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棠紅風似醉 022
她怔怔地站著,看著前來報信的士兵一張一合的嘴,耳邊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清。
隻有“跌落懸崖”“生死不明”幾個字,反複撞擊著她的耳膜。
她緩緩坐了下來,就坐在那片狼藉裡,一動不動。
從白日,坐到夜深。
又從夜深,坐到黎明。
第三日傍晚,沈懷瑾帶著一身傷痕和疲憊,回到了大營。
他找到了掛在懸崖中段一棵枯樹上的楚策。
楚策渾身是血,多處骨折,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可他手中,卻緊緊攥著一枚染血的玉簪。
沈懷瑾認得,那是宋疏慈的東西。
沈懷瑾心情複雜地將楚策救回,又派人冒死從雪山絕壁采來僅存的、吊命的珍稀草藥。
楚策被抬回時,已是彌留之際。
軍醫搖頭,暗示準備後事。
宋疏慈看著榻上那個形銷骨立、麵色金紙的男人。
想起他撲向箭矢時決絕的背影,想起他遞來免死金牌時絕望的眼神,想起他五年來的冷漠,更想起他這半年多的瘋魔與懺悔。
恨嗎?
似乎,早已淡了。
愛嗎?
從未有過。
隻是心口某個地方,沉甸甸的,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
她拿起沈懷瑾拚死帶回的草藥,親自清洗,煎煮。
然後,坐到榻邊,一點點,將苦澀的藥汁,喂進楚策緊閉的唇間。
許是那草藥真有奇效,許是執念太深。
第二日清晨,楚策竟真的悠悠轉醒。
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便是守在床邊、麵帶疲憊的宋疏慈。
他眼中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乾裂的嘴唇顫抖著,用儘力氣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疏慈……你肯……原諒我了?”
他的聲音氣若遊絲,眼中卻滿是卑微的、顫抖的希望。
宋疏慈看著他眼中那微弱卻熾熱的光,沉默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然後,緩緩地,將自己的手,從他滾燙的掌心抽了出來。
“我救你,是因為你救了懷瑾。”
楚策眼中的光彩,隨著她的話語,一點點黯淡下去。
“愛與原諒,是兩回事。”宋疏慈看著他,目光清澈見底,映出他蒼白絕望的臉,“楚策,我不恨你了。”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可我也,從未愛過你。”
從未愛過。
四個字,像四把最鋒利的冰錐,狠狠鑿穿了楚策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
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空洞。
他看著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破碎,像垂死野獸的哀鳴。
“從未愛過……好……好一個殺人誅心……”
宋疏慈站起身。
“等你傷好,我會和懷瑾成親,定居邊關。”
她走到帳門邊,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願你日後,勤政愛民,做個明君。”
“也願你……善待那五個孩子。”
說完,她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陽光從掀開的縫隙湧入,刺痛了楚策的眼。
他望著那晃動的簾子,望著她毫不留戀離去的背影,滾燙的淚水,終於衝破眼眶,洶湧而下。
他沒有再開口挽留。
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數月後,楚策傷勢穩定,啟程回京。
他變得異常沉默,眼神冷峻,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政務之中。
東宮後院空置,他再未踏足。
崔聞鶯在冷宮中,起初日日哭罵,後來漸漸瘋了,時哭時笑,終日抱著一個破枕頭,喃喃唸叨“殿下愛我”“孩子是我的”。
楚策將五個孩子從皇後宮中接到東宮,親自教養。
孩子們起初對他陌生而畏懼。
他極有耐心,手把手教長子寫字,給次子講史,陪三子練武,聽四子背書,抱著最小的女兒,看庭院落花。
他告訴他們,他們的生母,姓宋,是個極溫柔、極勇敢的女子。
她愛他們,勝過自己的生命。
孩子們漸漸懂事,會睜著清澈的眼睛問他:“父王,娘親去哪兒了?她為什麼不來看我們?”
楚策便會抱著他們,望向北方遙遠的天際,目光悠遠而空茫。
“她去了……自由的地方。”
登基大典前夜,楚策摒退所有人,獨自在靜蘭苑坐了一夜。
他對著一件宋疏慈留下的舊衣,對著滿室清冷寂寥,舉起酒杯,一飲而儘。
“朕得了天下……”
他低聲自語,聲音落在空蕩的殿宇,泛起回響。
“卻失了你。”