屋簷垂著細細的冰稜子,在灰暗的夜裡泛著冷光。
巷子口站著兩個穿黑棉襖的中年男人,他們縮著脖子抽煙,煙頭火星在暗夜裡一明一滅,兩人不說話,隻靜靜盯著路口。
這兩個人是鬼市看場人,負責維護治安,並抽取買賣雙方一定比例的“治安費”。
我和長水擡手壓了壓頭上的火車頭帽,把帽簷往下扯了扯,口罩往上拉了拉,整張臉遮住大半,這才向兩個男人走過去。
走近的時候,其中一個小鬍子男人彈了彈煙灰,掃了我們一眼,聲音沙啞的問道:
“找貨還是賣貨?”
“找貨。”
我回應道。
“知不知道規矩?”
“知道。”
我又應道。
小鬍子沒再多問,隻擡了擡下巴,示意我們往裡麵走。
一進巷子,氛圍瞬間就變得不一樣了。外頭是死寂的雪夜,安靜的可怕,巷子裡卻藏著細碎的人生,低低淺淺,層層疊疊,幾十個人分散在圍牆根,屋簷下,牆角陰影裡,各自或蹲,或站,沒有人高聲說話,沒有人隨意走動。地上隨意鋪著破舊的彩條布,麻袋片,硬紙闆,上麵擺著各式零碎物件,老銅鎖,舊瓷器,不明年代的古銅鏡,生鏽的刀幣,帶著土星氣的泥人,佛像,古玉墜,文革的徽章,還有對看不清原樣的雜銅舊鐵。
雪還在飄落,攤販們大多撐一把黑色的舊雨傘,傘麵壓得極低,遮住攤主的臉龐,也遮住攤上的貨物,隻留一小塊光線供看護人湊近細看,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戒備,眼神閃躲又銳利。兩兩交談的人,幾乎都是附耳低語,手指在袖筒處,或暗地裡比比劃劃,全程無聲,隱秘又壓抑。
我和長水調換了位置,讓他走在前麵,我跟在他身後。
長水放慢腳步,眼神緩緩掃過兩側攤位,想從這些裹得嚴嚴實實的人群裡找出那個女人。
我一路仔細觀察鬼市上的人,這些人大緻可以分為三類:擺攤散貨的小販子,這些人大多是本地人,倒騰一些零碎的舊物件從中牟利。再就是專門收俏貨的老販子,他們眼神沉穩,隻收高貨,看不上零碎殘片。還有來回遊盪的遊走眼線,他們不擺攤,不收貨,隻盯著麵生的賣貨人,靠傳動訊息,賺資訊費。
越往裡麵走,鬼市的氛圍就越濃重,交易貨物的檔次、年代、品相就愈加的豐富,正經的老物件、老器物也越來越多。
走到中段位置時,長水忽然停下了腳步,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他滿臉怒氣,眼神正看向不遠處的一個角落裡。
我趕緊拽了拽他的衣角,壓低聲音問:
“你看啥呢?”
“就是她……”
我猛然捂住他的嘴巴:
“你找死是不是?”
他這才壓低聲音道:
“晨陽,蹲在牆角陰影裡那個穿呢子大衣,戴黑毛線帽子,圍巾裹臉的就是宋巧玲。”
“她裹的那麼嚴實,你不會認錯人吧?”
“扒了他的皮,燒成灰,我也認得她的骨頭!”
長水恨恨地道。
“這個時候千萬不能衝動,鬧出大動靜,咱倆誰都跑不了。我先過去看看,有情況,我會舉起右手,到時候你再過去。”
長水眼冒火星,恨不得把那女人大卸八塊,可他轉過頭,看見附近的商販向他投來詫異的目光,隻能點點頭,說:
“知道了,我聽你的。”
“你待在這別動,我先過去看看,記住,千萬不要衝動。”
我一步一步緩緩靠近女人,目光冷靜的掃視周遭環境。
女人蹲在死角的位置,背後便是老城牆,她頭頂上一把舊黑傘壓的極低,麵前鋪著一塊暗紅色的舊絨布,絨布上卻空空蕩蕩的,沒有擺任何物件。
這就不對勁了。
通常,在鬼市上擺攤的小販,哪怕貨品再少,也會擺出一兩件東西做個樣子掩人耳目,而她身前的絨布上卻乾乾淨淨,明顯不是來正經擺攤的,難道,她手裡那幾件東西已經出手了?
更為關鍵的是,距她對麵三四米處,蹲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那男人穿黑色皮夾克,手指夾一根沒點燃的香煙,眼神沉穩銳利,坐姿鬆弛,全程緊盯女人,是典型的老手收貨的姿態。他好像與女人達成了某種約定,耐心十足,一看就是專門收高貨、做大生意的資深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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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瞬間涼透了,或許,這個女人已經找好了下家,而這個下家,就是那個男人。
有棗沒棗打三桿,事已至此,我也隻能抱著最後的希望,湊過去,想試試運氣。
我一步一步的,慢慢向女人的小攤靠近,目光看似不經意的快速掃過鋪展的絨布:絨布上雖然沒有擺放任何物件,但絨布的邊角卻有很明顯的凸起,顯然,底下壓著見不得光的東西。
我長舒了一口氣,看來,東西還沒有出手,我還有機會。
我又看向四周,左右兩側各有遊盪的眼線,不遠處還有兩個收銅器的販子時不時的往這邊瞟上一眼,這個位置看似偏僻,實則,已經被不少人盯上了。
再看那女人,她臉色慘白,嘴唇乾裂,眼神飄忽不定,坐立難安,時不時擡頭慌張掃視四周,明顯心裡有鬼。
眼看著我距離女人的小攤已不足三米,旁邊的皮夾克男人突然擡眸,目光精準的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我神色不變,表情坦然。
但皮夾克男人明顯感受到了威脅,也顧不上矜持了,三兩步跨過去,正好比我快了一步。
“妹子,那五件東西,我給你出了三千,這個價格已經是極限了,你還想啥呢?”
