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棠紅風似醉 023
不久,邊關傳來訊息。
宋疏慈與沈懷瑾,在邊城簡陋卻溫馨的將軍府中,拜了天地。
禮成時,邊關罕有地飄起了細雪。
雪花紛揚,落在宋疏慈的嫁衣和發間。
她抬頭,望著漫天飛雪,恍惚間,似又看到多年前,東宮初見,那個站在輝煌殿宇中、冷漠睥睨著她的太子殿下。
她微微恍神,隨即,釋然一笑。
過往種種,愛恨癡纏,痛苦掙紮,生離死彆……都隨著這邊關的雪,落下,融化,滲入塵土。
新帝登基,朝局漸穩。
文武百官紛紛上書,奏請充盈後宮,廣納妃嬪,以延皇嗣。
楚策將奏章全部駁回。
一次大朝會,有老臣以死相諫,言皇室子嗣單薄,關乎國本。
楚策高坐龍椅,目光掃過殿下黑壓壓的臣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朕此生,已負一人。”
“不再誤他人。”
滿朝寂靜,無人再敢多言。
他力排眾議,下詔立宋疏慈所出的長子為太子。
詔書中言:“太子生母宋氏,溫良敦厚,誕育子嗣有功,於國有功,於朕……有情。著追封為孝懿皇後,祔葬皇陵。”
朝野嘩然,議論紛紛。
追封一個“已故”的、出身不高的側妃為後,已是逾製,還要祔葬皇陵?
然帝王威儀日重,乾綱獨斷,無人敢公然反對。
隻有楚策自己知道,他命人為“孝懿皇後”修建的陵寢,是空的。
他曾問她,要不要這皇後尊榮。
她不要。
那他便給她最後的自由,不擾她清淨,也……不讓自己的私心,玷汙她渴求的安寧。
而他百年之後,亦不打算入那座冰冷的、屬於帝後的合葬皇陵。
每年宋疏慈生辰,楚策都會輕車簡從,去皇陵那座空墳前,獨自坐上一整天。
不言語,不祭拜,隻是靜靜坐著,望著北方。
德安年紀漸老,一次陪他前來,終於忍不住問:“陛下,您……後悔嗎?”
楚策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落在了某個邊關小鎮。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被風吹散。
“悔。”
“但若重來,朕仍會納她。”
“因為那是朕,唯一認識她的機會。”
他垂下眼,看著墳前青青的草芽。
“隻是……朕會早點,看清自己的心。”
“不會讓她……受那麼多苦。”
邊關小鎮,宋疏慈與沈懷瑾開了一家小小的醫館。
她救治婦孺,耐心溫柔。他保衛邊城,巡邏戍衛。
一年後,她平安誕下一個女兒,哭聲洪亮,健康紅潤。
沈懷瑾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抱著女兒在屋裡轉圈。
宋疏慈靠著床頭,看著他們父女,眼中是滿滿的、平靜的幸福。
他們為女兒取名,沈願寧。
願她一生,平安寧靜,不涉紛擾。
京城的賞賜很快到了,綾羅綢緞,珍寶古玩,孩童玩具,滿滿當當了十幾箱。
宋疏慈看都未看,隻讓人原樣送回。
隻有一件東西,被單獨留下。
那是一塊質地極佳的長命鎖,金鑲玉,做工精巧,卻並不顯奢華。鎖下壓著一封沒有署名的短箋。
上麵隻有一行力透紙背的字:
“願她一生平安順遂,不似其母多艱。”
宋疏慈握著那冰涼的玉鎖,在燈下坐了許久。
最終,她什麼也沒說,隻是將鎖仔細收入箱底最深處,上了鎖。
幾年後,北戎再度大規模犯邊,來勢洶洶。
沈懷瑾領兵迎敵,身先士卒,不幸中了毒箭,又被重兵器所傷,性命垂危,被抬回時,隻剩一口氣。
訊息傳回京城,楚策正在批閱奏章。
筆尖一頓,濃墨汙了奏本。
他連夜微服出宮,日夜兼程,趕到邊關。
在充滿藥味和血腥氣的房間裡,他見到了宋疏慈。
她坐在沈懷瑾床前,握著他冰冷的手,眼睛紅腫,目光卻是一片枯寂的空洞。
懷裡,緊緊抱著一把染血的劍——那是沈懷瑾的佩劍。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抬頭,看向他。
那眼神,讓楚策的心,狠狠一縮。
“疏慈……”他啞聲開口,喉頭乾澀,“跟朕回宮吧。讓太醫……好好給你調理。朕……照顧你。”
宋疏慈緩緩搖頭,動作很慢,卻帶著千鈞的力。
“他若死了,我也不會獨活。”
她低下頭,將臉頰輕輕貼在沈懷瑾毫無知覺的手背上,聲音輕得像歎息。
“這裡有懷瑾。這裡……是我的家。”
楚策看著她,看著床上氣息微弱的沈懷瑾,胸口像是被巨石碾過,痛得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踉蹌著退出房間,找到隨行的太醫,啞聲問:“還有什麼辦法?說!”
太醫戰戰兢兢:“陛下,沈將軍傷勢過重,毒入肺腑,尋常藥物已無力迴天。除非……除非能找到至陽之人的心頭血為引,配合幾味奇藥,或有一線生機……”
“心頭血?”楚策瞳孔一縮。
“是……但需連取七日,每日一碗,混入藥中。且取血之人,必會元氣大傷,折損壽數,恐……恐有性命之憂。”
楚策沉默片刻。
“用朕的。”他聲音平靜,沒有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