那男人壓低聲音說。
“我聽人家說,這幾件東西值十幾萬,你纔出三千,不賣。”
那女人捂住紅絨布,似乎怕皮夾克男人搶了過去。
“十幾萬?嗬嗬嗬……妹子,你是想發財想瘋了吧?”
皮夾克不緊不慢的說:
“別聽人家胡扯八道,這幾件東西是民國時期的仿品,頂天也不值三千塊錢。這冰天雪地的,我看你一個女人也不容易,這樣吧,我全當做個好事,再加一千,行的話,咱倆錢貨兩清,不行的話,我可就真走了?”
那女人明顯心虛,聲音發抖,細若蚊蠅:
“不是你說的那樣,這幾樣東西是我家傳的。聽我爺爺說,這是……這是西周衛……衛什麼侯用過的物件,四千塊錢我不賣。”
“西周?還衛什麼侯?嗬嗬嗬……妹子,你真能開玩笑,這幾個物件要真是西周的,私下交易是要被判刑的,我可不敢要。”
聽說私下交易會被判刑,女人顯得更慌張了,態度也軟了:
“我一個女人家,不懂什麼東周西周的,你加點,加兩千行不行?六千,六千我就賣給你。”
“就四千,行就行,不行拉倒,我還不想要呢。”
皮夾克男人明顯吃定了女人,語氣也越來越強硬。
女人終於沉不住氣了:
“四千也行,東西你也看過了,你得先給錢……”
“這東西不能賣!”
眼見女人開始鬆口了,我不得不阻止他們的交易。
皮夾克男人瞬間便炸了:
“我說哥們,你懂不懂這行道的規矩?滾一邊去!”
我麵無表情,眼神平靜無波,隻淡淡的說:
“規矩我懂,如果她賣的東西是偷來的,能賣給你嗎?”
那女人陡然變色,手忙腳亂的收拾紅絨佈下麵的東西。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聲音極低,卻極具穿透力:
“妹子,我打聽個人唄,你認不認識高長水?”
“我不認識啥水的河的,反正東西是我的,我不賣了。”
眼看到手的生意被我搞砸了,皮夾克男人怒道:
“哥們,人家都說不認識了,你他媽別攪和了,走開!”
旁邊的幾個攤販開始向這邊看過來,幾個打遊擊的閑人也圍攏過來,打算當吃瓜群眾。
眼看著事態難以控製,我隻能高高舉起了右手。
長水早就等的不耐煩了,見我發出了訊號,急急奔了過來。
女人傘也不要了,拎起紅絨布就想跑,剛站起來,一個鐵塔般的影子已堵死了她的退路。
“宋巧玲,你個騷貨,你跑啊?你他媽還跑啊?”
長水臉色鐵青,居高臨下地盯著女人,一雙眸子似要噴出火來,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
女人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像泥雕般僵住了。
“拿過來吧你!”
長水一把奪過紅絨布,順帶著狠狠一耳光甩在女人臉上。
女人眼神驚恐,捂著臉,哆嗦著嘴唇想解釋:
“長水,我……我錯了,我媽病了,我實在是沒辦法……”
“幹啥呢?你們幹啥呢?”
正在此時,守在路口的那兩個中年人突然走了過來。
“大哥,我們沒有扯皮,這大妹子拿了我哥們的東西……”
“你走開,沒你的事,我剛纔看見大個子打人了。”
小鬍子中年人一把推開我,緊接著,兩個人一左一右把長水夾在了中間。
“她偷我東西,該不該打?”
長水擡起手臂,把手裡的紅絨布亮給他們看。
小鬍子掃了一眼紅絨布,又看向那女人,語氣平緩,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妹子,他說你偷他東西了,有沒有這回事?”
那女人咬了咬牙,忽然裝出一副可憐相,不認賬了:
“大哥,他汙衊我,我不認識他,他搶東西,還打人。”
空氣瞬間凝固,落雪的沙沙聲,遠處細碎的低語聲,這一刻,彷彿都沒了聲音。
鬼市交易的每一件物件,都見不得光,沒人追根溯源,哪怕東西是你偷來的,隻要失主沒有找上門,你就能快速變現。
但鬼市也有鬼市的規矩,一旦交易雙方產生了糾紛,或是交易的物品被失主認出來,鬼市的管理人就要出麵主持公道。
小鬍子臉色沉了下來,眼神陰鷙,上下打量長水:
“哥們,你怎麼解釋?”
“我操,這臭婊子偷了我的東西,你還讓我解釋?”
長水咆哮道。
“你嚎啥嚎?你們不把話說清楚,誰都走不出這條巷子!”
小鬍子目光兇狠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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